夜,死一般沉寂。

殿外的狂风像野兽般撞击着窗棂,烛火“噗”地一声被吹灭,只剩一道惊雷劈开的惨白亮光,短暂地照亮了殿内对坐的两人。

“你再说一遍,” 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的第三世,是什么?”

那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对面的人影在雷光中一动不动,犹如一尊石像。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01

神龙元年的冬天,格外地冷。

上阳宫的暖炉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武则天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双眼半睁半闭,像一头步入暮年的雌狮,即便威风不再,眼神里的那点余光,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这位执掌大周天下十五年的女皇帝,如今已是风中残烛,日子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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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她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没有金銮殿,没有山呼万岁的臣子,只有一条望不到头的黄泉路,和路上那些影影绰绰的鬼魂。那些鬼魂里,有她亲手掐死的女儿,有被她赐死的儿子,有被她贬斥、屠戮的李唐宗室和文武大臣……他们都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每次从梦中惊醒,她都觉得浑身冰冷。

她不怕死,她这一辈子,从一个小小的才人,爬到皇后的宝座,再到九五之尊的皇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怕的是死后。

她这一生,杀了太多人,得罪了太多神佛。她不知道自己死后会去哪里,是上天还是下地狱?会不会永世不得超生?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这天下午,宰相张柬之又来请安,话里话外,还是那一套,劝她还政于李唐,还政于太子李显。

武则天闭着眼,没搭理他。

张柬之的胡子都白了,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说什么“陛下,天下是高祖、太宗皇帝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您就还给李家吧,也算是给子孙后代积点德……”

积德?

武则天心里冷笑一声。她要是信积德这一套,早就死在感业寺里了。

等张柬之他们一走,武则天猛地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对身边最信任的内侍监高力士哑着嗓子说:“去,把慧安和尚给朕找来。”

高力士愣了一下。

慧安和尚,是嵩山少林寺的一位高僧,据说有知过去、晓未来的神通。当年,为了登基称帝,武则天曾派人请他下山,想让他为自己造势,说自己是弥勒佛转世。可那和尚架子大得很,说什么“佛门清净,不问世事”,硬是给拒了。

为此,武则天一直耿耿于怀。现在,怎么又想起他了?

高力士不敢多问,躬身退下,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嵩山。

他心里明白,陛下这是大限将至,心里慌了,要求神拜佛了。

02

半个月后,慧安和尚被“请”到了上阳宫。

他看上去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身材清瘦,面容枯槁,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不像别人那样跪地行礼,只是单手立于胸前,微微躬身:“贫僧慧安,见过陛下。”

武则天靠在榻上,细细打量着他。这就是那个敢拒绝自己的和尚?看上去也没什么三头六臂。

“平身吧。”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赐座。”

小太监搬来一个蒲团。慧安和尚道了声谢,盘腿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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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武则天不说话,慧安也不开口,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闭目养神,仿佛这里不是皇宫大内,而是他自己的禅房。

高力士站在一旁,手心都捏出了汗。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在女皇面前如此镇定。

良久,武则天终于打破了沉默:“听闻法师有天眼通,能知过去未来?”

慧安和尚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贫僧所见,不过是因果循环的轨迹罢了。”

“好一个因果循环。” 武则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那朕且问你,朕死之后,会去向何方?可有来生?”

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粗鲁。她已经没有时间和心情去玩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字游戏了。

慧安和尚凝视着她,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华贵的凤袍、衰老的皮囊,看到了她那颗依旧充满了权力欲望的灵魂。

“陛下杀业太重,怨气缠身,死后难登极乐。”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口钟,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不过,陛下洪福齐天,尚有三世轮回的机缘。”

三世轮回?

武则天的眼睛亮了。只要不打入十八层地狱,只要还能转世为人,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她身子微微前倾,有些急切地问:“快说,朕的第一世,会是什么?”

慧安和尚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陛下的第一世,将转生于东汉末年,成为一员威震天下的猛将。此人身长九尺,有万夫不当之勇,手持方天画戟,坐下赤兔宝马,纵横沙场,无人能敌。”

听到这里,武则天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做了一辈子女人,下一世能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还是个盖世英雄,不错,很不错。这总比再投胎做个任人摆布的后宫嫔妃要强得多。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景象。

然而,慧安和尚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

“……只可惜,” 和尚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此人虽勇冠三军,却有勇无谋,性情反复,见利忘义。先是认贼作父,后又弑主求荣,最终众叛亲离,在白门楼上,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叫什么?” 武则天的声音冷了下来。

“吕布。”

03

“放肆!”

武则天猛地一拍床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榻边的金樽被震得滚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吕布?有勇无谋?反复无常?” 她死死地盯着慧安,眼神像刀子一样,“你是在戏耍朕吗?朕,武曌,开创大周,君临天下,下一世竟会变成这么一个蠢货?”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洛阳城。

那时,她还是皇后,正和高宗皇帝李治一起,为太子李弘的婚事发愁。李弘身体孱弱,性情仁厚,却对一个出身卑微的宫女情有独钟。为了断绝他的念想,她亲手将那个宫女赐死。

李弘知道后,大病一场,从此对她心怀怨恨。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李治忧心忡忡地对她说:“观音婢,弘儿这性子,太过软弱,将来如何能担得起这江山社稷?朕看他,倒有几分像那刚愎自用的项羽,空有一身仁义,却无帝王心术。”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轻轻为李治披上一件外衣,柔声说:“陛下多虑了。项羽虽败,其勇可嘉。最怕的是那种反复无常的小人,如吕布之流,今日投丁原,明日拜董卓,全无信义可言。这种人,即便一时得势,也终将为天下人所不容。”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年最看不起的人,竟会是自己的来世。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慧安和尚面对她的雷霆之怒,依旧面不改色。他平静地迎着武则天的目光,缓缓说道:“陛下息怒。贫僧所见,乃是天道轨迹的投影,并非贫僧杜撰。信与不信,全在陛下一念之间。它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你的愤怒而改变分毫。”

他的话语,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殿内的火药味,却也让武则天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是啊,就算她现在杀了这个和尚,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慢慢靠回榻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许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不甘:“好,朕信你一次。那第二世呢?朕的第二世,又会是什么光景?”

她就不信,自己的命会一直这么差。

慧安和尚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悲悯。

“陛下的第二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将化身为一位文臣,一位权倾朝野的文臣。”

04

文臣?

武则天皱了皱眉。她素来看不起那些只知道舞文弄墨的酸腐书生。在她看来,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只有手握兵权,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不过,转念一想,“权倾朝野”四个字,又让她来了兴趣。

只要有权,是文是武,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下去。”

慧安和尚继续说道:“这一世,您将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幼聪慧过人,博览群书。弱冠之年便金榜题名,入朝为官。您凭借着过人的才学和圆滑的手腕,在官场上如鱼得水,步步高升,最终位极人臣,权势熏天,连皇帝也要看您三分脸色行事。”

听到这里,武则天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这还差不多。这才是她武曌该有的人生。凭借才智和手腕,一步步登上权力的顶峰,将所有人踩在脚下。这不正是她这一生的写照吗?

看来,这第二世,总算是扳回一局。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身穿紫袍,手持象牙笏板,站在朝堂之上,接受百官朝拜的场景了。

然而,慧安和尚接下来的话,再一次将她的幻想击得粉碎。

“……只可惜,” 又是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您身居高位之后,渐渐被权力蒙蔽了心智,开始贪恋权位,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您广收门徒,安插亲信,朝堂之上,但凡与您意见相左者,无不遭到罢黜、流放。您败坏朝纲,祸乱天下,百姓怨声载道,天下人群起而攻之。”

“最终,新皇登基,清算旧账。您被定了谋逆大罪,落得个满门抄斩,家产充公的下场。您自己,则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轰”的一声,武则天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满门抄斩?遗臭万年?

“你……你胡说!” 她指着慧安和尚,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朕……朕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落得如此下场!”

她想起了狄仁杰。

那个倔强的老头,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官至宰相。可他却处处和自己作对,整天在耳边念叨着,要她把江山还给李家。有好几次,她都动了杀心,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狄仁杰是国之栋梁,杀了他,于国无益。而且,她需要这样一面“镜子”,来时时提醒自己,不要走上歧路。

可到了第二世,自己竟然会变成一个连狄仁杰都不如的奸臣?一个只知道结党营私、贪恋权位的国贼?

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噌——”

一声清脆的响声,武则天竟从枕下抽出了一把短剑。那是当年高宗皇帝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剑身虽短,却锋利无比。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剑尖指向慧安和尚,眼中杀意毕露:“妖僧!满口胡言,蛊惑人心!你信不信,朕现在就让你血溅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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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大殿。

高力士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喊着“陛下息怒”。

可慧安和尚却依旧稳如泰山。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剑尖,淡淡地说道:“陛下,杀了贫僧,也改变不了您的宿命。”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坦然。

武则天握着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她看着和尚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浇灭了。

是啊,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呢?

宿命……宿命……

难道自己这一生,以及未来的生生世世,都逃不出这两个字的摆布吗?

一阵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蛛网困住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最终被吞噬的命运。

“当啷”一声,短剑掉落在地。

武则天颓然倒回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过了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说……说第三世……朕要知道,朕的第三世,究竟会是什么……”

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第一世是蠢货,第二世是奸臣。这第三世,又能好到哪里去呢?或许,会投胎成一只猪,一头狗?

然而,这一次,慧安和尚却久久没有开口。

05

就在慧安和尚准备开口测算第三世的命运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一阵狂风从殿外呼啸而入,将窗户吹得“砰砰”作响。殿内所有的烛火,瞬间被全部吹灭!

整个大殿,顷刻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轰隆——!”

一道惊天动地的炸雷,在宫殿上空响起,仿佛要把整个天空都撕裂开来。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将殿内照得惨白一片。

借着这短暂的光亮,武则天看到,慧安和尚依旧盘腿坐在那里,脸上却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一颗巨大的流星,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尾巴,从漆黑的天际坠落,其光芒之盛,竟将整个洛阳城都照得亮如白昼!

流星最终落在了皇宫的东南方向,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

宫女太监们吓得尖叫哭喊,乱作一团。

高力士连滚带爬地扑到武则天榻前,用身体护住她,颤声喊道:“护驾!护驾!”

然而,武则天却像是没看见这一切。

她死死地盯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整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风停了,雷声也渐渐远去。

一缕诡异的白光,不知从何而来,笼罩在慧安和尚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发光的神佛。

在这一片死寂和诡异的白光中,和尚终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空灵和飘渺,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又像是直接在武则天的脑海中响起。

“陛下的第三世……”

“非王、非将、非臣。”

“非工、非商、非农。”

听到这里,武则天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王侯将相,也不是士农工商,那还能是什么?难道……难道真的要沦为畜生道?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只听和尚继续用那种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说道:

“您的第三世,是您千秋霸业的终极象征……”

“……也是您此生,最想征服,却永远也无法征服的敌人。”

这是什么意思?

武则天彻底糊涂了。什么东西,既是自己霸业的象征,又是自己永远无法征服的敌人?

她穷尽一生,征服了男人,征服了天下,还有什么是她征服不了的?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慧安和尚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眼。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武则天的心上,将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不甘,都砸得粉碎。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和纸一样白。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彻底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