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灯光很暗,只开着玄关那一盏昏黄的小灯,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
空气里有股没散尽的烟味,混着廉价茶叶的涩味。
“东西呢?” 对面沙发上的人影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军的手指在膝盖上抠着裤子的布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没敢抬头,声音发虚,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哥,真没在我这儿……我哪有那个胆子……”
“没胆子?” 人影笑了一声,听着让人头皮发麻,“你欠的钱,胆子可不小啊。”
李军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01
天刚蒙蒙亮,李军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穷醒的。
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巴掌大的霉斑。霉斑像一幅潦草的山水画,看久了,好像还能动。
他欠了债,一笔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债。
白天不敢出门,怕碰到熟人。晚上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催债电话里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一遍遍问他,什么时候还钱。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得胸口疼。
他慢慢坐起来,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床头柜上放着半包烟,皱巴巴的,还剩三根。他摸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着,就那么干嘬着。
烟草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好像能把心里的苦也压下去一点。
他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打了个哆嗦。
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棵蔫了的白菜,还有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辣椒酱。
他关上冰箱门,靠在上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桌上扔着几张单子,是催缴水电费和物业费的。红色的印章,像一个个嘲笑他的嘴巴。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水费单,看着上面的数字,眼神空洞。
老话常说,“水为财”。
可他现在,连水费都快交不起了,哪来的财?
这个家,自打妻子前年走了以后,就彻底没了生气。剩下的,只有他这个一天比一天落魄的中年男人,和一屋子的灰尘。
他走到客厅,目光落在了那个角落里的鱼缸上。
鱼缸很大,是他和妻子结婚那年咬牙买的,说是给家里添点“活水”,能招财。
可现在,缸里的水浑得像黄泥汤,几条便宜的红鲫鱼有气无力地浮在水面,半死不活。缸壁上糊着一层绿腻腻的青苔,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所谓的“活水”,早就成了一潭死水。
财?
李军看着这缸死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跟这缸水一样,浑了,臭了,看不到一点亮光。
02
“老李,你这不行啊,人得有点精气神!”
说话的是王强,他俩从小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关系铁。
两人坐在街边一家牛肉面馆里,热气腾腾。
王强呼啦啦地吃着面,嘴巴油光锃亮。他自己开了个小装修公司,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肚子也起来了,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李军面前的碗几乎没动,他只是捏着一瓣蒜,慢慢地啃着。
“你看你这脸色,比你家墙皮都白。” 王强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一包好烟,递给李军一根。
李军摆摆手,“戒了。”
王强把烟塞回烟盒,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听说了,你那档子事……手头紧了?”
李军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为了给妻子治病,他不仅花光了所有积蓄,还卖了原本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另一套小房子,最后外面又欠了一屁股债。人没了,钱也没了,家也散了。儿子觉得他没本事,怨他,一年到头也不怎么联系。
这些事,他没脸跟外人说。
王强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有难处跟哥们儿说啊!”
他说着,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李军面前。
“这儿有点钱,你先拿着应急。”
李军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把信封推了回去。
“强子,这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咱俩谁跟谁?” 王强眼睛一瞪。
“正因为是兄弟,才不能要。” 李军的语气很坚决,“我自己的坑,我自己填。”
王强看着他那副犟脾气,也没再坚持。他知道李军的为人,自尊心比命都重要。
“行,钱你不要,那我跟你说个别的。” 王强话锋一转,“你信不信风水?”
李军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风水。老话讲‘水为财’,你家里的‘水路’要是堵了,财路肯定就断了。你想想,你是不是最近干啥啥不顺,喝凉水都塞牙?”
李军没说话,但王强的每一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确实是倒霉透了。前阵子想找个活干,去工地搬砖,结果第一天就把腰给闪了,医药费比挣的工钱还多。
“我跟你说,你回去啊,把你家里三个地方给拾掇干净了。” 王强伸出三根手指头,说得神神秘秘。
“第一,客厅的鱼缸。那叫‘明堂水’,是聚财的。你得把水换了,缸擦干净,让鱼游起来,水活了,财就活了。”
“第二,阳台。那是家里纳气口。你在阳台上,放一盆水景盆栽,弄个小流水哗啦哗啦的。财气就跟着水声进来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卫生间!” 王强敲了敲桌子,“那地方是家里的‘出水口’,管的是去晦气。你必须给我弄得干干净净,一点异味不能有,下水道必须通畅!你想啊,脏水、晦气都顺顺当当排出去了,好运气、新财气才有地方进来,对不对?”
李军听得半信半疑。这些话,听着玄乎,但又好像有点道理。
王强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心动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听我的,准没错!把家里这三处‘水’给伺候好了,保你时来运转。到时候,横财都能自己找上门!”
横财……
这两个字,像一把小钩子,勾住了李军的心。
他现在太需要钱了,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他也想抓住。
03
从面馆出来,李军没直接回家。
他绕了个弯,走到小区后面那条河边。河水很脏,漂着塑料袋和烂菜叶子。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河水缓慢地流。
王强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悠。
风水,财运……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命吗?
他想起了五年前。
那时候,妻子还在。
那天也是一个下午,阳光很好。他和妻子刚从家具城回来,兴高采烈地指挥着工人,把那个崭新的大鱼缸抬进屋里。
“你说,养几条鱼好呢?” 妻子一边擦着鱼缸,一边回头问他,脸上全是笑意,眼睛亮晶晶的。
“听你的,你说养几条就养几条。”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妻子的背影,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那时候,他的小生意做得还不错,虽然发不了大财,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觉得,天底下最幸福的事,就是守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妻子说:“我听人说了,鱼缸是招财的,得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对着门。这样啊,外面的财气一进来,就被这缸‘活水’给兜住了,跑不掉。”
她又说:“咱们养九条吧,‘九’是长长久久的意思。希望咱们家,日子长长久久,财运也长长久久。”
后来,他们真的养了九条漂亮的锦鲤。
每天,妻子都会给鱼喂食,给鱼缸换水,擦得锃亮。她说,看着鱼儿在水里快活地游来游去,就觉得生活有盼头。
可好日子,没能长长久久。
妻子的病,像个无底洞,慢慢吞噬了家里的一切。先是积蓄,然后是房子,最后,是她的人。
妻子走后,他再也没管过那个鱼缸。
他恨那个鱼缸。
什么“活水为财”,什么“长长久久”,全都是骗人的。
他看着那些鱼,在浑浊的水里一条条死去,从九条,变成五条,最后只剩下三条半死不活的红鲫鱼。他觉得,那些鱼,就像他自己一样,被困在这潭死水里,慢慢烂掉。
河边的风吹过来,有点冷。
李军打了个寒颤,从回忆里抽身出来。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连买一盆水景盆栽的钱都没有。
但是王强的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
“把家里这三处‘水’给伺候好了,保你时来运转。”
“横财都能自己找上门!”
他现在一无所有,除了时间和一身的力气。
试试吧。
他对自己说。
就算没用,起码……也能把家里打扫干净。
妻子爱干净,她要是还在,肯定见不得家里这副鬼样子。
想到这,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好像重了一点,也稳了一点。
04
回到家,李军没歇着,直接开干。
他先从客厅的鱼缸下手。
第一步是换水。他找来水桶和管子,一点点把缸里那些黄绿色的脏水抽出来。随着水位下降,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弥漫了整个客厅。
缸底沉着厚厚一层鱼的粪便和没吃完的烂鱼食,像沼泽里的淤泥。
那三条红鲫鱼被捞进一个临时的小盆里,可能是换了新环境,反而扑腾了两下,显得比刚才有活力。
李军卷起袖子,用一块破布,蘸着水,开始擦洗鱼缸内壁。
那些青苔滑腻腻的,很顽固,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擦掉。他的手指甲都磨秃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把鱼缸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亮得能照出人影。
然后是阳台。
他没钱买王强说的那种带流水的水景盆栽。
但他有办法。
他在阳台角落里找到一个妻子以前养花留下来的大陶盆,刷洗干净。然后从厨房里找出几块洗干净的鹅卵石铺在盆底。
最后,他接了一盆清水,小心翼翼地倒进去。
他甚至从楼下捡了一截被风吹断的细竹管,想办法斜插在盆边,用一根细绳吊着一个装满水的塑料瓶。瓶底扎了个极小的孔,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竹管上,顺着竹管,滑进陶盆里。
“嘀嗒……嘀嗒……”
虽然没有哗啦啦的流水声,但这清脆的滴水声,在安静的阳台上,听得格外清晰。
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粼粼的波光,晃得人眼花。
王强说,这叫“财光”。
李军看着那片光,出了神。
最后,是卫生间。
这是个大工程。
他家的卫生间又小又暗,因为通风不好,常年有股霉味。
他先是戴上手套,用刷子蘸着洗衣粉,把发黄的洗手池和马桶刷得白亮。
地上的瓷砖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他跪在地上,拿着一把废弃的牙刷,一寸一寸地刷。
刷完地,他又去通下水道。地漏被头发和杂物堵住了,他用铁丝捅了半天,掏出来一团黏糊糊、散发着恶臭的东西。
当清水“哗”的一声顺利流下去时,他感觉自己心里某个堵着的地方,好像也跟着通了。
他把卫生间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擦干,再重新摆好。毛巾挂得整整齐齐,牙刷杯口朝下。
最后,他想起王强说的,放一小盆绿植。
他跑到阳台,从一棵快要干死的吊兰上,掐了一小段最绿的嫩芽,插在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瓶里,放在了洗手池的台面上。
那一点点绿色,让整个狭小的空间,瞬间有了一丝生气。
05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李军做完这一切,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累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他把干净的清水倒回鱼缸,那三条红鲫鱼在新家里,欢快地游来游去,再也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客厅不再有腥臭味,取而代-的是淡淡的清新。
阳台上传来“嘀嗒、嘀嗒”的滴水声,很有节奏。
卫生间也干爽明亮,没了那股让人心烦的霉味。
整个家,好像活过来了。
李军瘫坐在沙发上,点燃了床头柜上剩下的三根烟里的第一根。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亲手收拾出来的家,心里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填上了一点东西。
或许,王强说的是对的。
把日子过干净了,运气,可能真的会变好吧。
他掐灭了烟头,准备站起来去给自己下碗面条,忙了一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就在他撑着沙发扶手,准备起身的一刹那——
他的动作停住了。
眼角的余光,好像瞥见了什么东西。
在卫生间的方向,看见旁边的东西李军瞬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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