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北大全面取消绩点” 的消息在 2025 年夏天引爆热搜时,这场教育改革的 “星火” 早已在北大生科院燃烧了三年。而点燃这把火的,正是 2024 年北京大学教学成就奖获得者王世强教授。从上世纪 90 年代发现记忆性学习可能抑制创新思维,到 2022 年率先在生科院丢掉绩点 “指挥棒”,这位始终琢磨 “好课” 本质的教授,用一场持续多年的试验,叩问着高等教育的初心 —— 当分数不再是唯一指挥棒,教育能否真正回归对思维的训练、对好奇心的激发,让学生在知识的活学活用中实现成长?这场从生理学课堂的类比教学开始,延伸至学业评价体系重构的探索,不仅让学生 “喘了口气”,更揭开了创新型人才培养的新可能。

“我最早发现教师的教学效果并不总是正面的,有时甚至有负面性,是在上世纪 90 年代中期。” 作为 2024 年北京大学教学成就奖获得者,王世强这番看似 “耸人听闻” 的言论,背后藏着他亲身经历的教学观察。

那是 1994 年,王世强还是北大生物学系的助教,负责带教心理学系一年级和生物学系三年级的生理学实验课。这门课有个显著特点:实验结果极不稳定,学生常常会得到与教科书不符、甚至 “五花八门” 的结果。按要求,学生需要针对这些意外结果分析原因、给出合理解释。正是在这样的教学过程中,王世强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面对同样预期外的实验结果,心理学系一年级学生的总体表现,竟然比生物学系三年级学生更好 —— 他们更擅长从实验现象产生的场景、条件、影响因素出发,有逻辑地提出自己的思考与推测。

要知道,当时生物学系学生的高考录取成绩在全校遥遥领先,且三年级学生已多接受两年大学教育,系统学习了更多生物学专业课程。按常理,他们应对专业实验问题的能力应更突出,可为何在面对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时,分析能力反而稍逊一筹?这个疑问,让王世强开始深入反思:难道过多的记忆性学习,正在不知不觉中抑制学生创新思维的培养?也正是这个最初的质疑,为他后来推动学业评价体系改革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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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强在2025中国生理学会第六届全国高校生理学教学论坛上

多年过去了,王世强从助教变成了教授。自2018年起,他开始分管北大生科院的本科生教学。王世强试图改变生物学课程偏重记忆的学习模式。一方面推动部分生物学课程实行半开卷考试,引导老师多考概念之间的逻辑和原理的运用;另一方面想方设法纠正学生过度追求高分的倾向。

2021年,在时任北大常务副校长龚旗煌院士主持的一次教学工作座谈会上,与会老师们论及学生片面追求分数和绩点的问题。王世强提出,能否在生科院试点一下取消绩点的可能性?这个想法得到了龚校长的鼓励和支持。

接下来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2022年,生科院率先丢弃了绩点这根“指挥棒”。试点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学生们纷纷反馈“喘了口气”。仅仅三年后,2025年夏天,“北大全面取消绩点”的消息瞬间引爆热搜。王世强这个“先吃螃蟹的人”,终于让星星之火成了燎原之势。

事实上,王世强并非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

01

探路

“小动脉、毛细血管和小静脉构成了人体微循环,怎么理解这个微循环呢?来看看咱们教室里的暖气片——进水管就好比小动脉,出水管相当于小静脉,那些暖气片就是毛细血管网。这个系统怎么控制呢?大家看看暖气进水管到暖气片之间是不是有个阀门,这就对应毛细血管前括约肌,它可以调节流过毛细血管网的血量。”

这就是王世强生理学课堂的样板。他从不照本宣科,而是发掘不同事物的共通道理,擅长用身边的事物来类比人体生理过程。

不止于此,他还会把社会现象或事件与生理学过程联系起来。比如,讲到心肌细胞动作电位曲线图时,他会用抗日战争中敌我双方力量的消长,来类比细胞电活动期间流入细胞和流出细胞的不同离子电流:初始的细胞快速去极化如同日军刚开始的猖狂进攻,动作电位的平台期则是双方力量进入战略相持阶段,复极化对应战略反攻阶段,而细胞回归静息电位宛如中国人民赢得持久战的最后胜利。

在这样的课堂上,学生们不会昏昏欲睡。这门生理学课程的在线版也在2023年成为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

正因为有讲“好课”的执念,王世强不太认同那些“过于敬业”的老师。后者每周讲数次课,每节课都是好几十张PPT从头讲到尾,巨量的知识点把学生累坏了。他的看法是,这些知识讲多讲少,跟学生将来能不能创新其实没什么关系。

在王世强看来,老师不应总想把自己所知道的专业知识灌输给学生。一个称职的大学老师更要注重训练学生的思维,引导学生学会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激发学生的好奇心和想象力。

他极力推崇爱因斯坦的一句名言,“当一个人忘掉了在学校里所学到的每一样东西,此时依然留下来的才是教育。”对这句话,他的解读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他说,讲授知识是一种教学形式,其目的是训练思维,使学生能够运用知识创新知识或解决问题。如果学生能够在暖气片与微循环、抗日战争与动作电位这样的类比中举一反三,就能把知识真正用活,实现跨界创新。

他的这些理念传承自已故的北大生理学家赵以炳。赵以炳的一个理念是,给学生出考题的时候,老师不能翻书,“如果授课老师都想不起来的话,你怎么要求学生记住呢?”而且赵先生只出问答题,其中最著名的一道问答题是:有同学在未名湖里滑冰,不小心掉到冰窟窿里去了,试述其生理反应。

如果是一位生理学教授,这个问题可以写成一本厚重的书;如果是一个幼儿园小朋友,他可能回答“哎呀,冻死了”;如果是一名生物学本科生呢?

问题看起来简单,要想答好并非易事。它考查的是学生对生理学知识的融会贯通,涉及神经反射、激素分泌、血液循环、肌肉功能、代谢调节、体温维持等方面,并且各种反应之间有时间顺序、有前因后果,一味死记硬背是答不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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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强在生理学课上

02

不唯书

置疑的习惯,王世强是自小就有的。

王世强是山东人,1975 年踏入小学课堂。三年级时,一道 “追赶邮递员” 的数学题,让他第一次对 “标准答案” 产生了思考:小明要追已离开的邮递员,已知两人速度求追赶时间,他算出结果是 14.3 分钟。题目要求保留整数,他琢磨着:若四舍五入算 14 分钟,小明其实还没追上,该用进一法算 15 分钟才对。

当老师公布答案时 14 分钟时,他主动找老师辩论,最终老师认可了他的观点。小学时的王世强是幸运的,遇到了包容不同想法的开明老师。但他也清楚,更多时候,偏离标准答案的想法会被考试惩罚,照着标准答案刷题才是考大学的 “阳关大道”—— 这样的教育体系,在他看来,其实是在持续惩罚有观点、有想法的学生。

1986 年,王世强考入北京大学,可大学时期的他成绩并不算好,还常担心能否及格。原因很简单:他不爱死记硬背,总想着从琐碎知识里总结规律。直到生理学课,他琢磨出不少 “道理”,自认和课本一致,考试时信心满满,结果却考砸了。授课老师陈守良教授让他逐字逐句重读课本,再重考一次。王世强重读后才发现,自己的 “道理” 与课本有 “些许不同”。陈教授肯定了他爱思考的特质,却也告诫他 “思而不学则殆”,重考后给了他 75 分。

虽琢磨知识不利于快速出成绩,王世强却觉得受益匪浅:对知识原理理解得越深,越不容易忘,也越能学以致用。他发现,有些数学考 90 多分的学生,后来仍会一看到数学公式就跳过;而自己当年数学分数不算高,却能在多篇论文中运用数学建模,如今在生理学课上计算细胞膜电位差,还能在黑板上熟练推导数学公式。学生对此很惊讶,问他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他笑着答:“学生物的。”

一直以来,生理学实验课都是王世强关注的重点。他发现,有些老师总期待学生得出预期的 “标准结果”,若结果不符,要么让学生重做,要么给低分。可他认为,偏离预期的实验结果没有现成答案,正好能让学生分析原因、设计实验检验想法,这才是锻炼创新思维的好机会。所以无论学生得到什么结果,只要深入钻研,都该得到鼓励与肯定。

有次期中考试后,王世强想给学生讲考题,却被几个同学拦住:“老师别讲!您说这部分期末不考,我们就不想知道答案了,知道错了会影响心情。” 这话让他大为震动 —— 原来有些学生已过分追求分数,学习的目标不再是求知。他下定决心,要打破学生 “分数至上” 的观念。

改革先从自己的生理学课开始:为减少学生对考试的执念,他和同事把期中和期末考试缩短到 1 小时,成绩占比降至 50%~60%,同时提高作业、课堂讨论、翻转课堂等平时成绩的权重;为引导学生重视分析解决问题的能力,他们去掉侧重细节记忆的填空、选择、名词解释题,只保留 2~3 道综合性简答题和计算题。

更特别的是,这些问答题的批改,王世强坚持亲力亲为,从不让研究生代劳。他的理由很实在:若学生有好想法,研究生可能因与评分标准不同就给不及格,相当于惩罚了有想法的学生;而要是学生给出不符合标准却合理的答案,他反而会额外奖励。

可王世强也明白,想重塑学生对知识的深度追求,单靠一门课的改革远远不够。这需要系统性的改变,更需要学院里所有老师和学生拧成一股劲,共同打破 “标准答案” 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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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强讲离子通道的时候套用了李白的诗,“四岸氧声啼不住,离子已过多重峡”。

03

系统性改变

学习目的不纯粹了,这不能完全怪学生。奖学金、保研、出国,哪个不看成绩单?为了那零点零几的绩点,选水课、刷题库、熬夜抠实验报告格式……学习的目标,早就在“刷分”中迷失了。

虽然对绩点的追求迷失了学习的目标,但真要改变需要慎重。王世强说,因为涉及奖学金评定、保研资格评定、出国申请等各种利益。某种意义上,学生们对绩点是有刚需的。如果只是草率地去绩点,可能会引发学生的不满。

王世强介绍说,北大生科院对学业评价的改革是从评奖学金开始的。他与主管学工的老师合作,决定避免按绩点排队,而是采用答辩的形式,把科研实践、社会公益、社团组织、双创活动都纳入考量因素,最终结果由教授投票决定。他说,答辩不光看成绩,还看做事的动机、想法、态度和效果。

在保研方面,其实导师们主要看的是学生的综合科研素质,包括科学兴趣、研究能力、抗挫能力、合作意识以及英文水平等,并不会过度重视成绩。王世强说,“只要学生对科研感兴趣、想读研究生,而且有导师录取意向,我们优先保证保送名额。”

在提出这些措施之后,院里组织了3次问卷调研,摸清同学们对取消绩点的顾虑。在对同学们做了相关说明后,他们获得的支持度达到了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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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王世强等发表论文《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背景下高等教育学业评价改革探索及实践》

改革是从2020级学生开始的。他们的专业课分成了A(85分或以上)、B(75至85分)、C(65至75分)、D(60至65分)、F(不及格)五个等级。成绩的综合评价用优秀率(A%,成绩为A的课程所占的比例)和优良率(AB%,成绩为A和B的课程所占的比例)替代GPA。

王世强的观点是,一门课程能考到85分以上,就已经足够好了,没有必要再花很大的精力达到95分以上。追求越高的分数,需要花的功夫就越大。对于处于学习上游的学生,省下大量卷成绩的时间,听听人工智能的课、听听人文大师的讲座、参加一些科研工作、组织或参与一些公益活动,都更有利于学生全面发展和综合素质的提高。

对申请出国留学的学生,生科院也会为他们提供一份证明,向国外高校说明北大生科院不再提供官方绩点。学院为同学们提供了一个自行换算绩点的方法。王世强举例,如果专业课得了A,他们可以换算为绩点3.9。这个处理方式得到了学生们的认可。

图源:王世强等发表论文《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背景下高等教育学业评价改革探索及实践》

04

回归教育初心

试点期间,生科院的学生普遍反馈在卷绩点上花费的时间减少了,不再陷在刷分的泥潭里。王世强并没有觉得是自己改变了一切,毕竟去绩点只是这个系统工程的一小部分。教育体系的优化任重道远,远非个人能改变。

但他还是很欣慰,因为北大宣布全校范围去绩点了。

在关于北大去绩点的各种新闻报道中,王世强注意到一条新闻的副标题是“不卷了,吗?”,后面这个问号让他再三思量:如果只是为了反内卷,去绩点的操作是达不到目的的,毕竟大家还要争相武装自己。你用什么评价,就会卷什么。但如果能引导学生卷能力、卷实践,那肯定比卷绩点好。

王世强特别认同2016年教育部提出的“四个回归”理念,即高等教育要回归常识、回归本分、回归初心、回归梦想。他也愿意身体力行。

取消绩点,只是高等教育回归“初心”路上的一小步。王世强说得直白:教育不是简单地根据答卷给出成绩,只鼓励得分高的同学。其实,教育有两大目标:一是培养有素质的公民,二是培养有能力的专业人才。如何改进教学的思路和方法,让每个学生都在大学学习中提升素质、增长能力,是比取消绩点更根本、更艰巨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