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傅,你先喝一口。”
1973年的塞外边防,风雪漫天。
炊事员老何为战士们熬制了一锅他最拿手的羊汤,那醇厚的香气温暖了整个营区。
然而,当他将精心盛出的一碗呈给前来视察的军区首长时。
这位高级军官却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说出了这句平淡却石破天惊的话。
这句命令如同一道寒流,瞬间冻结了老何脸上淳朴的笑容,让他如坠冰窟。
他那双布满了老茧、常年握着锅铲的、无比稳健的手,此刻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首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老何,今天又这么早?"哨兵小张跺着脚哈气,枪托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羊骨头得熬够时辰,汤才够味。"老何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昨儿托司务长从县里捎的香料,今天给娃们开开荤。"
厨房的煤炉子还温着,老何麻利地添了煤,把昨晚就泡上的羊骨头捞出来放进大铁锅。
水刚烧开,那股子腥膻味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老何不慌不忙地从布包里捏出一小把草果、两片香叶,又加了半块桂皮,最后撒了把盐。
这些调料在边防哨所可是稀罕物,平时都锁在司务长的柜子里。
"老何,又在捣鼓你的秘方呢?"炊事班的小赵揉着眼睛进来,被热气一熏打了个喷嚏。
"去把白菜洗了,记得用温水,别冻着手。"老何头也不抬地搅着锅,看着汤色渐渐转白。
二十年的炊事兵,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汤熬到几分火候。
这手熬羊汤的绝活还是当年在朝鲜战场上跟个老班长学的,那会儿物资紧缺,一副羊骨架要熬出全连人的汤。
窗外天色渐亮,风雪却更大了。老何听着呼啸的风声,往灶膛里又添了块煤。
哨所建在山坳里,三面环山,可北风还是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他想起上个月收到家信,说老家今年收成不好,心里就揪着疼。
每月那点津贴他都寄回去大半,自己就留个烟钱。
"班长!"小赵慌慌张张跑进来,"刚接到连部电话,说军区首长要来视察,中午就到!"
老何的勺子"咣当"一声掉锅里:"啥首长?这天气?"
"说是新调来的秦副司令员,专门挑这种天气来检查战备。"
小赵急得直搓手,"司务长让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可咱们地窖里就剩半扇羊肉和几颗白菜了。"
老何定了定神,捞出勺子往围裙上擦了擦:"慌啥,首长也是人,也得吃饭。把那半扇羊肉拿来,我再杀只鸡,地窖里不是还有几个土豆吗?"
"可、可咱们没准备啊......"
"准备啥?首长来是看真实的边防生活,又不是来下馆子。"
老何掀开锅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去,告诉司务长,就说我老何保证不让首长饿着肚子回去。"
小赵跑出去后,老何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个油纸包。
里面是半块普洱茶饼,上回团长来视察时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喝。
今天这天气,首长顶着风雪来,得泡壶热茶暖暖身子。
羊汤熬到晌午已经浓白如奶,老何把剁好的羊肉块放进去,又加了把干辣椒。
边防战士口味重,就喜欢这口热辣鲜香的。他正往锅里撒最后一把葱花,外面突然响起汽车引擎声。
"来了来了!"小赵冲进来,"车队刚到营门口,连长让全体集合!"
老何解下围裙整了整军装,帽子却怎么也找不着。
最后在面袋后面发现了沾满面粉的军帽,他赶紧拍打几下扣在头上。刚跑出厨房,就被风雪糊了一脸。
营区空地上,十几名战士已经列队站好。
三辆吉普车碾着积雪开进来,中间那辆车门打开,走下来个披着军大衣的高大身影。
老何站在炊事班队列最后,眯着眼也看不清首长长相,只听见连长扯着嗓子喊"立正"的声音都变调了。
"同志们辛苦了!"首长的声音浑厚有力,"这么冷的天,我就不多说了,各就各位吧。"
队伍解散后,老何正要回厨房,司务长却跑过来拽住他:"老何,首长点名要见你!"
"见我?"老何心里"咯噔"一下,"见我干啥?"
"我哪知道,快去吧,首长在连部等你呢。"
老何跟着司务长往连部走,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他一个火头军,首长为啥要单独见他?
莫非是上次给团长多盛了半勺汤被人告发了?还是他偷偷往家里寄钱的事......
连部门口站着个年轻的警卫员,见他们来了立刻推开门。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那位秦副司令员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的地图。
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老何顿时如遭雷击。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虽然多了皱纹,鬓角也白了,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他死都认得。
二十年前朝鲜战场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排长,是他用担架从火线上抬下来的!
"报、报告首长!"老何结结巴巴地敬礼,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在裤缝上蹭了蹭。
秦振国——现在老何知道首长叫什么了——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你就是何大勇?"
"报告首长,我是何大勇,大伙都叫我老何。"
老何低着头,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首长认出他了吗?不可能啊,那会儿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又满脸炮灰......
"听说你在这个哨所干了十年了?"
秦振国走到老何跟前,老何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当年那个疼得直哆嗦却死活不肯用吗啡的年轻排长一模一样。
"是,首长。从朝鲜回来就分到这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一个老娘,在河北老家。"老何手心全是汗,不明白首长为什么问这些。
秦振国突然伸手拍了拍老何的肩膀:"老同志不容易啊。"
他的手很重,拍得老何差点站不稳,"听说你熬的羊汤是全军区一绝?"
老何耳朵根都红了:"都是同志们抬爱......"
"这样,中午我和战士们一起吃。"秦振国转身对连长说,"就吃何班长拿手的羊汤,别的都不要。"
连长连连称是,老何却觉得首长的语气有些奇怪。
既像是命令,又像是......试探?他不敢多想,敬了个礼就要退出去。
"何班长。"秦振国突然叫住他,"你认识我吗?"
老何的腿一下子软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爆裂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我......"老何的视线模糊了,二十年前那个炮火连天的夜晚又浮现在眼前。
担架上那个年轻军官的血浸透了他的棉袄,对方死死攥着他的手腕说:"兄弟,要是我活不成,替我看看我娘......"
"报告首长!"老何突然挺直腰板,"1953年3月16日,朝鲜马踏里东南山阵地,我把您从火线上背下来的!"
屋里一片死寂。秦振国的表情丝毫未变,但老何看见他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好记性。"良久,秦振国轻声说,"去准备午饭吧。"
老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连部的。风雪拍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
首长认出他了,却装作不认识。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当年......不,不可能,那件事除了他和已经牺牲的指导员,没人知道。
"老何!发什么呆呢?"司务长推了他一把,"赶紧的,首长等着喝你的汤呢!"
厨房里热气腾腾,老何机械地往汤里加着调料,却尝不出咸淡。
小赵在旁边切土豆,刀在案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班长,你脸色咋这么差?首长批评你了?"
老何摇摇头:"火太大了,烤的。"他抹了把脸,发现手心全是汗。
午饭时间,食堂里异常安静。战士们端着碗都不敢大声喝汤,只有勺子偶尔碰碗的声响。
秦振国坐在主桌,面前摆着老何特意盛的头碗汤,奶白的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老何站在打饭窗口,看着首长拿起勺子又放下,突然对身边的警卫员说了句什么。
警卫员立刻朝厨房走来。
"何班长。"警卫员压低声音,"首长让你过去一下。"
老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整了整衣服,跟着警卫员走到主桌前。
所有战士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食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雪呼啸。
秦振国指了指面前那碗羊汤,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老师傅,你先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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