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八十多了,现在一个儿子在坐牢,另一个儿子已经不在人世了。人刚走没有几天,老太太风风雨雨,岁数比国家还大,说起来这两个儿子,似乎没有多少伤心。

我遛弯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老太太,看起来精神矍铄,问她退休工资有多少,她说没有退休工资。

厂子改制的时候,她选了买断,最后没有享受到视同缴费,自己也没有交社保,退休的时候只有三年多的社保,最后她转成了城乡居民,一个月现在一千多点,也算知足。

毕竟在北京这地方,只要有房子,生活成本并不算高。菜市场的物价没有比外面高到哪里去。谈着谈着,就从社保谈到了养老,问到了孩子。

我连忙说着道歉的话,为自己揭开别人的伤疤感到愧疚,老太太说没事,都是他们的事情,不碍事,她就这样一辈子也下来了,后面就给我介绍起了她的两个儿子。

主要是大儿子,大儿子文化不多,但是头脑灵活,喜欢自己钻研东西,改革的春风一吹进来,大儿子就去上海打工去了,大儿子说现在开个小卖铺一天能赚好几十,你一个月工资才90块,接什么班,进什么厂?

老太太说,当时什么也不懂,便由他去了。想着他只要能自食其力,就是好事。

上海的灯红酒绿似乎迷住了他,他很久也没有回家,再后来回家就是带着一个年轻女人,老太太原来是厂里车间的女工,本身也没有什么想法,便没有管他。听说打工不久,认识了厉害的人,做起了工程,后面便是去了广东。

建设的春风吹来了,大儿子回来穿金戴银,还开着几十万的凌志小汽车,给邻居看望了一圈,每个人都送了些礼。

风光无限。

厂里大院,跟村里一样,街坊邻居都认识,老太太感到生活很美好,感觉一切都在变好。大儿子和她说,他们去KTV招待客人,一晚上要一万块。老太太惊得瞪大了眼。

走的时候,大儿子给她置办了时兴的家庭影院,搞了好多音响,还给老头买了DVD机和松下的电视。

再后来听说包工队的老板跑了,卷走了很多工程款,移民到了澳洲,大儿子没有参与其中,虽然没有逃,但也没有了生意。她电话问过去,大儿子说手里还有不少钱,打算在南方搞农业种植,南方天气热,一年能熟好几次。

应该能大赚。

谁知道第一次干,根本没有经验,直接上了几十亩地,偏偏遇到广东的雨,一次性下了二十天,所有的作物都泡了水,颗粒无收。

大儿子第二年没有干,跑去了股市,又拿出几十万进去,结果赔光了。再后来听说小汽车也卖掉了,人也离了婚,儿媳妇带走了孙子,剩她儿子一个人,每天做点零工过活。

再然后就是许久也没有联系,儿子留在了广东,没有回来过,大院后面拆迁,她和老头子搬到了这附近。

再后来就是今年,孙子找到了她,说大儿子不行了,要她去看看。她前段时间到了广东,发现是癌症,看望完后,便也回了北京。

我问她,是不是多年不联系,感情淡了。她说哪有娘和儿子会淡呢,只是觉得可能这就是命。

如果当初大儿子赚了钱就回来买房子,随便找个工作,现在应该都要退休了,甚至连工作都可以随便干一个,这么多年不要折腾,再卖了房子,还是赚的。

甚至觉得当初要是不出去,或许现在在北京开个出租车,平平安安的也好。可是人没了,也就没了,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老太太不理解,人已经躺在床上了,还在讲孙子。说孙子没有雄心壮志,没有出息,没有本事,他这一生起码起来过,起码风光过,孙子干着普通的职员,一个月六七千拿着,有什么意思?

起来,就真的那么重要吗?老太太说,大起大落,不如不起不落。

她问我,到底怎么过这辈子才算对呢?我沉默,无言。想了许久,最后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