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安徽宿州砀山火车站。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走出来。他胸前挂着一等功奖章和二级战斗英模勋章。亮闪闪的。人们立刻认出了他。“是范班长！”“排雷英雄回来啦！”人群呼啦围上去。路都堵死了。没过几天，县长和县委书记的车子开到他家门口。不是走过场。是真来看他。后来还把他接到县城。请他给大伙讲讲战场上的事。这个让全县轰动的年轻人，叫范中华。他是原12军36师106团特务连工兵排班长。老山前线有名的“排雷英雄”。

时间回到1982年春天。范中华当兵了。进了106团特务连工兵排。新兵蛋子一个。参加工兵集训。他跟自个儿较上劲。地雷这东西，光认识不行。得玩得转。会拆、会装、会排、会看、会听、会探。六样本事，缺一不可。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手上磨出血泡是常事。下苦功就有回报。全师工兵地雷专业大考。他拿了个“一级技术能手”。排长看他是个好苗子。让他当班长。搞班破障教学示范。他不怵。教得清清楚楚。连队上下都夸好。后来全师工兵破障大比武。三个项目。他一人包揽冠军。个人技术赛也是第一。一块好钢，炼成了。

好钢得用在刀刃上。1984年7月。36师配属第一军。开赴南疆前线轮战。真正的生死考验。来了。

第一次上前线排雷。说不紧张是假的。耳边有枪炮声。脚下是陌生的红土地。埋着越军五花八门的地雷。生死就在毫厘之间。范中华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有点抖的手。他知道。自己是全师尖子。身后多少战友的命系在他手上。他一点点靠近目标。屏住呼吸。手指稳得像焊在探针上。第一颗雷。成功拆了。汗湿透后背。心定下来了。有一就有二。心里有底。手上就有准头。

排的雷多了。范中华琢磨出两条铁律。第一。排雷要胆大。不能怂。第二。要心细。比绣花还仔细。走神一下都不行。他常跟班里的战士说。记住。胆大。心细。手别抖。稳住神。多动脑子。管它什么妖魔鬼雷。咱都能收拾了。

老山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山陡得像刀削。草长得比人高。越军埋雷又毒又刁。地雷种类多。埋得还贼密。一平方米不到的地方。能塞下八颗雷。石头缝里。悬崖边上。炮弹坑底。草根旁边。哪儿都可能藏着要命的东西。一脚踩错。非死即残。那些常规扫雷设备。在密林陡坡里根本没法用。

怎么办。范中华拿出了最不要命的法子。用身体探。他趴地上。把脸紧紧贴向可疑的地面。用脸颊最敏感的皮肤去感觉微小的凸起。耳朵几乎钻进土里。听引信那微弱的咔哒声。尖石划破脸。血混着汗往下淌。他眉头都不皱一下。脸就是他的探测器。命就是他的探雷针。

1985年2月9号。傍晚六点。天快黑了。范中华带着探针和工具箱。悄悄下山。任务是为几天后的战斗开一条安全通道。七名步兵兄弟跟着他。既是掩护。也是帮手。这一去。就是和死神掰手腕。

密林里光线暗。范中华几乎是爬着走。腿、胳膊、脸皮紧贴冰冷潮湿的地面。在草丛和石缝里一寸寸摸索。时间一点点过。十多个钟头过去了。小分队摸到负21号高地脚下。眼前一道深50米的断崖。像怪兽的大嘴挡着。底下啥情况。没人知道。范中华在步兵战友帮助下。抓着绳子滑下去。双脚刚沾地。心提到嗓子眼。落脚点两边。各躺着一颗地雷。离他的脚后跟。就两三厘米。冷汗瞬间湿透内衣。

这时已是2月10号。通道艰难开到越军占的半山腰。范中华看地形。向上级建议。机会难得。秘密占领这阵地。建议被采纳。为了抢时间。范中华豁出去了。大腿被锋利竹尖刺穿。血染红裤腿。他咬紧牙。一声不吭。手上动作更快。

下午1点52分。时机到。步兵班顺着范中华拼命开出的通道。闪电般突袭负21号阵地。战斗干净利落。捅死一个越军哨兵。跑掉两个。

这下捅了马蜂窝。敌人有了防备。再想开通往负22号阵地的路。难上加难。2月11号晚上6点。范中华再次出发。目标。负22号阵地前沿。

这一次。死神贴着脸狞笑。越军炮弹像长了眼睛。不断砸过来。轰隆一声巨响。就在范中华身后不到5米炸开。气浪夹着弹片狠狠拍来。范中华右眼一阵剧痛。眼前世界瞬间血红模糊。他使劲眨眼。右眼已经看不清了。敌人炮击还在继续。身边一个战士被炸成重伤。炮火封锁太严。救护队上不来。战士们要抬伤员下去。范中华急了。一把拦住。不行。通路没开完。任务不能停。他摸索着捡起探针。仅凭一只还能看清的左眼。继续向雷区深处爬。

战斗打到这份上。白热化了。工兵排长看着阵地上唯一还在干活的身影。那时右眼瞎了的范中华。心像刀割。他抓起电话向上级报告情况。请求派工兵支援。

团首长回复斩钉截铁。时间就是胜利。通路必须连夜打开。保证进攻按时发起。团领导亲自把电话打到前沿。范中华同志。任务交给你了。有没有信心完成。听着话筒里首长凝重的声音。感觉着炮弹爆炸的震动。范中华觉得肩上担子重如山。他哑着嗓子回答。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炮火连天的黑夜里。一个右眼瞎了的工兵班长。靠一根探针。一只左眼。在死亡线上硬扛。汗水和血水糊满脸。仅存的左眼也布满血丝。每一次探针轻触。每一次小心挖掘。都可能引爆死神。那一夜。他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硬是用血肉之躯和钢铁意志。从雷场抠出196颗地雷。一条通往负22号阵地的生命通道。在黎明前被他用命打通。

2月13号清晨6点。冲锋号响了。我军沿着范中华用血汗铺的路。强行攻占越军负22号阵地。阵地上响起胜利的欢呼。

范中华靠在焦黑的石头上。浑身像散了架。五天五夜。他只啃了两块压缩干粮。大腿的伤。右眼的痛。早麻木了。胜利的喜悦冲不散心头的沉重。战友赵子方牺牲前的话。在他耳边响。班长。我要是回不去。麻烦兄弟们。在我坟头点支烟。我就知足了。这个铁打的汉子。眼泪无声流下来。

这场硬仗。步兵兄弟们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异口同声。范中华开的通路最长。排雷排得最干净。他们集体向上级为这个拿命开路的工兵班长请功。

整个老山轮战。范中华的名字就是工兵排雷的传奇。他累计排除531颗要命的地雷。用血肉之躯为战友开出1100多米的安全通道。他用命换来的功勋。实至名归。立了个人一等功。昆明军区授予他“排雷英雄”称号。

1985年7月。挂着勋章的范中华回到家乡砀山。他成了全县的骄傲。乡亲们的热情。县领导的敬重。都是对他。对无数像他一样用血肉守卫南疆的军人。最实在的褒奖。砀山火车站拥挤的人群。县长家访时紧握的手。县城报告会上的掌声。都在说。英雄。永不独行。共和国不会忘记。那531颗冰冷地雷前。曾有一个滚烫的名字。范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