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项飙,1972年生于浙江温州,现为英国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康岚,《当代青年研究》编委,责任编辑。
本文摘自《关于承认的两种模式:认得与认可》,《当代青年研究》2025年第4期,项飙、康岚。
在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所官网上,人类学家项飙在他的个人简介一栏中简要回顾了他的个人智识生涯。他十分坦诚地披露了自己在获得博士学位后,有相当一段时期为了获得国际主流学术制度的承认所经历的苦闷挣扎。他这样写道:“那些博士后研究项目始终伴随着困惑与焦虑。为了确立自己作为人类学家的地位,我追求在最新Anglo-Saxon文献中具有理论意义的研究,并渴望像这个领域中的顶尖学者那样发声。我失败了。尽管我提出的关于移民和中介群体的生活的概念使我能够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但这些发表未能产生足以激发我继续沿此路径走下去的新洞见。更糟糕的是,我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对真正重要问题的把握。我变得对自己陌生,对世界也陌生。”项飙的这段自白道出了他曾经为了追求系统的认可而陷入的自我认同危机。
项飙继续写道:“在绝望中寻求出路。我于2010年代初开始为更广泛的读者群撰写文章,并接受中文采访。我惊讶地发现中国年轻人对理论有着尖锐的需求,他们需要能够理解自身困境与焦虑的思想工具。我意识到,年轻人想知道事情为何如此,他们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他们追问如何以不同的方式看待并过好自己的生活。他们让我明白,人类学——对生活经验本身的研究——有着巨大的价值。简言之,他们帮我重新发现了自己学科的价值。”正是那些公开讨论和公共对话,让项飙在主流学术承认之外探索了自己的横向发展空间,这一“无心插柳”的转换让他找回和“确认”了他的学术自我。
2021年项飙加入了马普所(Max Planck Institute, MPI)。他希望尝试“生活的人类学”,即:为人们可以构建更好的集体生活提供洞见的研究。这需要一种方法,不是从学术问题出发,而是从人们日常生活的核心关切出发,这些关切反映了人们对客观社会矛盾的主观体验。这些关切虽被深刻感受到却鲜少被明确表达,因此无法轻易通过既定理论和方法进行分析。因此,他希望这种方法也能为理论创新开辟空间,他希望他带领的部门能通过将人类学应用于真实生活,推动人类学的发展。这是项飙的选择。
项飙的个人经历和本文的主题有关:个体为了承认的挣扎,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个体可以作何选择。这个主题从追求发表的学术圈引出,但它所反映的问题,在所有的职业场景和社会交往中都普遍存在,困扰和消耗着今天的普罗大众,尤其是一心想“证明”自己的青年群体。康岚作为国内学术圈的科研工作者和学术期刊的兼职编辑,也深有体会。近年来,来自学术发表的压力正在极大消耗职业学术人对于智识的好奇心,而后者本该是推动学术研究的唯一动力。这是令人沮丧的。出于对这一主题的共同关切,康岚在 2024 年于马普所访学期间,与项飙就这一主题进行了多次讨论,既有日常的闲聊,也有较正式的讨论,一并整理如下。作为对多次谈话的记录,本文较少从思想史的脉络去谈关于“承认”的问题,而更多以“大白话”的形式来呈现我们对这个问题的关注,它尚不构成一个透彻完整的论证,本文的主要目的是通过一些典型例子来提出问题和呈现讨论问题的角度。
一、研究缘起
康岚:你为什么会想关于承认和证明的问题?
项飙:这和我个人的两个生活经历有关。我之前经常去新加坡和香港访问,跟那边的学者交流,注意到他们压力很大。不仅是工作压力大,而且那种压力对他们整个的工作状态、思想状态以及生活状态都有影响。比方说,我发现同事之间很少聊天。现在中国高校也有这个情况,同事之间的那种彻夜长谈的情况变得很少。在我们读书的时候,北大这种情况是比较多的,在聊天里面是有思想内容的,不是为了写一篇文章去聊天,而是你就是想把一个问题想清楚。现在在发表的压力下面,学者不仅要花很多时间工作,而且他们有机的思考也减少了。学者的脑力劳动越来越变成一种思维运作,而不是思想。思维,是根据一个确定的逻辑进行推演,把材料组织成一个清晰的框架,它是资料整理和摆放的工作。而思想则有个意义的问题,需要不断追问,有时候需要反着问,它不一定是顺着一个逻辑往前走的。阿伦特就说意识形态其实是最合乎逻辑的,因为意识形态从一个点出发,根据已经明确的结论,顺着一个逻辑往下推演,不顾事实当中的情况多么复杂,比如所谓的“历史必然规律”,比如纳粹德国的“日耳曼民族就是优秀的”(Arendt,1976:460-482)。它可以把所有的资料组织成一个逻辑,来证明这个民族的优越性,以及优秀的民族要统治世界,这是必然的。这就是意识形态。它的逻辑性非常强大,凡是跟这个逻辑不符合的事实和现象,都会被屏蔽掉。这是思维,不是思想。思想是要根据现实情况来思考,在日常里面有各种解释不了的矛盾,我要去凝视它,要跟这些矛盾不断纠缠。我当时的观察对我震撼是比较大的,就是当你要去追求那种以绩效为主的承认的话,你的思考都变成思维,变成按照单一逻辑往前走的、追求“最大化”的东西,思想可以变得很脆弱。这是对我的一个触动。
第二是,我个人也有这样的焦虑。我在牛津博士毕业后,在那里留下来工作,是终身的工作,不用考虑怎么样靠发表去保住这份工作。但当时有一位前辈,出于对我的爱护,他告诉我:你还是得在别人都想发表的杂志上发表,以“证明你有这个能力”。他这句话让我多少年以后都不能够忘却。我觉得他是有道理的,但我又做不到。“要证明你有这个能力”,这句话的意思是很重的,因为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就是要证明你有基本的存在价值。如果我不能够发表,即使我有工作,我的存在价值本身也是要打问号的。这对我事后影响非常大。那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后来,这种要证明、非升即走的做法越来越被强化。去年关于徐晓宏老师去世后的一些文章,再次非常尖锐地让我看到,在很多人的心目中,搞学术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是可以牺牲生命的。我们已经到了一个极端状态。
超出学术圈,证明文化现在到处都是。幼儿园的孩子也开始写简历,用做过什么作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去了哪里要在网上打卡,旅游要发照片,等等,几乎生活处处要留痕,很大的精力放在证明自己干了什么。证明的结果是要获得认可。
证明是获得对自我的确认的一个方式。对自我的确认,当然是一个重大的思想话题。从欧洲哲学发展史看,卢梭强调,面对外部的证明有虚伪性,人应该自我确认,不要去追求别人的认可。但是费希特和黑格尔,特别是黑格尔提出了很重要的想法,就是来自别人的承认的重要性,人作为社会存在的前提是别人的承认,如果你的自由和权利得不到承认的话,那你的自由和权利是不存在的(Hegel,1977)。所以,存在的社会性意味着他人的承认很重要。后来法兰克福学派的第三代代表人物霍耐特有一本书叫《为承认而斗争》,指出在阶级斗争不再是社会的主要矛盾之后,追求社会正义的重要线索是关于承认的斗争(Honneth,1995)。所以,承认很重要,说“我不需要别人的承认”是不现实的。
那我的问题是,为什么在我们的生活中,个体为了承认的挣扎、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会变得那么让人心力交瘁,会那么消耗我们的生命力?一方面证明好像是必须的,另一方面它又会消解我们本身。怎么处理这个问题?所以我就在想,证明这件事,在生活中我们是怎么做的?互相证明是人的社会性形成的基础,为什么会变成对我们个体生命力有伤害的东西?这样,我提出了认得和认可的视角。
二、“被看见”的两种方式:认得与认可
康岚:你是怎么界定认得和认可的?
项飙:认得是,我理解你,我认得你的情绪,认得你的需要,哪怕我不同意你,但我依然觉得你的想法是有道理的。认得和认识不完全一样。认识是,我已经知道你是谁,再次碰上时,调动已有的信息应用到当下,让记忆和当下的意识进行匹配。认识是比较被动或者中性的状态描述。而认得是一个主动和积极的过程,一开始看不太懂,但是还是认真地去看,经过努力、反思,认得了、理解了你当时说那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明白了你当时为什么会哭或者会笑。而认可是,通过既定的标准和程序,对你的价值做出正式的评估和肯定,给你表扬和奖励。
我提出认可和认得,是想讲人怎么感受到自我的存在价值。别人看到我的价值,可以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来自权威的认可,另一种是别人特别是朋友的认得。认得不会在存在意义上否定我;所谓存在意义上的否定,就是觉得我的存在本身没有价值,觉得我的基本的喜怒哀乐是错的、是不应该的。认可会导致存在价值的否认,如果不被认可,我就是废物,没有价值。
如果再进一步细化,认得和认可有两个重要的不同。第一,认得是一个主体对另一个主体的认得,有很强的人际性。认可虽然也可以是一个主体对另一个主体的认可,但它主要是系统对某个主体的认可,比方说领导认可我,这个时候领导不仅是一个人而已,而是系统的代表。第二,认得具有比较强的平等性。我认得你,是我把你和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作为平等的人或者对生活有平等的理解,这样我才能够在情绪上、在你是怎么想的这些意义上认得你。在现实中,如果领导对下属说,我认得你的感受,他的意思是把自己放下来或者把你放上去,他这里是有平等的诉求的。而认可是倒过来的,即使在两个朋友之间,一个人说我认可你,他其实把自己放到更高的位置上,要代表社会规范或者把自己想象成某种权威,他说“我认可你”的那一刻,是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态度的。认可是来评判你,而认得是来理解你。
康岚:认可是对一个人的肯定、表扬或奖励,所以它属于规范性范畴?追求认可通常就是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可以这么说吗?而认得,你提到可能在价值判断上,我不一定完全认同你,但我能够理解你此时的感受或需要,所以它属于沟通性范畴?所以,认得很重要的一点是共情?
项飙:对,共情肯定是认得。特别在一些人道主义问题上,比如认得陌生人的苦难,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我能够想象和理解这种苦难。这可能跟今天年轻人的道德关怀的情绪基础有关,比如基于同情或愤怒的关怀。确实,认得不是规范性范畴,主要是一种沟通性范畴,认得不一定讲得出好和坏,但他能看到你的存在价值,他知道你有你的道理。但这又导出有意思的问题,如果在不能有明确共情的情况下,是不是可以发展出一种以伦理而不是以共情为基础的认得?或者说,基于直接的共情的认得,是不是足够成为判断和行动的根据?根据规范性范畴形成判断是容易的,怎么根据沟通性范畴形成判断和共识,还是有很多问题要澄清。
三、自由主义的个体假设
是“证明困境”的一个根源
康岚:回到你的问题:“承认很重要,但为什么承认让我们那么辛苦”,你是怎么用认得和认可的框架来处理这个问题的?
项飙:自我证明为什么让人那么辛苦?我觉得这背后一个主要原因是自由主义关于个人的假设。它是这么对你说的:你是非常厉害的,你的能力无限,你的价值是绝对的。你到底有多厉害,世界不能判断,谁也不能判断你。但是,如果世界要给你一个位置的话,你必须证明你自己。这是跟自由主义对个体内在性的假设联系在一起的,也跟当代资本主义关于隐私、个体边界等概念有关。它假设每个个体都有一个巨大的内在世界,这个内在世界只属于你,别人进入不了,别人就等待你的证明;在你证明之前,世界不敢判断,从而你的潜在价值是无限的,而实际价值是悬置的。而在传统的社会思想里面,是没有这样一个关于个体内在性的假设的。
学术圈的“非升即走”很残酷,也和这个自由主义对个人价值的强调有关。在你拿不到教职要离开的时候,没人敢说你不好,只不过说,你没有证明你自己,我还是相信你潜力无限,你换个地方可能会成功,希望你走好。现在唯一的遗憾是,你没有在规定的时间里证明自己,所以这里不能给你教职。我们不敢对你这个人本身做任何判断,只能根据你证明的内容给你回报。但对于那个被迫离开的人来说,因为他只有通过自我证明,才能获得世界对他的反馈,可以证明的东西就等于是他的一切。当他被迫离开的时候,就是世界对他的一个总体性的审判,其实打击是非常大的。类似的情况还有比如在婚姻市场中:我相信你作为人是很优秀的,但如果你现在工作不稳定、没房没车,我不能接受。我根本不是要否定你,但是我们现在只能根据已经被证明的部分来决定。而决定的,又是直接影响到你的实际的存在价值的!
我们看到,这样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一方面把个体的内在世界绝对化,另一方面把外在标准也绝对化。因为外界无法判断绝对化的个体内在,所以它要用绝对化的工具性体系来测量个体。一方面你有一个巨大的内在世界,另一方面你要根据标准把内在世界外显给别人看,这给人们造成巨大的心理紧张和压力。
我沿着这个矛盾往下走,就到了认得和认可之间的关系了。我当时想,证明之所以这么累,并非完全是外界要控制你,其实外界也在强调,你是非常厉害的。这就联系到教育过程中的鼓励文化(特别在美国)。为什么现代人的焦虑那么强?因为从小受到的是激励式教育,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就能成功,这听起来是非常自信的。但在事实中,要把这个兑现就是一定要自我证明,那就是通过认可来获得认得,到最后如果证明不了,自己的存在价值都成问题了,打击就非常大。证明的压力之所以严重,是因为它几乎把认得的可能性消除了,在现代社会只能靠认可来获得认得,直接的认得变得非常次要。这样我就想到了认得和认可的框架。
康岚:这个内在与外在的矛盾,可不可以转换成个体与结构的矛盾,比方说个体内在丰富性和结构标准单一性之间的矛盾?
项飙:它是一方面,但我觉得不是最关键的一方面。你说外在标准太单一,那是不是把标准变得多样化一点,或者内在的丰富性找其他方式来表达,就可以解决了?我其实想说的是,现代性对于人有这样一个内在世界的假设是成问题的。你说内在非常丰富表达不出来,我说这个想法本身可能是有问题的,可能没有那么一个非常丰富的内在世界,可惜外界就是不了解。这是一个比较现代性的假设。比方说小孩从小受的教育是,你可以做任何事情,只要有梦想就可以当总统,只要努力都可以成功。这些假设我们认为是比较进步的,其实它本身可能会给你造成很多压力。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原因当然非常复杂,其中一个起源可能跟韦伯说的新教伦理有关(Weber,1930)。新教伦理的一个想法是,每个人是不是已经被上帝选择,是前定的,你是不知道的,但是这个不知道,对你来讲是一个非常大的心理焦虑,因为你想知道。韦伯说,你觉得有那么一个终极的命运(上帝是否选择了你)在那里,但你自己又搞不清楚,所以你一定要通过不断的辛苦工作、不断去赚钱,来显示你是被上帝选择了。这其实就是一种证明。韦伯说,资本主义的精神不是要赚钱,从古至今的人都想赚钱,资本主义最重要的精神恰恰相反,不是要享受,而是要禁欲,为工作而工作。他说这是理性,你要非常努力地工作,要有计划、有安排,要争分夺秒,等等,这才有了资本主义。那为什么要这样禁欲式的辛苦工作呢?他说,来自于这样的心理紧张,而这样的心理紧张是对某种不可知的本质的假设。
我觉得现代性对人的假设也是这样。你有一个内在世界,外界不敢判断,但你要在社会上混,只能先自我证明。接下来就到了你说的那一步,在现实中就会出现非常单一、非常严厉的外在标准,给你巨大的压力。这成为人们不得不直接面对的现实。大家觉得那些证明的标准和要求对我不合理,这肯定是的。但是对人的本质的假设本身是有问题的。
四、个体对系统的主动依赖性
康岚:可不可以说,与认得相比,追求认可的个体是比较被动的,是被某种东西带着走,变成了人的主体性的无意识?
项飙:这是很有意思的说法。我觉得需要强调的是,我们不能认为认得是好的,认可是不好的,我没有这个意思。在社会上,认得和认可是同时存在的。现在的问题是,认得和认可的关系有点扭曲,具体体现在,认可成为认得的基础,认得的独立性没有得到很充分的发挥,在生活里变得太不重要。在这种情况下,不是说我们一定要追求认得,不追求认可,这个在现实中做不太到。这不是一个好和坏的判断。我更多地真的是一个实证分析,就是看它的现实逻辑。你刚才讲,是不是认得更加主动,认可是被动的?在事实当中,其实是相反的,因为认可很需要你的投入去迎合别人,人的大部分精力都是放在追求认可上。
康岚:但是这个迎合有点“不得不”,比如我必须符合外在的标准,而那个标准可能也不是我自己真心想去做的事情。我所谓的“被动”是我得去贴近那个标准。
项飙:是有这个意味,但是在具体的生活场景里面,是蛮难判断哪个是强迫的、哪个是主动的。比方说,一个人发表文章得到的快感,孩子得到赞扬的喜悦,等等,都是很真实的,很难说他是被动的还是他的主动性其实是很高的。这是第一。
第二,认得的情况确实是比较自然,但也不一定是积极去追求,刻意追求也不叫认得。所以很重要的是创造一个宽松自然的状态,让彼此认得。其实你要被别人认得,最重要的是你要去认得别人,而不是等别人来认得我。认得跟爱一样,就像弗洛姆说的,大家一谈爱都在想我怎么样有吸引力,怎么样被爱,这在哲学上是死胡同(Fromm,1956)。你的出发点必须是你怎么样去爱别人,爱首先是一种给予,而不是等待别人来爱我。其实被别人吸引,看到别人的可爱之处,是一种很强的能力,是能够给你很大能量的。这跟认得是一样的。认得是一种能力建设,主要是你先认得别人。这时候你可以说认得有主动性,因为首先是你认得别人,然后接受别人的认得;而认可是你做了很多工作后等着别人来认可你,认可主要是作为接受方。这样的主动和被动的框架在描述上是没有问题的。但这样的框架究竟对生活中的人有什么冲击力、对在那一刻的人自身行为的警醒作用怎么样,是我更关注的。这个跟常规的理论建设有点不一样。常规的理论建设会追求怎样说得比较平滑,逻辑上严密,描述比较稳定,这不是我要做的工作。我要做的是,我们的想法会对具体某一刻的那个人起作用,使他有一种很具体的警醒。如果我们只是一般性地说主动或被动,这个警醒力量不如很具体地讲认得和认可在不同的片刻是什么关系。比方说,我不会说认可是一个被动的行为,而是会说在追求认可的时候,你的主动争取以及你对系统的依赖性怎么样交揉在一起。
认可是一种非常主动的依赖性,它依赖系统,它需要系统不断给它认可。这种依赖性又是非常主动的,要不断地努力,你才能不断得到喂食,有点像小白鼠在那个转轮里走的样子,跟内卷有点像。这时候光说主动被动好像不够,如果说这是一种主动依赖,可能给人的警醒刺激作用更大一些。
康岚:你的意思是,如果警醒到自己的这个主动性之后,就会反思自己的行动,就会觉得我为什么要那么主动呢,我自己的主动是不是有问题?
项飙:对!这样他就可以反思自己的行动。不是说让他对外界就不要批判了,好像一切都是自己不好,也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要把自己结合进来,在批判外界的同时要分析自己跟世界的关系是怎样的。我对自己这个描述也不是很满意,但是有一点很清楚,我不是在对世界做描述,我所说的东西是要给人刺激的。我希望提供一些概念工具(比如认得和认可这两种承认模式),对大家把握自身困境的内在机理有帮助,比如看到自己对系统的那种主动的依赖性。
五、重构微观和“相互怎么看”
康岚:批判的同时要连带反思自己的行动,这一点,还是挺难的。关于现代性对人的本质的假设是有问题的,我觉得大家现在也有一些认识和讨论。比如这些年网上很流行一种“普通人叙事”,讲我们大家终其一生的努力,其实就是证明自己是个普通人。第一步是证明自己是个普通人,第二步是证明自己的孩子是个普通人。但同时,今天在城市中产家庭中,经常会听到有人说,我也不想“鸡娃”,但如果我不“鸡娃”的话,我的孩子的“生存”有问题。很显然他们把生存的标准建构得很高,所谓的“生存”就是别人有的我也得有,有房有车,孩子的考学不能落后于别人,等等。所以可以看到,一方面,大家对个人能力的边界是有反思的,并不是自己努力了就什么都能达到;另一方面,我们对外在标准的建构依然是一个高度社会化的标准,很难做到跟那个给自己很大压力的具体情境保持距离。
你说要警醒自己是系统轮子上的那个小白鼠,一直在主动配合系统拼命奔跑,其实我们是可以退出来的。但我们经常听到的反问是,我退出来之后,别人不退出,那又怎么样?我们常说,这是一个“不进则退”的时代,一个人退出后就能跳脱出社会评价、获得内心安宁了吗?比如你逃离了北上广,去大理开民宿,但最后大家评判你的,依然是你开民宿有没有赚到钱,那不是又回到了认可的路上?个体的能动性或者说行动空间到底有多大?
项飙:如果要谈到最后的出路,理论上我没办法给出解答。我提出认得和认可这个框架有两个前提。一个是,我们不是在讲最终解决方案是什么,而是在微观上怎么样去调整自己现在的生存环境。通过辨析认得和认可这两者的关系,我们在获得别人承认的时候,或者自己在看别人的时候,应该有一个反思,反思自己怎么样被别人看,或者自己怎么样看别人,这是一个重点。这个可能会带来对微观环境的改造,我觉得它会撬动宏观的东西,但它不是一个直接的选择方案。
另一个是,大家问,我是不是能够退出?退出以后会怎么样?他这么问背后有个想象,就是好像个人在面对一个总体的体制和总体的社会。人要么在里面,要么在外面。好像关键的行动就是关于是不是要跨过那条线。但现实不是这样的,每个人身边其实是有很多复杂具体的关系,比如你的父母、老师等。我们往往会把他们想象成是一个总体社会的代表,好像代表着社会整体来针对我这个个体。但在日常互动中,显然是复杂的,这里面有些东西是可以运用的。认可背后的假设之所以有问题,正是因为这个假设把个体想象成是一个封闭的个体主权,就像国家主权一样,是完全自主的,你要去不断向外显示自己的能力,这给人造成很大的负担。所以我的意思是,不要把自己想象成直接面对社会、直接去跟结构互动的个体,要注意自己周边的丰富性,关注和具体的人“相互怎么看”的问题。
所以这两个前提,一个是微观,一个是关系,说明了认得和认可这个框架要干什么。这个分析框架就是要让这两种承认方式之间有个平衡。
前几天我和一组年轻人线上座谈,有一位工作若干年之后的在读博士,她经常被催婚。她没有兴趣考虑结婚,她妈妈说:“如果你拿一个诺奖(指诺贝尔奖)回来,我就不催你。”这是一个典型的用“认可”来换取“认得”的例子。她妈妈的意思是,如果要让她认得女儿对生活的理解,条件是女儿要以在专业上达到认可(比如拿诺奖)来换取。这种换取的道理在哪里呢?如果结婚是幸福的基本保障,那它和诺贝尔奖有什么关系?这里的重点,显然不是婚姻和事业成就之间的关系,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认得的意愿和努力,是受认可限制的。如果有了社会上对你的高度认可,我也就更把你当人看,对你的想法做更加共情的理解。如果我们对这样的过程进行细致的分析,可能对我们重构微观世界、处理自己的心理压力有帮助。
六、爱的条件性:亲密关系中的爱与伤害
康岚:你刚才举的例子,在读博士无心考虑结婚,却无法得到家里的谅解,不断被催婚,这样的例子几乎天天在我们身边发生,非常有典型性。现在很多年轻人就是觉得父母不认得他们,这是值得解释的。今天在家庭内部,很多亲密关系的冲突和伤害,都和这种“如果没有认可,就没有认得”有关。这两年,年轻人在网上对原生家庭、“有毒”关系的吐槽非常多,包括“断亲”话题的流行,都和一个主题有关,就是“无条件的爱”。年轻人在亲子关系或家庭关系中感觉受到伤害,因为他感到家人的爱也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可能就是我们现在讨论的,你得先获得社会意义上的成功(也就是认可),家人才能爱你(相当于认得)。就是你说的,认可成为认得的基础,但当它发生在亲密关系中时,杀伤力太大了。
项飙:是的。猛一听,这说不过去啊,如果父母都不认得你,那谁还认得你?
康岚:但现在就是有很多父母不认得……
项飙:这就很有意思了,说明认得和熟悉不是一回事,认得和关爱也不是一回事。认得跟亲密不亲密是没有必然关系的。
在中国家庭里面,父母普遍希望子女更光鲜,受到社会认可,这时候认可和认得的关系就比较复杂。父母在表达的时候会强调认得,比如我是爱你的、你就是你。但是到了具体问题,他们往往以认可作为标准来界定认得。如果他认可了你,他可能是会认得你的,如果你在成绩好的情况下还有点小脾气,这没什么,甚至觉得是有个性、很可爱。但是,如果他不认可你的话,他要么是不认得你,要么认得会变成一种反方向的解读。比如,他会从你的态度、情绪、心理机制上解释你为什么学习不好,为什么没有被认可。这看起来是在认得,认得你怎么想、怎么感受的,但是这个认得是为了解释你为什么没有被认可。
那孩子怎么面对认可和认得的关系呢?孩子都是非常渴望认得的,但是他感觉到了,如果他要获得认得,必须要先获得认可(比如成绩好)。这样,就像不少年轻人讲的,他们感到“爱是有条件的”。这样的例子在中国家庭中很多,比如考了一百分,妈妈带你出去玩。我要证明我值得被爱,爱才存在。这里最大的扭曲、对孩子最大的压力就是,认得和认可是捆绑在一起的。孩子追求成绩、追求光鲜,最后他追求的还是,我作为一个人,你要看到我的尊严。最后他追求的是认得。所以,不是说真的认可把认得完全抹杀了,不是这样的。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果没有认可作为基础,认得变得不存在或很难,这是导致中国家庭内部这么大痛处的原因。
康岚:在你的框架里,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是认可,家庭内部、亲密关系里的爱是认得,这两者之间的区分应该是非常明确的。认得意义上的亲密的爱就是,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能看到你的感情和欲望,哪怕我并不同意,哪怕他们会损害我的利益,但我依然会觉得你的感受和欲望是有道理的(即有存在价值)。因为认得,我愿意承担一定的风险,比如你的“不成功”会给我的生活造成一些麻烦。但是非常有趣的是,你发现,在现实生活中,认得和认可之间是一种复杂的关系,很多时候两者是紧密相连不可分的。这其实很符合我们的经验。典型的例子是,我们喜欢做各种比较,爱说“别人家的孩子”,有时候就是一些不经意的表达,比如:你看他这个工作为什么那么容易赚钱……
项飙:做比较就纯粹是认可。这种认可,确实又跟亲密的感情联系在一起。你想,你已经二十多岁了,你的父母把你跟别人做比较,这个伤害是挺大的。那为什么伤害会那么大?不就比一下嘛。父母说,你看别人赚得比你多啊,或者别人已经结婚了,这有什么不对呢?难道你不能接受这些基本事实吗?它的伤害之所以那么大,在我这里,就是因为它扭曲了认可与认得的关系。它本来是一种认得关系,但是他要用认可的方式把这个爱变成是一个有条件的交易。这对于年轻人来讲,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打击。好像父母在告诉我,我的存在没有价值。父母是那么爱我、是为我做了那么多牺牲的人,今天他们不经意地告诉我,他们其实看不到我的价值。
康岚:这里面可能就有你说的“相互怎么看”的问题,客观性和主观性是相互搅在一起的,有时候很难分辨。在你的框架里,父母跟孩子这么强调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到了几乎无视你的感情的程度。但我觉得可能在父母那边,他们不一定意识到这个东西是对感情的伤害,甚至他觉得这就是我对你的感情、对你的责任,是我爱你的方式。这里面有不同立场下面的态度、观念甚至是表达的分异。就像前面那个例子“你看他这个工作为什么那么容易赚钱”,父母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也许不仅是说你不够成功,可能也有一点点心疼的意思,你也工作那么辛苦,为什么你得到的那么少?所以,也许我们很难去还原父母说那句话的动机,他们自己可能也是糊涂的。但是在孩子听来,那个感觉是相当微妙的,很可能就是对我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和存在价值的否定或轻视。我觉得,把认得和认可这个框架引入来分析亲密关系里的爱和伤害,是非常有启发性的。而且,这个视角跟今天年轻人的关注点特别贴近,他们关于家庭创伤、“有毒”关系、“断亲”等话题的大量讨论,都和爱的表达方式、条件性及其衍生的伤害相关。
项飙:有时候,亲子之间会变成憎恨关系。父母觉得孩子不争气,不是智商不够、运气不好,而是懒、不体谅父母,是道德问题、品性问题。比如在母亲对女儿的婚姻上的焦虑,我们知道父母在催婚没有效果的时候,有时候会用诅咒的语言来表达对孩子的失望甚至憎恨。她为什么会用诅咒的语言?因为她心里由于社会认可的压力非常焦虑,于是会往人的终极本性上去归因,是说这个人本性如何,这其实是一个认得的范畴,但是让认得完全为认可的压力服务了。这对孩子的伤害是很大的,对父母的痛也是同样深刻的,天哪,我为你做了那么多的牺牲,一天到晚为你好,为什么结果会这样?!
康岚:一方感觉受到了伤害,另一方又非常地焦虑,觉得我都是为了你好。这是否跟社会标准过多地侵入亲密关系有关?在生活中我也看到,如果父母不站在社会的立场来评判和要求孩子,能接纳孩子的非主流表现或选择,这种亲子关系往往特别亲密,因为有共情,也就是认得。这也是年轻人常说的那种我值得被爱,我不用拿什么来证明自己。
七、认可逐步取代认得:“佩服”的消失
康岚:今天,我们之所以如此高频度地听到年轻人开始讨论亲子关系中的爱与伤害的问题,是因为年轻人更敏感了,对爱的要求更高了(要求无条件的爱)?还是外部环境变了?父母的要求总体上代表了社会的标准,所以是否可以说,当外部环境比较恶劣时,亲子关系也难以幸免?我的一个直觉是,如果往前看几代,父母对子女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的高要求没有现在那么普遍,相应地,因为这个原因导致的对亲子关系的伤害,也没有现在那么高频度地被言说?
项飙:这两方面原因可能都有,我自己想得更多的是社会环境和结构的变化。这些年来,认可和认得的机制变了,认可越来越成为认得的基础和前提条件。这在实证上是有证据的。比如,中小学教师评奖数目在这些年急剧增多,学生的全国竞赛也越来越多,在教育界非常明显。学术圈也有各种考核、评审、人才“帽子”,让人不断地被评价和比较,不让你安生。这些认可是直接和你的物质利益、和你的工作环境、和你与同事的关系联系在一起的。认可变成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它吸收和消耗了人们大量的注意力、精力和情绪。人都是既要认可也要认得的,但从人的心理需求来讲,认得是更根本的。而现在在教育、工作和家庭生活里都出现了结构性扭曲,更根本的东西在实践中变得次要,而外部认可在形塑你的生活的过程中变得更重要。当然你说的年轻人的敏感性更高了,也是事实。当外界发生变化后,冲突就更加强烈。
康岚:认可变得越来越重要,这个社会大环境的变化,非常符合我们的日常经验,也是特别重要的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观察到这个变化的?
项飙:从1980年代到现在,一个基本的趋势是:认得作为一种承认模式,逐步被认可所取代。而2010年以后,有一个跳跃,对认可的渴望、认可的重要性,比以前大大地增加了。
这个历史我可以简单讲讲。一个人在社会上获得承认,展示自己的价值,有几种方式。在儒家的士里面,有一种“发现”的想象。比如《红楼梦》里面贾雨村写“钗于奁内待时飞”,我在奁内,等有机会被发现。当然这些人都是很想往上爬的,天天巴不得有人来发现他,但他的说法还是比较自洽的。他说,我就是我,我待价而沽,看你有没有本事发现我。嘴上硬一点,但是和实际感知差别也不太远,如果没有人来看见我这枚钗,我也活得不错。从1950年代开始,到现在还在用的一个很重要的词是“表现”。表现具有表演的性质,是要获得认可,需要根据一定的标准来表现自我,但人和人之间的认得也是比较重要的。你要表现自己,表现的对象一般是具体的人,比如领导,你是希望领导认得你对工作是投入的、态度是积极的,是善解人意、值得信赖的,不完全是看KPI,而是需要有主观的感受和交流的。到1980年代之后,“实现”自我价值这个说法出来了,比如像电影《人生》,开始强调个人怎样去实现自身的潜在价值,是否符合外在标准是次要的,而且常常要强调,让别人说去吧,走自己的路;不要管世俗偏见,要活出自己;等等。但是到2010年以后,像这样的从个体出发的、强调认得的承认不断下降,认可的承认方式日益成为主流。比较典型的例子是,关于“佩服”和“清高”作为一种社会关系的感知在生活里变得不如以前重要了。
康岚:你为什么会注意到“佩服”和“清高”?
项飙:2023年我回温州,一位快要退休的中学教师告诉我,像我们这样的刺头教师现在没有了。原来在所有的中学和大学里都有这样的教师。他们有点大师风范,课上得很好,学生很爱听,年轻教师有人有点怕他,但大部分人都非常尊敬他。这些人有个特点,爱跟领导唱对台戏,开会的时候,领导说A,他就说A+或者B。在会上大家听着他们抬杠会偷着乐或者不说话,但会后会夸他:“你厉害,领导怕你。”大家佩服他们。但这位教师说,现在这样的人没有了,因为他自己也不愿意抬杠了。以前他们和领导唱对台戏是因为能感觉到年轻教师心向着他,他发出了群众的声音,他抬杠有点风险,但是很有成就感。但现在年轻教师也不愿意他这样做,会上有不同意见,年轻教师觉得不知道怎么回应,觉得尴尬,让刺头教师也尴尬。
刺头教师的力量的来源主要是所谓的群众基础,是大家的“佩服”。但现在,教师感受不到这种佩服,跟佩服相对应的清高和傲气也基本上看不见了。现在大家讲的都是“体面”。
我觉得,佩服表达了非常美好的人性。当我们去佩服一个人的时候,是完全无私的。我不会因为一件事情对我有利而去佩服人,有时候我们也会佩服自己的敌人,觉得他勇敢、厉害。我们之所以要佩服人,是因为我们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一个我非常希望能够发扬宏大的品质,但是我自己做不到。通过佩服,我要提醒自己,那么美好的东西是存在的。所以,佩服不仅是我被他的品质所吸引,其实是我自己的需要,我要把我的注意力放到那个品质上,我希望自己跟那个品质靠近一点。这种理想的品质是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体现出来的。激发佩服的,是一个具体的人用一个具体方式做了一件事甚至说了一句话。所以佩服是很直接的,你不是先有标准再去佩服,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类似化学反应似的激发。佩服是一种典型的认得的承认方式。
当你佩服一个人的时候,你是会感到一种愉悦和感动的,你会情不自禁地跟别人说,而且可能会多次说,甚至会说得比较夸张,那个人怎么厉害。因为表达你对那个品质的佩服,对你自己是一个赋能的状态。对我来讲,佩服是一个双向生命力的增长。你感受到我对你的佩服,你的生命力是扩张的;有趣的是,当我佩服你的时候,我的生命力也是扩张的。如果我佩服很多人的话,我会觉得我的生命力会长期处在充沛的状态。因为我看到很多榜样,我发现生活里有那么多美好和有趣的人,虽然自己做不到,但通过佩服别人,也能够给自己正能量。
康岚:但是如果自己一直做不到,不是也会有无力感吗?为什么人家能做到?
项飙:长期佩服会不会导致无力感?这个问题很好。“羡慕”肯定会导致无力感,在羡慕的那一刻就直接导致无力感,羡慕的另外一面是嫉妒,跟羡慕和嫉妒联系在一起的,是体面、害怕失去等。佩服一般不会导致无力感,因为佩服有那种超越性。
康岚:所以在你这里,佩服和羡慕是两个相对立的词?我理解的佩服是,这个人做成了我做不了的事,但是羡慕是不是我希望自己也成为像他这样的人?
项飙:对!这个很关键。羡慕是结果导向的,达到了一定的认可,比如赚钱或工作成就,你希望也有他那个东西,于是心生羡慕或者嫉妒。羡慕是跟“占有”联系在一起的。佩服说的是,哇,这小子真酷啊,他那么不光鲜,还活得那么洒脱,或者说这个老先生年纪这么大还每天思索。佩服让你提醒自己,有些东西是应该珍惜的,但又知道很容易被世俗力量打破,所以通过佩服提醒自己,要守护住那点光。所以佩服具有超越性。而羡慕是非常现实的,如果你是个穷光蛋,我不用羡慕你;在一般意义上,羡慕都是在羡慕别人有钱有名,活得很光鲜。
现在佩服在生活里不那么常见了,但羡慕变成人们驱动力的重要来源。佩服的消失,是跟证明文化直接相关的。在佩服文化比较强的时候,像我们小时候,人们不用花那么多时间精力去证明。现在荣誉和证书满天飞。在一次和七八位资深的中学教师聚会中,我问他们,那些得到很多荣誉或称号的教师,有没有人是你们觉得佩服的?大家都哄堂大笑,都说没有人佩服的,反正就是开会时领导发的奖状,跟佩服没什么关系。但问题是,人们获得荣誉和承认的方式,已经基本上被这种正式的证明方式给垄断或攫取了,现在留给佩服的空间很少。
康岚:有意思。对拿奖状的人,大家不一定佩服,但肯定有不少人会羡慕。尤其现在的很多评奖是跟利益直接挂钩的,不光是一种荣誉。
项飙:对,我看过一个数据,好像从2008年之后,在教育界各种评奖是明显上升的。中学教师的荣誉也很多,有新秀、新园丁、中坚、优秀、特级等,跟职称评比是并行同时彼此参照的,反正搞得很复杂。中学教师从入职之后,就不断地在搞评比,因为如果没有这些荣誉奖项,分数就不够,影响他评职称,最终直接影响到他的工资、退休金等。
康岚:所以羡慕是非常现实的,它会直接导致无力感。但佩服具有超越性,不会导致无力感。
项飙:在我的调查中,以前的中学里,刺头这种同事一般是蛮受欢迎的。刺头跟领导叫板,你自己做不到,但你很高兴有这样的人在,他会让你觉得生活很有乐趣。晚上出去吃酒,你可能会敬他一杯,如果他生病了,你确实会特别关心一下。但他完全不会让你觉得你比他低一等。这里有一个间隔(Interspace)在里头,就是我承认你真的厉害,我就是做不到,我不一定要把自己变得和你一样,但是我真心实意欣赏你。你让我看到我的不足,但是不会让我自卑,觉得我一定要改变。佩服让我觉得自己是有丰满的意识和判断的,不是没头的苍蝇。我要感谢你和我不一样。你在我身边,哪怕关系不近,也会一直给我力量。
羡慕为什么会给你无力感?因为羡慕是没有间隔的,羡慕问的是为什么你能我不能,你有的我没有。你和我在一条线上,追求同一个东西。羡慕是有落差、没间隔;佩服是有间隔、没落差。落差是纵向的,间隔是横向的。其实佩服这个间隔也很自然,就是承认大家性格不一样,但是我们认同同样的价值。甚至就像你讲的,你都不一定认同同样的价值,但是你认得他了。在这个意义上,间隔跟认得是联系在一起的。真正的认得,其实是知道自己跟对方是有间隔的。否则的话,我们都去竞争同一个东西,就没有间隔了,大家在一起只是共同地逐利。在家庭关系中也一样,父母和子女之间没有间隔,觉得彼此就是一体,所以出现了有高度亲密却没有认得的情况。
八、个体对认得的追求:
“假装” “爱无能”和“不配得感”
康岚:外部环境的压迫感很强,但我们作为人,也不可能完全被这样的系统所淹没吧,内心里总还是希望作为一个人被看见。在个体层面,人们会有哪些反应呢?
项飙:虽然这些年认得作为一种承认模式逐步被认可所取代,但是我们不能说,人们现在不追求认得了。你想被认得、被看见,不是因为是否优秀而被看见,而是作为一个人被看见,这种心理需求始终存在。现在我们看到的,是认得和认可之间的关系发生变化。我没有一个非常清晰的框架,但我想提一点,它跟阶层、性别甚至年龄都有关系。我现在只能在个体层面上,用一些具体观察来看看这个关系呈现出什么样的组合方式。
一个例子是关于“假装”。有些人是假装不努力,有些人是假装努力。一般处于优势位置的人会假装不努力。比如成绩好的学生,他会偷偷努力,但是假装不努力。而成绩不好的学生,他会假装努力,比如在图书馆摸鱼,明明对读书没兴趣,但要向老师和家长证明自己很努力。假装不努力的原因,一是害怕失败,如果努力了但是没有可以被认可的成果,自己也接受不了;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要向别人展示他是天才,努力是廉价的,不努力而获得成功才是真正的天才,是他的本性和魅力。假装不努力,是期待认可直接兑现成认得(成绩好是因为天生厉害);假装努力,是希望通过比较表面的认可(你很努力),阻挡住权威进一步对你做认得性分析(你的态度、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
另一个例子是“爱无能”,或者叫“爱的困难”。这是我访谈中的发现,让我比较惊讶。有一位年轻朋友告诉我,她当时在恋爱过程中,但如果再让她选择一次的话,她宁可不选择现在这个爱。我问为什么,她说她对现在的这个关系不能确定其性质。她说因为她很努力,获得很多奖项,现在她不知道别人对她的好感,是因为她自己还是因为那些奖项。我听了感到很奇怪,我说你们都是成年人了,显然人家是看中你这个人,难道还会注意你那些奖项吗?她说,项老师你不知道,现在在学校,各种奖项和荣誉会给你非常大的一种安全感,这种安全感是跟你的存在感联系在一起的,所以那种公共认可,虽然我们会说无非是一张纸,但对年轻人其实是很重要的。这里可以看到,认可那么强有力地形塑了她,以至于她没办法去判断别人对她的判断,究竟是那些认可的东西,还是她自己。在婚姻市场上也是这样。一些有钱人会担心自己得不到真正的爱情,别人是看重他的钱。这是多么悲惨的一件事,明明别人真的爱你,你都不敢相信。
康岚:这样看来,现在年轻人经常讲的“不配得感”,也跟认可的机制太强大有关。比如“小镇做题家”的那种“不配得感”,是不是一种“高分低自尊”的自我意识?可能他们觉得自己非常擅长在现有的评价体制中“得分”,但成功后又对自己获得的社会身份有一种怀疑或不自信?
项飙:对。你讲的这种“不配得感”还真的影响着不少年轻人。今天年轻人的反思能力特别强,他们对于一件事情究竟对不对、对于一件事情要做进一步理解,其实有非常强烈的要求。刚才讲到的“爱的困难”,看起来那个人好像有点懵了、糊涂了。其实不是的。因为她有一种求真的欲望在那里,因为她的求真和自我批判、自省的精神在那里,她才会对这些产生怀疑,才会想到是不是自己“不配”。这是一种非常可贵的精神。当然客观上好像造成了一种额外的心理负担,但这种心理负担是一种非常美好的品质,是她愿意去区分什么是内在、什么是外在。这个点非常重要。
九、追求认可的后果:
本真性的缺失和认得能力的下降
康岚:你前面讲的“假装”,在我们生活中也经常听到,但就一个字:“装”。前段时间有家大公司的 CEO 发了个视频,叫年轻人“做人不要装”。这个视频马上在网上引起了围观。有人说,到了你这样的位置,当然就不要“装”了。也有人说,“装”是难免的,关键是怎么“装”。有一次,我听到年轻人在聊一次相亲活动,讲到有人在活动现场就直接告诉相亲对象自己有什么车,有人评论说,这样直接讲出来也太 low了,应该是不经意地流露出来。这很有趣。看起来似乎现在社会上“装”是一个无法避免的事情,成为了一个普遍的社会认知,“装”成了一个很自然的事情。这个你怎么看?
项飙:网上这种说法,我觉得是大家普遍觉得自己的生存状况不真实。你讲的要低调显示自己实力的相亲技巧的例子,算不算装?它可以讲成是一种“装”,它是一种刻意的表达方式。但如果把它讲成“装”之后,会不会把“装”讲得太宽泛了?相亲市场中的男的,他有房有车,马上迫不及待地说出来,这是非常真诚地要获得即刻的认可。而技巧性的低调显示,比较有耐心一点,是想把认可转化为认得,让对方和自己都觉得,对方的注意好像不是因为房和车,而是因为他自己。
康岚:但实际上,他内心又觉得“有房有车”是相亲市场的必要条件?从相亲时要展示自己实力来看,他们在看待相亲或婚配市场时,基本上是只有认可这套逻辑的。但我想说的是,从他们谈论应该怎样呈现“认可”这一点来看,也是有一些“伪装”的,这说明认得和认可之间的张力在年轻人身上很明显。一方面,他们将认可作为彼此相互看待的基本逻辑,但同时这套逻辑又让他感觉不太舒服,或者是不够自然,这体现出他有对自我本真性的追求。所以他才会觉得,怎么“装”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项飙:这里面确实比较复杂。如果说大家都在“装”,我觉得在实证上不一定成立,可能很多人也不是在“装”,他就是百分百地在追求认可,那你说他是在“装”吗?但是为什么大家心态上觉得这个社会好像都比较假、比较累,这时候大家讲的“装”指的是你说的那个本真性的缺失,因为当你在非常真诚地追求认可的时候,你是有本真性缺失这个问题的。但你在看那个人的具体行为的时候,很难讲他是在假装。
康岚:还有比如社交媒体上的各种“晒”。偶尔晒,很正常。但有时候,我们会看到一些非常高频度的晒,比如不断地晒工作多么勤奋,这时候也会让人感觉有一种本真性的缺失,因为似乎有表演的成分。
项飙:这个很容易想象。他不断晒,就是不断地需要认可。他发完那个帖之后会很快去看有多少人点赞。他在做这个事情的时候是很真诚的,真诚地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这里面其实没有直接的虚假成分,但是大家看了之后会觉得有一种本真性的缺乏。因为如果他非常具有本真性,他做这个事情是有内在驱动力的,不会这样高频度地晒。这里给我的一个启发是:我们不能说个体都在有意识地“装”,但是总体上大家会感觉这是一个“装”的文化,就是因为有本真性的缺失。换句话说,这种本真性的缺失有两种表现:一种是你压抑自己的本真性,有意识地去“装”;还有一种,其实你是很真诚地在追求认可,在个体层面并没有“装”,比如前面讲的男生相亲一见面就马上说自己有房有车,说自己的学历,这完全是真诚的。但是问题是,这样的个人层面上对认可的真诚追求,可能把认得的路给堵住了。在人人都认真追求认可的时候,再谈认得好像有点离谱。如果你知道你的同事是一心要上级认可的,你似乎也没有兴趣去认得他,更不可能期望他会认得你。这样,即使没有人刻意文过饰非、把没的说成是有的,在认得变得稀薄的情况下,大家会觉得生活整体是失真的,在无法彼此认得的情况下,也比较容易有意识无意识地怀疑别人在装。
康岚:这样似乎就形成了一种笼罩性的社会氛围,对人的心理有一种潜在的长期影响,甚至会改变一些人的行为。因为整个氛围都变了。
项飙:对对!这就是我说的认可啊!认可最大的扭曲就是,它会导致认得能力的缺失。慢慢地,我们不再努力去认得别人,不会感觉到认得里面的美妙、复杂和奥妙,然后会越来越多地只追求认可。而认可是一个无底洞,今天表扬了,明天不表扬,就受不了了,他需要继续得到表扬,所以他要不断地晒。如果是认得,几个好朋友认得你,你不会要求全世界的人都不断地认得你。认可是一种心理依赖。
康岚:还有一种社交媒体上的互动,比方说喜欢发一些有道德意味的东西,这给人的感觉也是在追求某种社会认可。像这样一种有道德意味或道德优越感的宣称,跟认可之间是什么关系?
项飙:道德宣称跟社会认可的关系,要更微妙一点。这跟前面说的那种比如发了文章、获了奖就马上拿出来晒,好像不太一样。但是他还是要认可。道德性的宣称不是一种交流性的互动。因为你在做道德宣称,你让别人怎么说?别人只能点赞,只能说你好、说你高尚。更加有趣的交流应该是更加提问性的、激发性的,比如我有这个想法,你怎么想?我觉得这么做是对的,但是我也有这样那样的纠结,你怎么看?而道德性的宣称是没有下一步你怎么想的,是很难形成真正的互动的。你说完之后,就坐在那里等别人的表扬和认可,如果有人不同意,那就成为敌对关系了。
康岚:所以这种交流的目的就是要别人肯定他的价值?
项飙:不好说这样的交流是从这样的目的出发的,也可能是一种无意识的心理预期。一个更重要的点是,道德宣称在增加,可能说明大家不太能感受到那种认得性交流的乐趣。
康岚:你是说认得的能力在下降?
项飙:现在看来,认得的能力是在下降。我突然想到一个例子,是我的朋友人类学家 Ghassan Hage给我的启发。他说,我们现在坐在会议室里开会,如果一个两岁的孩子突然走进来,一下子这个两岁的孩子会成为全会议室的中心,大家都会转过去说“哇”。Ghassan认为,这个“哇”是非常重要的,这是世界给孩子一个信号:孩子,你的存在是不需要怀疑的,你的存在全世界会欢迎你。所以,孩子会得到一种弗洛伊德(Freud,1925)讲的原初型自恋(Primary Narcissism)。也就是,不管孩子做了什么,他的存在本身就很有趣,哪怕他会哭会笑,世界都觉得很有趣,这是一种认得。但孩子到幼儿园之后,他越来越多的精力开始追求认可,我要做什么,要得到什么表扬。从两岁他走进一个房间,大家的“哇”,到差不多五六岁之后,做作业想着要小红花,他的生命状态从此改变了。
我也在想我小时候,现在能够记得的都是一些被大人认得的片刻。比如当大人能够读懂我的心思,满足我的需要,就非常高兴,觉得很奇妙。现在分析起来,因为这会给我很多安全感。我相信,我得到认可的次数肯定比认得的次数要多得多。但除非我回去翻学校的记录,我得到过哪些认可,现在一个都想不起来了。我们大部分人为了认可付出巨大心血,成为我们生命的主导,但是这些精力有多少在日后回忆起来能长久地留在我们心里?
十、结语:认得和认可的平衡
康岚:如果要做一个总结,你觉得提出认得和认可这对概念,主要是针对当代青年身上哪些共同的焦虑?
项飙:主要有这样几个。第一,怎么获得承认,要获得什么样的承认。人总是需要别人的承认,需要来自社会的对自己的存在价值的肯定。这个承认可以有多种方式。近 20年以来,向正式系统证明自己、通过正式权威获得认可,越来越成为获得承认的主要方式。正式系统的认可或者不认可,对个人有极大的影响,人们也为此投入了大量的精力。相比之下,原来那种让别人发现自己、实现自己的个性或者在非正式关系中被认得,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第二,认可式的证明,把多干活、完成任务变成了要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的努力。而且,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形成一种说法:社会只能够根据你证明的东西对你进行判断,你证明多少,社会就认可你多少,你就有多少的价值。而那些你还没有证明出来的,都是你的潜能,别人不敢轻易否定,但是也不能构成你自身价值的基础。这样,在名义上看起来潜能无尽的人,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要时刻证明自己的价值。
第三,当认可式的证明消耗了人们越来越多的精力,以非正式关系为基础的认得,比如像“佩服”这样的品质,就变得不再重要。一个人最后拿到手的、被系统确认的成果是最重要的,而你作为一个人是怎么探索的、是否与别人真诚合作、投入了多少真心、别人在办事的过程中对你怎么看,都是次要的。
第四,也许是最重要的。虽然认得和认可好像是两极,但是在实践中彼此又是紧密缠绕的,值得注意的倾向是认可成为认得的基础。你要先获得正式系统的认可,才能有非正式关系中的认得。父母对孩子不断传达一个观念,只有成绩好才会受到关注和关爱。反过来,年轻人会为了获得认得而追求认可。一些年轻人以损坏自己的健康为代价努力学习和工作,他们不仅仅是为了获得系统的认可,真正让他们近乎自戕的努力是他们想要被认得,是希望获得那份爱的愿望。如果仅仅出于对认可的渴望,他们不可能会有那么大的动力。这样的认得和认可的缠绕,形成了很多焦虑。比如,即使二者都获得了,他们可能对二者同时产生怀疑。他们不敢确信自己是被爱的,也不确信自己会有爱一个人的能力。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认得一个人从而爱那个人,还是因为被那个人所获得的认可的光环所吸引。
康岚:那么这对概念,对于青年群体处理自身的困境,可以怎么使用呢?
项飙:我提出认得和认可,不是为了用来描述生活总体是怎样的。生活是高度动态复杂的,这对概念不一定能提供一个清晰的描述。但是我确实希望这对概念能够为大家所用,从每个人自己的角度来厘清各自面临的困境。怎么厘清呢?
首先,我们要意识到,对于认得和认可,你不可能只要一样而不要另外一样,关键是平衡二者的关系。二者在实践中的缠绕可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们在意识上要尽量对他们做出区分。
其次,要试图破除那种个体主权的想法,也就是把自己想象成为一个面对社会总体、要通过向系统证明才能确立自己的自主性和独立性的想法。个体从来不是一个边界明晰的自主单位,可以轻易确定你有或没有这样那样的能力。一个人能够做成什么、做得怎么样,是一个探索的过程。社会是你探索的场景和你可以不断互动的对象,不是一个坐在那里不断出难题来考察你、然后给你打分的审判者。一个人成长过程当中的各种探索和挣扎是最有价值的。而可以被认可的东西是这些探索和挣扎在某个片刻的呈现,它可能是一刻间的高光,但是过了这一刻,它无非是一个记录,不一定能给人持续的动力。一个人成长过程当中的各种探索和挣扎,是需要被认得的。
再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够丢掉认得,我们可以有意识地多去认得。认得别人,也是在认得自己,因为理解对方需要调用自己的经验和记忆。认得给别人带来力量,同时也让自己的生命力得到张扬。认得需要耐心,需要在附近做高频度的深入交流。认可是一览无余的、让人无话可说的;认得则可以是无穷尽的,越认得是越丰富、越有趣的。
最后,如果现在的问题是认可成为认得的基础,那是否可以考虑把认得变为认可的基础呢?这在实践中不是没有可能的。比如,以前工厂车间里的民主评议,小组评议选先进的做法,基层权威形成的方式,还有我调查的“浙江村”里靠平常为人处世的方式而变成的“大人物”,都是以认得为基础的。要形成有效的认得,互动的范围不可能太大,这就意味着基层和小范围的单位在社会生活中应该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它们应该可以相对自主地分配资源,特别是像认可这样的象征资源。在学术讨论和一般的公共讨论中,把认得变为认可的基础则意味着,不是看文章在哪里发表,用了什么理论,引用了什么人,而是要把自己想法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说明白自己对一个事情为什么上心、现在提出这样的想法是要干什么。最后的论点是否足够有新意是其次的,首先把自己的探索过程讲清楚,让别人认得你这个思考者。如果我们强调对思考过程的认得,以此作为对思想成果的认可的依据之一,这也会使学术研究和公共讨论变得更加深入、活泼和接地气。
康岚:你最后讲的这些,我很有感触,也十分赞同。我们关于认得和认可的这些讨论,以及把它们记录下来、分享出去,本身就是你说的这种“自己的探索过程”的尝试和呈现。不知道读者们读后是否能够“认得”?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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