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引言:
“老王,厂里研究决定,让你办个内退,也算是提前享享清福。”
副厂长刘东把一杯热茶推到王正国面前,微笑着说道。
“我这双手还能再干十年,退了,能干啥?”
王正国没有碰那杯茶,声音沙哑着回道。
“时代不一样了,老王。”刘东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
“新的设备,新的技术,都需要年轻人来。”
“你,还有你那些宝贝疙瘩,都该进历史博物馆了。”
短暂的沉默。
王正国的目光从刘东那张躲闪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墙上那面褪色的锦旗上
——“技术革新标兵王正国”。
那是二十年前,老厂长亲手颁给他的。
王正国缓缓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是一种让刘东心里直发毛的平静。
01
王正国今年五十二岁,在强星机械厂这片土地上,他扎扎实实地待了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比厂里很多年轻人的年纪都要大。
十八岁那年,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父亲——厂里第一代八级钳工的脚步,
揣着一颗敬畏又火热的心,踏进了这个当时在全省都赫赫有名的大厂。
那时候的强星厂,高大的厂房,轰鸣的机器,
成千上万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构成了王正国对“工业”二字的全部想象。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独特味道,
那味道,他一闻就是三十四年,比闻自己媳妇身上的味道还熟悉。
“小子,进了厂,就是厂里的人。”
“手艺是咱工人的根,把根扎深了,到哪都饿不死。”
父亲的话,他记了一辈子。
王正国没辜负父亲的期望。
他从学徒干起,扫地、擦机器、递工具,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别人休息的时候,他抱着一本快翻烂的《金属切削原理》啃。
师傅喝口水的功夫,他已经把图纸上的每个数据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那股子钻劲儿,让厂里所有的老师傅都喜欢他。
他的师父,厂里技术科的刘总工,更是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带。
“正国这孩子,是块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刘总工不止一次在厂务会上这么说。
王正国也确实是块好钢。
九十年代末,厂里接了个给德国人代工的单子,要求加工一批精度达到0.002毫米的特种轴承。
厂里从意大利进口的最新数控机床,试了半个月,废品率还是高达百分之四十。
德国专家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中国的技术不行,要撤单。
那可是厂里改制后最大的一笔订单,
要是黄了,全厂几千口子人半年的工资都没着落。
当时还是车间技术组长的王正国,领着几个老师傅,在机床前守了三天三夜。
饿了就啃几口干馒头,困了就用冷水泼脸。
他硬是凭着一双手和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对那台洋气的意大利机床进行了“土法改造”。
他重新设计了夹具,改写了一部分控制代码,甚至自制了一个微调补偿装置。
当第一批合格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的轴承送到德国专家面前时,
那个一头金发的德国佬,拿着放大镜翻来覆去地看,
最后对着王正国,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王,你是魔术师!”
那件事,让王正国在厂里彻底“封神”。
他成了厂里的技术总监,后来又挂了个副总工程师的虚衔,专门负责技术攻关和产品研发。
他主持开发的“强星三号”特种合金材料,耐磨性超过了当时市面上的所有同类产品,成了厂里最赚钱的拳头产品。
他独创的“螺旋式精密研磨”工艺,让厂里的齿轮产品精度直接提升了一个数量级,打入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航空航天领域。
那些年,是王正国和强星厂的蜜月期。
老厂长见了他,总是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说:
“正国啊,你就是我们强星厂的定海神针!”
可是,定海神针也会老。
就算神针不老,用它的人也换了。
三年前,老厂长光荣退休。
厂子经过新一轮的混合所有制改革,被一家南方的资本巨头控股。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叫赵立新的年轻人,成了强星厂的新任总经理。
赵立新,三十五岁,毕业于美国常青藤大学,一头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身上穿的西装据说能买厂里一台小机床。
他说话喜欢中英文夹杂,张口闭口“business model(商业模式)”、“cost down(成本削减)”、“data analysis(数据分析)”。
他看王正国和他那些宝贝徒弟的眼神,就像看一群从清朝穿越过来的古董。
新官上任三把火。
赵立新的第一把火,烧向了“人员优化”。
“我们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思想僵化的老人。”这是赵立新在全体中层干部会议上的原话。
一些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因为“效率低下”、“无法适应新的管理体系”,被一份薄薄的“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打发回了家。
王正国的好兄弟,钳工车间的老张,五十出头,就这么“被退休”了。
走的那天,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在厂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王正国去找赵立新理论,结果被对方用一堆他听不懂的数据模型给怼了回来。
“王总工,我尊重您的经验,但现在是大数据时代。”
“数据显示,您的技术创新中心,人均产出比是全厂最低的。”
“您那些所谓的‘土法改造’,在现代化的标准生产流程里,属于‘不可控风险’。”
赵立新端着一杯手冲咖啡,语气客气,但眼神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
从那时候起,王正国就敏锐地感觉到,风向变了。
以前,他的技术创新中心是厂里的“圣地”,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现在,预算被一砍再砍,他想招个有经验的老师傅,人事部门的回复永远是“没有编制”。
反倒是赵立新亲自挂帅成立的“智能制造推进办公室”,人头攒动,都是些刚毕业的大学生,整天对着电脑屏幕捣鼓那些花里胡哨的PPT。
更让王正国心寒的是一些细节上的变化。
他主持的每周技术例会,赵立新一次都没参加过。
他提交的新材料研发报告,像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几个“智能办”的年轻人在茶水间里嘲笑他。
“那个王总工,还抱着他那套老古董当宝贝呢。”
“听说他还在用游标卡尺?”
“天呐,现在谁还用那玩意儿,三坐标测量仪不香吗?”
“就是,上次我听赵总说,他的那些所谓‘绝活’,根本无法量化和复制,完全是手工作坊的思维,迟早要被淘汰。”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王正国心上。
他不是守旧,厂里引进的最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他比谁都研究得透。
但他坚信,再精密的机器,也替代不了人脑子里的智慧和手上的感觉。
有些关键工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那一点点的感觉,就是几十年经验的结晶。
可是在赵立新和他的团队看来,这些都是“玄学”,
是阻碍工厂标准化、规模化发展的绊脚石。
矛盾的彻底爆发,是在一个月前。
厂里准备上马一条全新的高端液压阀生产线,
这是赵立新上任后最大的一个项目,号称要对标国际一流水平。
在项目论证会上,赵立新团队提出的方案是全盘引进德国的生产线和技术。
王正国当场就提出了反对意见。
“赵总,德国人的生产线是好,但他们的技术是基于他们自己的材料体系和工艺标准的。”
“我们的‘强星三号’合金,在某些性能上比他们的材料还要好,”
“如果生搬硬套他们的工艺,不但发挥不出我们材料的优势,还可能出现兼容性问题,导致产品性能不稳定。”
王正国说得很恳切,
“我建议,关键的几个核心工序,还是用我们自己成熟的工艺,我保证能把成本降下来,性能提上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赵立新的脸当时就拉了下来。
“王总工,您的意思是,我这个常青藤的MBA,带着一个博士团队做的方案,还不如您拍脑袋想出来的点子?”
赵立新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压迫感,
“我们要做的是与国际接轨,是建立标准化的、可复制的现代化生产体系,而不是继续守着您那个小作坊里的‘独门秘籍’。”
“您那种依赖个人经验的生产方式,风险太高,万一哪天您不在了,这条生产线是不是就得停摆?”
这句话,诛心至极。
王正国听懂了那未尽的潜台词。
他不再争辩,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赵立新,然后默默地坐下了。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厂里的好日子,可能真的到头了。
果不其然,今天,副厂长刘东就找他谈话了。
这个刘东,以前是跟在王正国屁股后面“王哥”、“王哥”叫着的小年轻,现在爬上去了,也学会了赵立新那套官腔。
“内退”,说得好听,不就是变相地裁员吗?
五十出头的年纪,说老不老,说小不小,
一身的本事还没地方使,就要被扫地出门。
王正国不甘心。
他为这个厂,付出了全部的青春和心血。
他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可到头来,家里的新主人,却嫌他这个老家具占地方。
02
刘东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王正国的技术创新中心在厂区最深处的一栋独立小楼里。
从行政楼到那栋小楼,要穿过大半个厂区,这条路,王正国走了三十多年。
今天的路,似乎格外漫长。
初冬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厂区宽阔的水泥路上,照在那些斑驳的厂房墙壁上,反射出一种苍白的光。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不甘的手。
王正国走得很慢,脚下的工装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路过一号总装车间,巨大的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比以前稀疏了不少。
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他看到里面工作的工人,大多是些年轻的面孔,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麻木。
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喝酒吹牛、一起攻克难关的老师傅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又路过铸造车间,高耸的烟囱已经不再冒烟了。
赵立新说,铸造工艺污染大、能耗高,不符合“环保理念”,已经整体外包给了南方的工厂。
王正国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就是在这个车间里,跟着师傅学看铁水的颜色。
师傅告诉他,铁水在不同的温度下,颜色和火花都不一样,
那得靠眼睛看,用心记,机器是测不出来的。
现在,这些“老经验”连同那个火热的车间,都成了历史。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悲凉,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王正国。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一个工厂里行走,更像是在一座巨大的陵园里凭吊。
这里埋葬的,是他的青春,是他的汗水,是他那一代产业工人的光荣与梦想。
他想起了二十五岁那年,为了解决一个进口机床的液压系统故障,他钻在满是油污的机床底下整整两天,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只有牙是白的。
媳妇当时心疼得直掉眼泪,骂他不要命了。
他却嘿嘿地笑,因为他省下了几万块钱的外国专家维修费,还摸透了那台机器的“脾气”。
他想起了三十岁那年,女儿出生,他还在车间里带队搞技术会战。
等他满身疲惫地赶到医院,女儿已经睡着了。
他隔着育婴箱的玻璃,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心里充满了愧疚。
他对这个家,亏欠得太多,总想着,厂子好了,大家的日子才能好。
他想起了四十岁那年,他带的第一个徒弟出师,独立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加工任务。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徒弟去厂门口的小饭馆,喝了半斤二锅头。
他拍着徒弟的肩膀说:“小子,好好干,以后这厂子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年轻人的天下里,竟然没有了他这个领路人的位置。
“王师傅!”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王正国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关门弟子李娟,正站在技术中心的小楼门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李娟是五年前招进厂的大学生,也是这些年唯一一个肯静下心来跟着王正国学真本事的女娃。
她聪明、好学,最重要的是,她懂得尊重。
她不像那些“智能办”的年轻人,她真心觉得王师傅脑子里的东西,是任何书本和电脑都给不了的。
“师傅,厂长找您……没事吧?”李娟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王正国看着徒弟关切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聊聊工作。”
他不想让孩子担心。
但李娟冰雪聪明,怎么会看不出师傅眼底的落寞。
她扶着王正国的胳膊,一起走进了那栋挂着“技术创新中心”牌子的小楼。
楼里很安静,只有几台老旧但保养得很好的实验设备在低声运转。
这里是王正国的“独立王国”,是他和他的团队挥洒汗水和智慧的地方。
然而,今天,这里多了一些不速之客。
几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拿着卷尺和笔记本,在王正国的宝贝设备旁边指指点点,小声地议论着。
他们是“智能制造推进办公室”的人,王正国认识其中一个,是赵立新的助理。
“他们在干什么?”王正国皱起了眉头。
李娟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她凑到王正国耳边,压低声音说:
“师傅,他们……他们是来做资产盘点的。”
“我听他们说,赵总打算把我们这里……解散了。”
“这些设备,能卖的卖掉,卖不掉的就当废铁处理。”
“这栋楼要改建成‘员工休闲活动中心’。”
“什么?”王正国浑身一震,一股怒火“蹭”地一下就蹿上了头顶。
那些设备,每一台都是他的心血!
那台看似老旧的“万能材料试验机”,是他当年从废品堆里淘换零件,亲手攒起来的,性能比外面买的还好用。
那台小型的“高频淬火炉”,是他自己画图纸,请老师傅帮忙焊的,专门用来做小零件的特殊热处理,不知道解决了多少技术难题。
现在,这些凝聚了他半生心血的“孩子”,竟然要被当成废铁处理掉?
还要把这里改建成什么狗屁的“休闲活动中心”?
让工人们在这里喝咖啡、打台球?
欺人太甚!这简直是把他的脸,摁在地上反复摩擦!
王正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三十多年的养气功夫,在这一刻几乎要破功。
他真想冲上去,把那几个指指点点的“白衬衫”给扔出。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发火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人看笑话,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他拍了拍李娟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激动。
然后,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了那几个“白衬衫”面前。
“几位,我这里的设备,有些精度要求很高,你们这样随便碰,出了问题谁负责?”王正国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个年轻人显然没想到王正国会突然出现,都愣了一下。
带头的那个助理,扶了扶眼镜,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王总工,我们是奉赵总的命令,来对中心资产进行盘点登记,为后续的……呃,升级改造做准备。”
“升级改造?”王正国冷笑一声,“是当废铁卖的‘升级’,还是建成咖啡厅的‘改造’?”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对方的伪装。
那助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得说不出话来。
“回去告诉赵立新,”王正国一字一顿地说,“我王正国还没死,这技术中心就还是我说了算。”
“在我正式办完手续之前,这里的东西,谁也别想动一下!否则,出了任何安全事故或者设备损坏,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看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年轻人,转身走进了自己最里面的办公室。
李娟跟了进来,担忧地看着师傅铁青的脸色:“师傅,您……”
“小李,把咱们这些年所有的技术资料、实验报告、设计图纸,凡是纸质的,都给我整理出来,锁进那个保险柜里。”
王正国指了指墙角一个半人高的老式保险柜,
“电脑里的所有电子文档,做双重加密备份,一份拷贝到我的移动硬盘里,另一份上传到我的私人云盘,然后把电脑里的原始文件彻底粉碎,记住,是不可恢复的那种粉碎。”
李娟愣住了:“师傅,这是为什么?这些可都是厂里的财产……”
“以前是。”王正国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像一把刚开刃的尖刀,“从现在起,它们不是了。”
03
办公室里,王正国坐在藤椅上。
他心里很乱,他想不通,自己兢兢业业一辈子,为厂子立下汗马功劳,怎么就落得这么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难道在这个新时代,经验和忠诚,真的就一文不值了吗?
他想起老厂长退休时,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正国啊,以后厂子就交到你们手上了。”
“小赵虽然年轻,但有新思想、有国际视野,你要多辅佐他,把我们强星的招牌,擦得更亮。”
他一直记着老厂长的话,也曾真心想辅佐赵立新。
他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拿出来,希望能和赵立新的“新思想”结合,让厂子更上一层楼。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赵立新根本看不上他那些“土办法”,
在他眼里,王正国就是个穿着工装的“老农民”,思想僵化,是企业发展的绊脚石。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年龄,而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师傅,都弄好了。”李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王正国回过神来,看到李娟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移动硬盘,和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进来。
“都按您说的,整理好了。”
李娟把东西放在桌上,看着师傅落寞的背影,眼圈有点红,
“师傅,厂里……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王正国没有回答,他拿起那个文件夹,缓缓地打开。
里面是他亲手绘制的一张张图纸,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写下的一份份实验报告。
这些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上面还带着机油的印记,但每一张,都凝聚着他的心血,都是他引以为傲的“作品”。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一张图纸,那是“强星三号”合金的配方和冶炼工艺流程图。
为了这个配方,他带着团队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一年,试验了上千次,失败了上千次。
有一次,一个小型的冶炼炉发生爆炸,一块滚烫的钢渣飞出来,差点削掉他的耳朵,至今他的耳后还留着一道疤。
他又翻到一张“螺旋式精密研磨”工艺的设备改造图。
为了实现那种特殊的研磨轨迹,他把一台普通的磨床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反反复复几十次。
那段时间,他满脑子都是齿轮和轴承,连做梦都在画图纸。
媳妇说他着了魔,再这样下去就要跟他离婚。
看着这些熟悉的图纸和文字,王正国的眼睛湿润了。
这些不是冷冰冰的技术资料,这是他的命,是他用半辈子心血浇灌出来的果实。
现在,有人想把它连根拔起,然后把这些果实据为己有。
不行!绝对不行!
王正国猛地合上文件夹,眼神中的迷茫和悲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成钢的坚定。
“小李,你过来。”他向李娟招了招手。
李娟走到他身边。
“你还记不记得,我教你的时候,跟你说过,做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正国看着徒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李娟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您说过,最重要的是‘留一手’。”
“不是为了藏私,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手艺不被坏人偷走,不被外行糟蹋。”
“对!”王正国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都记在心里了。”
“你是个好孩子,有灵性,也沉得下心。”
“跟着我,委屈你了。”
“师傅,您别这么说!能当您的徒弟,是我的福气!”李娟急了。
“傻孩子。”王正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不过,以后你可能没师傅了。”
“但师傅最后再教你一件事,一件比技术更重要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用一把只有他自己有的钥匙,和一套复杂的密码,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保险柜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文件盒。
王正国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看起来最新,也最厚实的盒子,放到了桌上。
“这是什么?”李娟好奇地问。
“这是师傅的‘家底’,也是师傅的‘武器’。”
王正国打开盒子,里面不是图纸,也不是报告,而是一沓厚厚的红色封皮证书。
李娟拿起一本,借着夕阳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知识产权局 发明专利证书》。
专利名称:一种高强度耐磨合金材料及其制备方法。
发明人:王正国。
专利权人:王正国。
李娟惊得张大了嘴巴,她又拿起一本,还是发明专利证书。
专利名称:一种用于精密齿轮加工的螺旋式研磨工艺。
发明人:王正国,李娟。
专利权人:王正国。
“师傅,这……这上面有我的名字!”李娟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
“对,你参与了后期的实验和数据整理,按照规定,你也是发明人之一。”
王正国平静地说,“不过,申请的时候,我把你的名字放在了后面。”
“专利权,在我个人名下。”
李娟一本一本地翻下去,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震惊,最后变成了狂喜和崇拜。
整整一个盒子,全是发明专利证书!
“强星三号”合金材料、“螺旋式精密研磨”工艺、高精度液压阀的“迷宫式密封”结构、特种轴承的“自适应润滑”技术……
这些年,王正国带领技术中心攻克的一个个核心技术,几乎全都在这里!
而且,无一例外,专利权人那一栏,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王正国!
“师傅,您……您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我们一直以为,这些都是职务发明,专利权应该是厂里的……”
李娟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傻丫头,职务发明也是有前提的。”
王正国敲了敲桌子,像是在给徒弟上最后一堂课,
“《专利法》规定,执行本单位的任务或者主要是利用本单位的物质技术条件所完成的发明创造为职务发明创造。”
“申请专利的权利属于该单位。”
“但是,”他话锋一转,
“这里面有个关键,叫‘主要’。”
“什么叫‘主要’?”
“我用的那台试验机,是废品堆里捡的零件自己攒的;”
“那个淬火炉,是我自己画图纸找人焊的;”
“很多关键的实验数据,是我在家里用电脑模拟演算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这些发明的核心思想,都来自于我个人几十年的经验积累,而不是厂里提供的‘技术条件’。”
“当然,光这么说,打起官司来容易扯皮。所以,从十年前开始,我就留了心眼。”
王正国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
“这是我这些年,所有‘非职务’行为的记录。”
“比如,为了买一台二手的高精度示波器,我自己掏了多少钱;”
“为了请外面大学的教授做个材料分析,我托了多少关系,请客吃饭花了多少钱;”
“为了验证一个算法,我在家里通宵用了多少电……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都有人证物证。”
“我甚至和我爱人签了一份‘家庭实验室共建协议’,把家里的书房,在法律上定义为我的个人工作室。”
“这些年,我以个人名义,向厂里‘租借’过一些通用设备,租金都按时从我工资里扣了。”
“所有的手续,都滴水不漏。”
李娟听得目瞪口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位看似憨厚耿直的师傅,心思竟然如此缜密,布局竟然如此深远!
这已经不是“留一手”了,这简直是筑起了一道固若金汤的法律长城!
“师傅,您……您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王正国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藤椅上,神情有些疲惫:
“我也不想这样。我爱这个厂,我把它当家。”
“我总想着,这些技术,就是我的‘嫁妆’,是我留给这个家最宝贵的财富。”
“只要厂子好,这些东西在谁名下,又有什么关系呢?可现在,这个家要赶我走了。”
“既然不把我当家人,那我就只能跟他们……算算账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们以为,我王正国就是个只会摆弄机器的老古董,可以任由他们拿捏。”
“他们想把我扫地出门,然后把我一辈子的心血,当成他们自己的功劳,去申请项目,去评功摆好,去换成他们口袋里真金白银的奖金和分红。”
“他们想得太美了。”
王正国拿起那沓厚厚的专利证书,在手里掂了掂,
“我王正国,人可以走,但我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们要现代化,要国际接轨,好啊。”
“那咱们就按国际规矩来,谈谈‘知识产权’,谈谈‘专利授权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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