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满身标签的东亚人来说,朴赞郁被好莱坞打上“工贼”烙印这个新闻,似乎特别微妙。
就在本月初,美国编剧工会(Writers Guild of America,下文统称“WGA”)宣布对多位会员违规行为进行不同程度的处分,其中最受关注的人物是被工会开除的朴赞郁和唐·麦凯勒,工会方给出的原因是他们在罢工期间为HBO迷你剧《同情者》做了编剧工作。
《同情者》
在人人皆对“资本”阴谋风声鹤唳的经济下行期,对于好莱坞底层生存艰难的普通打工人来说,工会是ta们生存的重要保障——这听起来像是一出东亚“卷王”被工会铁拳惩罚的滑稽丑闻,但事情后续的发展却说明似乎并非如此。
事实上,朴赞郁的“工贼”乌龙似乎并不会对这位大导演产生人们想象中的严重影响,WGA下达的处罚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师出有名,但好莱坞历史悠久的“工会”制度,却是我们普通劳动者值得补课的知识盲区。
在系统成熟的好莱坞,工会不止一个,WGA是编剧工会,DGA是导演工会,光是这两个貌似诉求一致的工会,其实也有矛盾。
朴赞郁可以被当作一个经典案例,因为他是一个典型的作者型电影人,意味着他常常自编自导,同时他这种量级的大导演也成为了其执导剧集《同情者》的联合核心总监(showrunner),这则意味着他在撰写剧本和执导剧集这两件事之外,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而他在2023年的WGA罢工期间到底做了什么?这些工作是否被判定为WGA管辖范围中的“写作”即“编剧行为”?不仅是资本家和无产阶级、“工贼”与工会之间有争端,在这件事上,甚至可以细化到不同工会间的意见相左。
《人生切割术》
在WGA官方宣布开除朴赞郁后,朴赞郁方通过公司发表声明称,其为HBO拍摄的剧集《同情者》在2023年编剧罢工开始前就已经完成了全部剧本和拍摄工作,而罢工期间进行的是后期制作环节。
在这个环节中,朴赞郁和唐·麦凯勒收到HBO对现有故事的修改意见,两人便针对这些意见举行了一场小型的“头脑风暴”会议,内容是讨论能否用现有拍摄素材达成故事设定的改动。两人清楚工会在罢工期间的规定,于是在罢工期间并没有对剧本做出任何修改。
《同情者》
工会制度中有一个“警戒线”(picket line)概念,最早意为工人领袖与支持者在工作场所外示威抗议的区域,一旦一个工人在罢工期间跨过这条警戒线进入工作场所,便被视为“工贼”。朴赞郁深陷的这场“工贼风波”,表面上的关键问题在于“这条罢工警戒线到底划在哪里”?对此,不同工会给出的指导完全不同。
在WGA规定细则中的“A至H”条款,详细列出了被认为是“编剧行为”的各种工作,其中包括“根据剧本进行时长调整”“对影片编剧给出意见反馈”“对影片演员进行口头语言执导”等细节,这些要求对那些同时是多个工会成员的电影人来说混乱又令人迷惑,当编剧工会宣布罢工,而导演工会、制片人工会正常工作时,身兼数职的人该怎么做?
很明显,同时作为《同情者》剧集总监、执行制片人、导演、编剧的朴赞郁不知道正确答案,他踩的正是“A至H”这条警戒线。
《同情者》片场
回溯历史,1973年的好莱坞编剧罢工中上演了类似一幕,15名会员受到WGA惩罚后,事情闹到了国家劳工关系委员会(NLRB),在联邦机构NLRB认定WGA违规后,这件事最终来到了美国最高法庭。事情的结果很简单,法官认定不仅是WGA并没有在法定合约中写明禁止“A到H”条款中的行为,并且这些所谓“编剧行为”实际上应该被认为是剧集制作人或是总监制的工作。
根据《综艺》在1984年的报道,WGA在编剧罢工谈判中提出了“将‘A到H’禁令写入合约”的要求。2023年编剧罢工没开始几天,工会的对立面“大厂”中的迪士尼就发函强硬要求旗下剧集总监(往往也承担一定的编剧和导演工作)继续履行职责,同是工会的DGA也下场“倒油”——
想象一下你是一个自编自导的电影人,是两个工会的双重会员,导演工会发通知告诉你,编剧工会的罢工规定违反了导演工会的“不罢工条约”,付你薪水的老板也敲打你需要继续工作,那么似乎你选择做什么还是不做什么,都在某种程度上是个错误。
只看一面,WGA似乎蛮不讲理,用繁文缛节紧紧束缚住会员的“打工自由”,那为什么那么多人要加入工会?自然因为它保护了大多数小人物的权利。
我们在前文说朴赞郁被开除对其本人没有太严重的影响,因为朴赞郁是“大人物”,和他一样被WGA拉了“黑名单”的“大人物”们还包括史泰龙、乔治·克鲁尼这样的超级明星——此外,始终不愿意加入工会的还有昆汀·塔伦蒂诺,人们在《好莱坞往事》未获得WGA颁奖季提名的那一年突然反应过来,他原来从都不是WGA成员。
《好莱坞往事》
从双方各执一词的局面看来,朴赞郁和麦凯勒如若借鉴1973年的经验进行上诉,或许是他们回到WGA的唯一办法,但朴赞郁似乎并不需要这么做,因为1947年的塔夫特-哈特利法案对美国工会作出规范,联邦法律层面本就禁止WGA将好莱坞彻底垄断封闭,即使被开除或是达不到进入工会的条件,编外编剧只要定期交纳一定费用,依然可以参加WGA项目,某种程度上依然受工会和大厂之间的协议保障。
“黑名单”中的大人物们的确失去了工会在薪酬、保险、署名、人脉各方各面的资源,也像塔伦蒂诺一样永远无法获得作为每年奥斯卡颁奖季风向标的WGA奖项提名,但无需工会出面,大人物们的高时薪律师会为ta们争取到天衣无缝的好待遇,公关公司也会为颁奖季铺平道路,各大制片厂也早已准备好应对非工会成员为其工作的机制。
但如果你是一个没有WGA保障的好莱坞小编剧,当你撰写的试播集剧本没有被制片厂预订,你甚至可能拿不到一分钱报酬。对那些小人物来说,工会提供的最低工资标准、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都更关乎生计,而非名利。
《分手的决心》
对美国影视庞大工业系统里各个部门的“螺丝钉”来说,一个成熟的工会能给ta们带来尊严,不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我们对“工会”其实并不应当太陌生,因为它完全是马克思主义的产物,《工会(工联)它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中说,资本是一种集中的社会力量,而工人只拥有自己的劳动力,工人的社会力量仅在于数量,却被其分散状态所破坏。对于好莱坞底层人来说,工会就是将他们力量集中起来的途径,而编剧这个被资本家压制严重的工种,尤其需要工会的保护。
举例来说,朴赞郁“违规工作”的那场好莱坞罢工,WGA对大制片厂的一个重大诉求是解决“迷你编剧室”(mini rooms)问题,所谓的迷你编剧室,本质是将编剧行业变成一种零工经济,缩小一个项目的编剧规模,压榨中层编剧劳动,在项目刚有雏形时就将前期编剧“遣散”,是典型的“杀鸡取卵”,也是经济下行的好莱坞压榨普通编剧剩余价值的极致表现——即使你为其做了前期工作的影视大火,其后期赚取的利益也与你无关。
而为这样的压榨向大厂提出抗议,就是WGA的责任。在2023年WGA和大厂最终的谈判结果中,编剧们获得了阶段性涨薪、与后期收益挂钩的奖金保障、规范制片厂对AI技术的使用等成果。不仅是编剧,拥有16万会员的美国演员工会后期也加入了这场罢工,并获得了历史性的谈判成果。
《人生切割术》
或许正是因为这场罢工的成果,工会董事会对“大人物”朴赞郁的处罚才如此严苛。在调查前期,WGA委员会得出的结论是朴赞郁和麦凯勒在罢工期间所做工作的确违规,但并非明知故犯,而是对自己在后期制作中的角色判定出了无心之失,只需要做私下警告。但工会董事会无视了调查委员会的意见,做出了直接开除的决定。
朴赞郁得知后虽然觉得冤枉,却忙于新片《无可奈何》的后期制作无暇上诉——这部新片入围了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很应景的是,新片原著名为《斧头》,讲的正是人到中年突然被“砍”掉职位的绝望打工人愤起杀人的故事,倾泻的也是对资本主义的控诉。
《无可奈何》
在这一批WGA的惩戒名单里,朴赞郁可能是最大名气的会员,也是受惩罚最重的,我们很难相信这不是WGA“杀鸡儆猴”的政治表态,用开除一个“大人物”来强调工会团结的严肃性和重要性,强调罢工成果是如何得来不易。
但同样在2023年的好莱坞罢工运动中做了“擦边”工作的《美国恐怖故事》剧集总监瑞恩·墨菲和《死侍3》主创们没有受到相应的处罚,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场表演性质的权力展示开始之前,“献祭”对象的选择标准是否掺杂了正在右转的好莱坞对一个东亚外来者的天然排斥。
我们几乎不可能看到美国影视工业“消灭雇佣劳动制度本身和消灭资本权力”的那一天,而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政治,好莱坞工会远远不能算得上完美,你可以看到不少好莱坞工会成员在社交网络和播客里匿名抱怨,但对那些漂泊在洛杉矶的“小人物”们来说,它是所有坏选择里最好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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