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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晓春,2005年进入北大工作,现任北京大学人口所教授、博士生导师,《市场与人口分析》杂志常务副主编。

【正文】

乔晓春在进入人民大学读人口学研究生以前是学数学的。“学数学有一个习惯,每天上课是老师上来先讲一个定理,然后整节课就论证这个定理。社会科学则不然,经常是一个结论到另一个结论,没有证明或者证据。有很多结论,表面直观感觉好像是对的,但是往深一想就知道不对。”

乔晓春开始怀疑社会科学一些所谓的结论。经过多年研究,乔晓春得出一个结论:中国社会科学专业门槛非常低。任何人都可以做研究,甚至比受过十几年专业训练的人还要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问题?乔晓春分别对中国社会科学领域中的五种怪现象进行分析。

第一,非专业人员比专业学者在社会上更有影响。乔晓春以二胎政策为例,网络上名气很大的“专家们”长篇大论地探讨二胎政策,但没有一个是真正做研究的相关学者。此外,乔晓春经常发现时下出版的人口学专著,作者他都不认识, “人口学是小学科,加在一起没几个人,天天开会就这几个人,看来看去都看烦了,没有新面孔。”不是人口学研究者却写人口学专著,还有人叫好,乔晓春无法理解。

第二,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可以轻易进入专业领域。乔晓春回忆,有一次在人口学研讨会上,一个门口路过的路人举手发言,反驳会上一位学者的观点,讲完后大家都给他鼓掌,认为他讲得非常好。乔晓春开始反思,为什么受过专业训练的学者会被一个路人说倒?这些年难道白学了吗?

乔晓春发现,社会上所谓的知名学者,往往是经常在媒体上出现的,在一些社会活动里很有影响的人,但事实上,通常在媒体上讲的都不是专业的话。“用大众的话来讲学术,通常来说做不到,要么就是在做科普。”乔晓春强调,属于一个专业社群的人,是通过专业术语在对话,普通老百姓是听不懂的。

“在国外,一个学科的成熟程度取决于这门学科有没有一本专业的词典。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是不可能成为专家的,或者说没有资格在这个领域做研究。老百姓只关心结论,不关心证据,但是在学术界,讲结论必然要提供证据来源。”乔晓春提醒学生们,真正的学习不是学别人讲了什么,而是学习分析问题的思路,如何证明这个问题,这是作为学者首先要学的东西。

第三,社会科学很多研究是凭经历、感受、哲学推理下结论的。乔晓春发现,很多社会科学的论文里没有数据,全都是讲理论或者感受。1995年乔晓春受邀参加北京世界妇女大会预备研讨会,会上他提出了很多问题,最后会场起哄要把他轰出去。“学术应该是平等的气氛,我讲得不对大家可以反驳,但是为什么不允许我讲?后来我发现,他们认为我不是妇女,老提意见他们就受不了了。”乔晓春反思,如果社会科学研究是依靠经历来做,人口学研究死亡,难道要死两次才有资格做研究?

第四,结论通常是靠争论得出的。在乔晓春看来,社会科学的结论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一定是有条件的。在学术问题上一味地争论就像是进行辩论赛,没有绝对的对错,完全是浪费时间。

那么结论应该如何得出呢?乔晓春仍以辩论赛为例,假设辩题是“父母离异是不是子女也更容易离异”,最好的方法是发放问卷,用数据模型证明出来自己的观点。“科学和不科学的区别就在于,科学要证明出结论,除非别人推翻了论证过程,否则无法推翻你的结论。”

第五,不做文献回顾,研究只凭想象。乔晓春回忆自己当《人口研究》杂志主编的时候,为了推动学术规范化,规定没有参考文献的论文不予发表。但出国以后他反思这其实意义不大,因为中国论文里引用的许多文献,本身就是没有经过证据研究就得出的结论,“绝大多数是别人拍脑袋想象出来的,没有证据。如果没有被证明过,它就不应该叫做结论,或者不应该叫做已经做完的研究。”乔晓春建议学生们,可以把这种“结论”作为自己的研究选题,一旦证明出来,真正的署名权就应该归属于自己。

对于中国社会科学研究现状,乔晓春表示担忧,“社会科学如果继续这么做的话,结果是不仅制造了大量的学术垃圾,还导致学生不用数据,不懂数据分析方法,看不懂国外的学术论文,不仅是方法看不懂,连思路都不知道。然后还要天天喊我们要进入世界一流。”

事实上,在乔晓春看来,中国学生是具有极大优势的,“我们在初中、高中时候的训练太好了,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有过中国中学生的经历,魔鬼训练、高考,导致我们学生的基础非常好。”但是进入大学之后,社会科学往往丢弃了数学,而数学是社会科学方法的基础。在乔晓春看来,只有当专业训练成为学科必备的准入条件时,社会科学才算成熟了。“实际上是过程塑造了一个学者,如果一个学科是用规范、技术、方法来研究,其他人是进不到你的学科里来的。”

乔晓春总结道,中国社会科学离科学还有多远,结论是我们还没有上路,不在同一条路上,无法测量距离。“就像是打架时我们用中国功夫,人家用现代武器。中国学者可以把图纸画得很漂亮,但是缺乏方法工具,造不出这栋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