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启金

凌晨一点的城中村路口,塑料棚被穿堂风灌得哗哗响。王得志把半截烤串摁进油碟,辣油溅在他那件印着“奋斗”字样的旧T恤上,像块凝固的血渍。

对面的赵老头刚把一整瓶二锅头喝掉大半,浑浊的眼睛扫过棚外——穿校服的女孩蹲在路灯下刷直播,屏幕蓝光映着她嘴角的痴笑,手机壳上“躺赢”两个字晃得人眼晕;三个外卖骑手围着电动车吵架,起因是有人抢了单,骂声里混着“平台规定”“系统判定”,没人提一句凭什么自己的时间要被算法掐着秒表算。

“这世道的病,比我这老寒腿还顽固。”王得志签子往地上一扔,火星子溅起来又灭了。

赵老头呛了口酒,咳得直拍桌子:“什么病?”

“软骨病!”王得志的声音劈了叉,“工厂里,组长骂得再难听,年轻人低着头递烟,说‘领导教育得对’;直播间里,主播把粉丝当孙子训,说‘刷个火箭才配说话’,照样有人砸锅卖铁往里冲;小区业主被物业坑了三年,聚在一块儿只敢骂保安,见了物业经理腿肚子先转筋——你说这不是软骨病是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病根呢?”赵老头的酒杯重重磕在桌角,豁了个小口。

“早就烂在根里了!”王得志指着棚外那块电子屏,上面正滚动播放着“成功学大师”的演讲,“那些狗屁鸡汤把人脑子泡软了,说什么‘忍一时风平浪静’,其实就是教你当缩头乌龟;那些算法把人胳膊腿捆住了,点个外卖要给好评,打个车要给五星,不然就让你寸步难行,这不是新时代的枷锁是什么?”

风突然猛了,塑料棚被掀得老高,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夜空。王得志抬头看了眼,突然笑出声:“最可笑的是,有人脖子上套着绳,还以为自己在放风筝;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数完了夸一句‘老板真会做生意’。”

赵老头没笑,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是几十年前的字:“当年我爹说,人活一辈子,总得站直了。现在看看……”

话没说完,棚外传来一阵哄笑。是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正对着手机给主播磕头,屏幕上飘过一行行“好乖”“真听话”的弹幕。王得志抓起桌上的空酒瓶,想扔过去,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他看见女孩手腕上,戴着和自己儿子同款的手环,上面刻着“懂事”。

酒瓶“咚”地砸在地上,碎成一地渣。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早就被踩烂的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