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屋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用布盖上!一面也别漏!”
爷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被他这没头没尾的命令弄懵了,问道:“爷爷,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盖住镜子?”
他却死死攥住我的胳膊,指甲泛白,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恐惧声调说:“不是镜子……是水,是所有能映出人影的水!”
01.
我叫陈辉,半个月前,因为工作项目的原因,回到了乡下老家,暂住在爷爷的老宅里。
爷爷是村里有名的读书人,尤其对道家的学问颇有研究。他的书房里,摆满了各种线装的古籍,空气中常年飘着一股墨香和艾草混合的味道。
可这几天,他变得很奇怪。
他不再捧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道德经》,而是整日锁着眉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我好几次看见他从书房里拿出一些画着朱砂符咒的黄纸,对着院子里的角落比比划划,嘴里还念念有词。
直到今天早上,他突然冲进屋里,发生了引言里那一幕。
在我再三追问下,爷爷才点上了一根旱烟,让他的脸显得愈发愁苦。
“小辉,你常年在外面,不懂这些。老子曾言,顺应天道,则万物和谐。若家中出现了违背常理的征兆,那就是‘道’乱了,是整个家宅的根基出了问题,预示着要出大事。”
我忍不住问:“爷爷,这些说法……《道德经》里真的有写吗?”
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书上写的是道理,民间传的是征兆。道理是骨,征兆是皮。皮肉出了问题,就是里面的骨头在报警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伸出干枯的三根手指。
“这征兆有三,你记好了。第一,叫‘影不随形’。人的身体是阳,影子是阴,阴阳相随,此乃天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人的影子变得扭曲、迟滞,甚至……短暂地与身体脱离,那就说明,阴阳失序,有邪祟在觊觎人的躯壳,想借影还形。”
“第二,叫‘声过无痕’。”爷爷深吸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你明明听见屋里有东西破碎或倒塌的巨响,可循声找去,却发现一切完好如初。这说明,有东西在你看不见的空间里活动,它发出的声音穿透了过来。这不是警告,这是示威,它在告诉你,它离你越来越近了。”
“那第三呢?”我感到喉咙发干,后背渗出一丝凉意。
爷爷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把烟锅在桌角磕了磕,倒出死灰般的烟末。
“第三最凶,叫‘水映异客’。水面如镜,能映照真实。如果在水里看到的倒影,不是你自己,或者……在你的倒影旁,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影……那就说明,那东西已经找上门了,它在借着水面,看你什么时候会心神失守,把它‘请’进门来。”
我听得心里发毛,却还是强笑着说:“爷爷,这都是些民间传说吧,可能是人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
爷爷没有反驳,只是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慌。他起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佝偻着背。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我眼角的余光,扫过他投在白墙上的影子。
那一刹那,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影子……在他本人已经停下脚步后,又自己往前挪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下,才猛地顿住。
像是慢了半拍的木偶。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全都竖了起来。
我赶紧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墙上的影子已经恢复了正常,随着爷爷的动作而移动,再无异样。
是眼花了吗?一定是。我这么告诉自己,可心脏却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02.
我不敢告诉爷爷我看到了什么,只能把这归结为自己听了故事后产生的心理暗示。
可那种诡异的感觉,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迅速发芽。
白天还好,院子里的阳光能驱散大部分的恐惧。可一到晚上,老宅就变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将我吞噬。屋子里那些老旧的木头家具,总会在深夜里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是骨骼在活动。
我睡在东厢房,夜里总是不踏实,把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就在第三天深夜,我正朦朦胧胧地要睡着,突然!
“哐当——哗啦啦——”
一声巨响猛地从堂屋传来!那声音尖锐而清脆,就像是供桌上的整套瓷碗被人一把扫在地上,摔得粉碎!声音之大,震得我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小辉!”爷爷在隔壁房里也大喊了一声,显然他也听到了。
我抓起床边的手电筒冲了出去,和同样举着油灯的爷爷在堂屋门口会合。
“怎么回事?进贼了?”我紧张地问,手心里全是汗。
“别急,先进去看看。”爷爷的声音故作镇定,但他微微颤抖的油灯火苗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我们推开沉重的木门,光亮照进堂屋。
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
供桌上,那套青花瓷碗,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一只不少,一只没动。地面是干净的青石板,别说瓷器碎片,连一丝灰尘都看不见。
桌椅板凳,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处。
一切,都和我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会不会是……外面的野猫跳上房顶,弄到了瓦片?”
爷爷摇了摇头,脸色在摇曳的灯火下,白得像一张纸。“不是瓦片,那声音……是瓷器。又脆又响,就是从屋里发出来的。”
“声过无痕……”我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爷爷,我们刚才……都听到了。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爷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用粗糙的手指,挨个摸了摸那些冰冷的瓷碗。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瓷碗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猛地看向爷爷,他也正惊恐地看着我。
那声音,不是我们两个发出来的。
它来自那套完好无损的碗碟之间。
那晚,我们爷孙俩谁都没再睡。我们就坐在堂屋里,睁着眼,一直等到天边的鱼肚白。
那撕心裂肺的破碎声,再也没有响起。可我知道,它已经碎在了我的心里,再也拼不起来了。
03.
接连两件怪事,让恐惧像浓雾一样,彻底笼罩了整栋老宅。
我再也不敢说“巧合”和“幻觉”这两个词。
我开始变得神经质,走路会下意识地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影子,生怕它也像爷爷的影子一样,出现一丝一毫的“不随形”。
我甚至不敢喝水,不敢洗脸。
因为我怕。我怕一低头,就会在水里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我把屋里所有的水盆都倒扣过来,喝水只喝瓶装的矿泉水,洗漱也只敢用流动的水,全程闭着眼睛飞快地完成。
可躲避,并不能解决问题。第三个征兆,还是用一种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找上了我。
那是一个雨天。
连绵的阴雨让老宅显得更加阴森。下午,雨势稍歇,变成了毛毛细雨。屋里实在太闷了,我想到院子里透透气。
院里的青石板路因为下雨,积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水洼,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
我低着头走路,脑子里乱糟糟的,盘算着是不是该找个借口,尽快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就在我路过其中一个最大的水洼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滑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水洼边。
我暗骂一声,弯腰去捡。
就在我俯下身,手指即将触到手机的那一刻,我无意间,瞥了一眼那个水洼。
就是那一眼,让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倒映着老宅黑色的屋檐,也倒映着……一张脸。
那不是我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苍白、浮肿的男人面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双眼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看不见眼珠,嘴角却咧着,向上翘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对我笑!
而他的脸,就紧紧地贴在我的倒影旁,仿佛正从我身后的某个地方,把头探出来,和我一同欣赏这雨后的景色。
在那一瞬间,我甚至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像是河底淤泥的腥气,又像是腐烂水草的味道。
“啊!”
我惊叫一声,灵魂仿佛都吓出了窍,也顾不上去捡手机,猛地往后跳开,惊恐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湿漉漉的空气,和那棵在细雨中沉默不语的老槐树。
我颤抖着,像个生了锈的机器人,一点点地,再次把目光移向那个水洼。
水面荡漾着细密的波纹,清晰地倒映出我惊慌失措、面无人色的脸。
刚才那张恐怖的脸,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我知道,我看到了。
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水映异客……水映异客!它真的找上门了!
04.
我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一脚踹开爷爷的房门。
“爷爷!”
我像个疯子一样,抓住他的肩膀,语无伦次地喊:“我看到了!就在院子里的水洼里!我看到一张脸!不是我的脸!它就在我身后,可我回头什么都没有!”
我的精神彻底崩溃了。那种眼睁睁看着常理被颠覆,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被拖入未知深渊的恐惧,足以逼疯任何人。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已经疯了。
“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我有些失控地吼道,“你早就知道家里不对劲,你说的那些征兆,你是不是都经历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还要让我住在这里!”
爷爷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因为我的吼叫而生气。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绝望的悲哀,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仿佛,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力感。
他扶着我,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用双手把杯子塞进我冰冷的手里。“小辉,你别怕。”
“我怎么能不怕!”我喊道。
“这不是你的错。”爷爷的声音异常沙哑,“这是……我们陈家欠下的债。是债,就总有要还的一天。”
“债?什么债?”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看着他,“爷爷,您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不对?您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我们报警行不行?”
“报警?”爷爷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警察管不了的。这是陈家的家事,也是……阴间的帐。”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叹尽一生的悔恨。
“我本以为,只要我不说,不提,安安分分地守着这栋老宅,它就会慢慢被淡忘。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有些债,是刻在骨头上的,躲不掉的。”
“要想知道真相,就必须从头说起。从第一个征兆,‘影不随形’说起。”
05.
爷爷站起身,动作迟缓地把我引到家里的祠堂。
祠堂在老宅的最深处,是家里最阴冷的地方,平时大门紧锁。爷爷找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尘土和香灰混合的陈腐味道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祠堂里光线昏暗,正墙上,挂着几幅用黄布遮盖着的祖先画像,像是一个个沉睡的鬼魂。
唯独在最右边,有一个空着的位置,墙壁的颜色比周围要新一些,看得出,这里曾经也挂过一幅画像,只是后来被摘掉了。那个空位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烙在墙上。
爷爷就站在那片空白的墙壁前,久久不语,他伸出干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片空白,像是在抚摸一张看不见的脸。
我心中的恐惧被巨大的疑惑压过,我感觉自己正无限地接近那个恐怖的核心。
“爷爷,第一个征兆,‘影不随形’……”我颤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微弱,“它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像传说里说的,人的魂魄要和身体分离了吗?”
爷爷缓缓地转过头,祠堂的阴影覆盖着他的脸,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他盯着我,摇了摇头。
“当一个人的影子不再属于他自己时,”爷爷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恐惧,“说明有另一个‘东西’,已经站进了他的影子里,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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