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大师,求求你,救救我爹!”
一个男人像疯了一样撞开“奈何纸语”的店门,带着一身的寒气扑了进来。
他双眼通红,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收据,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给我爹烧了快十万块的纸钱了!金山银山、车子房子,什么没烧过?
可他昨晚又托梦给我,还是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旧衣服,缩在墙角,说他又冷又饿,一分钱都没收到!”
01.
孟瑶的这家纸扎店,有个古怪的名字,叫“奈何纸语”。
店铺开在老城区最深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又小又旧,一块褪了色的木匾,被岁月侵蚀得快要看不清字。
巷子里的老人都说,这家店传了好几代了,传女不传男。他们家的女人,天生就不是凡人,是当年在奈何桥上给鬼魂递汤的孟婆的后人,懂阴阳,通鬼神。
孟瑶从奶奶手里接过这家店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她不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双白净得不像话的手,扎着那些纸人纸马。她的手很巧,扎出来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总像是在看着你。
奶奶临走前,曾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
“瑶瑶,记住。咱们这行,卖的是纸,接的是阴阳两界的信。每一样东西,每一步流程,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一步都不能错。”
“尤其是中元节前后,鬼门大开,来来往往的‘客人’多,千万要小心,别坏了规矩。”
孟瑶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其实不太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只是单纯地喜欢这门手艺,喜欢这家店里常年弥漫着的,那股淡淡的墨汁和草纸混合的香气。
直到今天,这个叫老李的男人闯了进来。
老李是附近工地上一个老实的包工头,孟瑶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来买最贵、最大捆的纸钱元宝。
此刻,老李把那沓厚厚的、从各个寿衣店买纸钱的收据拍在柜台上,像是在控诉。
“孟大师,我跑遍了全城的纸扎店,人家都说烧了就能收到。为什么到了我这儿就不灵了?我爹生前最疼我,我不想让他到了下面还受苦啊!”
孟瑶的目光从那些收据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老李的脸上。
他面色发白,眼窝深陷,眉宇间萦绕着一圈若有若无的灰气。这不是病容,是和阴面儿的东西纠缠久了,阳气被泄的相。
她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把你爹的生辰八字、忌日时辰,都写下来。”
02.
老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父亲的所有信息。
孟瑶接过那张纸,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起身走到店铺的货架前,目光在一个个纸扎人偶、楼房、汽车上扫过。
“你烧的东西,都是在哪买的?”
“城东那家‘福禄寿’,还有城南的‘天堂纸业’……都是大店,东西看着也气派。”老李赶紧回答。
“气派?”孟瑶拿起货架上一辆纸扎的汽车,做得惟妙惟肖,车轮能转,车门能开。
她冷笑一声,手指在车壳上轻轻一弹。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些都是机器流水线上做出来的,样子货罢了。看着好看,到了下面,就是一堆废纸,风一吹就散了。你爹拿什么开?”
老李愣住了:“这……这里面还有讲究?”
“讲究大了。”孟瑶把车子放回去,“阴司用的东西,叫‘冥器’,不是‘玩具’。每一件都得由手艺人亲手扎,注入念力,再用特制的朱砂点了‘睛’,才能通灵,才能在那边用。”
她说着,忽然转过头,盯着老李。
“你每次烧纸,是在什么地方烧的?”
“就在……就在十字路口啊。大家都说,十字路口四通八达,方便小鬼儿带路,好收。”
孟瑶听完,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就在这时,挂在店铺门梁上的一串纸风铃,在完全没有风的情况下,“哗啦啦”地自己转了起来,发出一阵阵清脆又诡异的响声。
老李吓得一哆嗦。
孟瑶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老李。
“明天一早,你去你父亲的坟头,包一撮坟头的土。记住,只能用手抓,不能用任何工具。”
“然后呢?”
“然后,带着土,领我到你烧纸的那个十字路口去看看。”
03.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老李就带着孟瑶,来到了他常去烧纸的那个十字路口。
这是一个新城区的主干道十字路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路边还安装了崭新的高压电线塔,上面挂着“高压危险”的警示牌。
地上,还能看到一圈圈烧纸后留下的黑色灰迹。
孟瑶让老李把那包坟头土放在路口中心,然后她自己,则绕着那个路口,不急不缓地走了一圈。
她走得很慢,时不时会蹲下身,用手指捻一点地上的尘土,放在鼻尖闻一闻,又或者抬头看看天上的电线和路边的建筑。
老李跟在她身后,心里七上八下,完全看不懂她在做什么。
一圈走完,孟瑶站定了,脸色有些凝重。
“你烧了这么久的纸,就没发现不对劲吗?”
“不对劲?没……没啊。”老李一脸茫然。
“你每次烧纸的时候,是不是火苗窜得很高,烧得特别快,而且烟都是直直地往天上冲,很快就散了?”
老李仔细一想,连连点头:“对对对!孟大师您怎么知道?火烧得旺,不是好事吗?说明我爹收得快啊!”
“蠢!”孟瑶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那是阳火,不是阴火!火苗上窜,是阳气过盛,把阴差都挡在了外面!烟气不凝,直冲云霄,是地气被泄,开不了鬼门!你烧的东西,全被阳间的风吹散了,连阴司的边都沾不上!”
她指了指路口旁边那个巨大的高压电线塔。
“看见那是什么了吗?至阳至刚的电煞!别说是寻常的孤魂野鬼,就是有些道行的,都不敢靠近这里。你把钱扔在警察局门口,让你爹去领,他敢吗?”
这个比喻,老李一下就听懂了。
他吓得脸都白了:“那……那我该怎么办?我烧了那么些年……我爹他……”
“地址错了,寄再多都没用。”
孟瑶看着他,缓缓说道:“看来,得我亲自帮你送一趟了。”
04.
中元节,前一夜。子时。
孟瑶让老李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带着他来到了城郊的一座废弃旧桥上。
这座桥叫“望乡桥”,桥下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传说很多年前,这里是送葬的必经之路。桥上阴气很重,即便是盛夏,站在桥上,也感觉不到一丝暑热,反而凉飕飕的。
孟瑶没让老李带那些华丽的纸扎,只让她从自己店里,拿了一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黄草纸。
那草纸和市面上卖的不一样,纸质很粗糙,上面好像还混着一些不知名的草屑,并且每一张纸的角落,都用红色的砂印,印着一个模糊的、像是“孟”字的印章。
到了桥中心,孟瑶用白色的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不圆不规的圈,把老李和她自己圈在里面。
“待会儿火点起来,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更不要踏出这个圈子半步。不然,你的魂被勾走了,我也救不了你。”
孟瑶的语气异常严肃,老李吓得连连点头。
她将那捆黄草纸点燃。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火,没有像在十字路口时那样“呼”地一下窜起来,而是幽幽地、贴着地面燃烧。火苗是绿色的,几乎没有温度,也看不见烟。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虫鸣声、风声,在点火的一瞬间,全都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可怕。
老李紧张地攥着拳头,他感觉桥上的温度在急剧下降,一层薄薄的白霜,竟然在桥面的栏杆上凝结了起来。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叹息声,就在他耳边。
那声音,像极了他父亲临终前的叹息。
他甚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劣质烟草混合着汗水的味道,那是他父亲当了一辈子农民,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猛地想回头,却被孟瑶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动!”
火,很快就烧完了。
周围的虫鸣和风声又回来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和刺骨的寒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像是一场幻觉。
老李颤抖着问:“孟……孟大师,这……这次……我爹他收到了吗?”
05.
孟瑶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地上那堆灰烬。
那堆灰烬,没有像寻常烧纸后那样散开,而是完完整整地聚成一团,颜色是纯粹的灰白色,像雪一样。
“他来了。”孟瑶轻声说。
老李心中一喜,刚想说话,却看到孟瑶伸出手指,从灰烬堆里,轻轻拨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片没有完全烧尽的黄草纸,大约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它被烧得焦黑卷曲,但没有化成灰。
在那片焦黑的残片中心,那个红色的“孟”字印章,竟然完好无损,甚至比烧之前,颜色更加鲜红,像是沁出了血。
孟瑶的脸色,比刚才还要凝重。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
老李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孟大师,这……这是什么意思?是又没收到吗?”
“为什么啊!”老李快要急疯了,“地址也对了,他也来了,为什么还拿不走啊!到底是为什么!”
孟瑶缓缓站起身,终于转过头,正视着老李的眼睛。
她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让老李瞬间冷静了下来。
“烧纸,我跟你说过,就跟阳间寄信一样。第一步,是写对地址。地址不对,信就成了死信。这个,我们刚才做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光有地址还不够。你想想,你在阳间去钱庄取一大笔钱,光有身份证,人家会给你吗?”
老李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当……当然不够,还得有……有凭证,或者对上暗号……”
“对!”孟瑶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就是‘凭证’!一个能让他把钱从阴曹地府的钱庄里,名正言顺取出来的凭证!”
她举起那片烧剩下的、带着红色印记的纸片。
“而这个凭证,就是烧纸时最关键,也最容易被所有人忽略的一步。甚至可以说,是第一步!”
老李彻底被搞糊涂了,他看着那块小小的纸片,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大师,您就跟我说明白吧!那个凭证,到底是什么?我要怎么做?”
孟瑶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这个凭证,其实就藏在你每次烧的纸钱里,只是你们……全都用错了。”
她盯着老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一件不能错的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就是你在烧纸钱的时候,点的第一把火,绝对不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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