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整数量子霍尔效应(IQHE)是物理学家窥见量子世界精确法则的序曲,那么分数量子霍尔效应(FQHE)的发现,则无疑是将他们引入了一个更加奇异、深邃且充满未知的交响乐章。在 IQHE 被发现仅仅两年后,物理学的疆界再次被极端条件下的二维电子气所突破。这一次,自然界揭示的不再是单个电子的量子化舞蹈,而是在强相互作用下,电子集体行为所涌现出的、携带着分数电荷的全新“准粒子”。从 1982 年的意外发现到 1998 年诺贝尔奖的加冕,FQHE 的研究不仅彻底改变了人们对多体物理学的认知,更为未来可能颠覆科技的拓扑量子计算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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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实验发现 (1982):不可思议的 1/3 平台

一、 实验发现 (1982):不可思议的 1/3 平台

继克劳斯·冯·克利津因发现 IQHE 而声名鹊起之后,全球的强磁场实验室都投入到对二维电子气的研究热潮中。科学家们竞相追求更低的温度、更强的磁场以及纯度更高的样品,以期探索物理的极限。1981年,任职于美国贝尔实验室的华裔物理学家崔琦(Daniel Chee Tsui)和他的德国同事霍斯特·施特默(Horst L. Stormer),利用当时世界上最纯净的砷化镓/砷化铝镓(GaAs/AlGaAs)异质结样品,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强磁场设施中进行实验。

这种样品的电子迁移率极高,意味着电子在其中运动时受到的散射极少,电子间的相互作用效应得以凸显。他们将样品冷却至接近绝对零度的极低温(约 0.1K),并施加了远超 IQHE 实验所需的超强磁场(高达 20 特斯拉以上)。当他们像冯·克利津一样测量霍尔电阻时,令人震惊的景象再次出现。在朗道能级填充因子 ν 小于 1 的区域——这意味着最低的朗道能级尚未被完全填满——他们观测到了一处清晰、平坦且宽阔的霍尔电阻平台。

然而,这个平台对应的填充因子既不是整数,也不是简单的整数分之一。经过精确计算,这个平台赫然出现在 ν=1/3 的位置!其对应的霍尔电阻值为 RH=h/(1/3e²)=3h/e²。这一结果发表在 1982 年的《物理评论快报》上,题为《Two-Dimensional Magnetotransport in the Extreme Quantum Limit》,它标志着分数量子霍尔效应的诞生。

这个发现颠覆了当时凝聚态物理学界的普遍认知。IQHE 的整数平台可以用单电子在无序势中的行为来解释,其本质是单粒子物理。但 ν=1/3 平台的出现,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单电子理论来解释。在如此纯净的样品中,电子之间的库仑排斥力远大于无序势的影响,这强烈暗示了 FQHE 是由电子间的强相互作用主导的多体量子现象。物理学家们意识到,他们正目睹着电子在强磁场和低温下凝聚成一种前所未见的、高度关联的奇异量子流体。

二、 理论解释 (1983):劳弗林的革命性波函数

二、 理论解释 (1983):劳弗林的革命性波函数

实验的冲击波迅速传遍理论物理学界,无数才华横溢的头脑试图解开这个“分数之谜”。仅仅一年后,当时在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的理论物理学家罗伯特·劳弗林(Robert B. Laughlin)提出了一个天才般的理论解释,成功地揭示了 FQHE 的奥秘。他的成果发表在 1983 年的《物理评论快报》上,题为《Anomalous Quantum Hall Effect: An Incompressible Quantum Fluid with Fractionally Charged Excitations》。

劳弗林的核心思想是,为了在强磁场下最大限度地降低电子间的库仑排斥能,电子们会“共谋”形成一种特殊的、不可压缩的量子液体。他直接构造了一个描述这种多体系统的基态波函数,后世称之为“劳弗林波函数”。对于 ν=1/m(m 为奇数)的状态,其波函数形式优雅而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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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zj=xj+iyj是第 j 个电子的复数坐标,lB=sqrt(ℏ/eB) 是磁长度。这个波函数巧妙地内嵌了电子间的强关联:当任意两个电子 j 和 k 靠得很近时(zj→zk),波函数的 (zj−zk)^m 因子会使其以很高的幂次趋近于零,从而极大地抑制了电子相遇的概率,有效降低了系统的排斥能。m 必须是奇数,以满足费米子波函数的反对称性要求。

基于这个波函数,劳弗林做出了更为惊人的预言:这种量子流体中的基本激发,并不是单个的电子或空穴,而是一种全新的准粒子,其携带的电荷是基本电荷 e 的一个分数!例如,在 ν=1/3 的状态下,其准粒子的电荷竟是 ±e/3。

这个看似荒谬的结论,却是劳弗林理论的精髓。一个整数电荷的电子,在集体行为中“分裂”成了携带分数电荷的准粒子。这些准粒子并非基本粒子,而是电子系统集体运动模式的量子化体现。它们像真实粒子一样存在于这个二维世界中,其分数电荷的预言后来也得到了实验(如散粒噪声测量)的证实。劳弗林的理论不仅完美解释了 ν=1/3 平台的来源,还预言了一系列以奇数作分母的分数态(如 2/5, 3/7 等),这些预言随后陆续被实验所证实。

劳弗林的工作是一次理论物理学的伟大胜利,它展示了通过构造一个巧妙的“猜测”波函数,可以如何深刻地洞察复杂多体系统的内在规律。为此,崔琦、施特默和劳弗林共同分享了 1998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以表彰他们“发现了一种带有分数电荷激发的新的量子流体形式”。

三、 非阿贝尔态与 5/2 态之谜:拓扑量子计算的曙光

三、 非阿贝尔态与 5/2 态之谜:拓扑量子计算的曙光

随着实验技术的进步,越来越多的分数态被发现。然而,在 1987 年,一个极其特殊且神秘的分数态——ν=5/2 态被发现。它的出现立刻引发了新的理论挑战,因为其分母是偶数,这无法用劳弗林的奇数分母理论及其直接推广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