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关于劳务纠纷、司法程序及个人极端行为等情节,均为艺术加工。旨在探讨人性与现实困境,不针对任何现实机构与个人,无不良引导,请勿对号入座。

法院的走廊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保洁员李诚用一根旧扫帚,拦住了一位西装革履的法官。

他浑身发抖,眼里布满血丝,那张被生活压垮的脸上,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周法官,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还让我赔吗?”

扫帚的另一头,法官周正脸色煞白,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绝望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1

盛夏的太阳,像个挂在天上的大火炉,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海州市“滨江壹号”这个高档小区的工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水泥、沙子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燥热味道。

李诚眯着眼,左手托着灰板,右手里的瓦刀上下翻飞,动作又快又稳。

他正在砌整个项目最后一栋楼的最后一面外墙。

阳光把他的后背晒得黝黑发亮,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额头上刻得深深的皱纹滑下来,滴进滚烫的尘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他手上的活儿,是整个工地公认的“免检产品”。

经他手的墙面,用水平尺一靠,准保严丝合缝,连一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啪!”

最后一块砖被稳稳地按在了墙角。

李诚直起腰,用那双满是老茧和干裂口子的手,在腰上捶了两下。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面平整如镜的墙,那张被晒得黑红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三个月,为了赶工期,他跟几个老乡几乎是连轴转,天不亮就开工,天黑透了才收工。

晚上回到那间十几个人挤一间、连翻身都困难的工棚里,浑身骨头就像散了架一样疼。

可一想到再过两个月,女儿就要去省城上大学了,他心里就像揣了个小火炉,浑身上下都是劲儿。

一阵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咔哒”声由远及近。

包工头张海涛挺着个啤酒肚,夹着个皮包,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在这片灰扑扑的工地上,显得格外扎眼。

“老李!辛苦了辛苦了!”张海涛人没到,声音先到了。

他走上前,亲热地拍了拍李诚的肩膀,震起一片灰尘,“我就说嘛,这面墙还得是你来收尾,瞧瞧这手艺,绝了!跟画儿一样!”

李诚咧开嘴,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两排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张总,说好的活儿,干完就行。”

“干得好!干得非常好!”张海涛从包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李诚。

李诚摆了摆手:“不会这个,抽不惯。”

张海涛也不在意,自己点上一根,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燥热的空气里打了个旋儿,才慢悠悠地散开。

“老李啊,”他看着这面墙,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放心,等甲方那边把尾款一结,我第一个就把你的钱给发了。一分都不会少你的,两万块,我张海涛说话算话!”

“哎,好,好。”李诚搓着手,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这两万块,是他这大半年一砖一瓦垒出来的血汗钱。

加上家里老婆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女儿第一年的学费和在省城的生活费,就全都有着落了。

张海涛又勉励了几句,说等下个工地开工,还找他当大工,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工友们陆续收了工,三三两两地往工棚走。

李诚没急着走,他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掏出那个用了好几年、后盖都裂了纹的旧手机,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撒娇的声音传了过来:“爸,忙完啦?”

听到女儿的声音,李诚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笑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哎,刚忙完。闺女,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刚跟同学从图书馆回来呢。爸,你跟妈在那边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不累,不累,你爸身体好着呢。”李诚靠在冰凉的墙根上,听着女儿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火红的晚霞,忍不住说道:“闺女,你放心上学的事。你爸这边的工钱,老板说马上就结了,你的学费,稳稳的!”

“真的呀?那太好了!”女儿在电话那头高兴地欢呼起来,“爸,你最厉害了!”

挂了电话,李诚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揣回兜里,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失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家乡小曲,脚步轻快地朝工棚走去。

在他看来,只要能让女儿安心读书,走出大山,他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都值了。

02

希望就像是夏天里的一碗凉水,喝下去的时候痛快,可要是迟迟等不来第二碗,那心里剩下的,就只有更熬人的焦渴。

李诚等的那笔工钱,就是迟迟不来的第二碗水。

一个星期过去了,张海涛那边没动静。

李诚寻思着,可能是甲方流程慢,大公司的手续多,等等也正常。

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李诚有点坐不住了,他给张海涛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背景声很嘈杂,像是在饭店里。

“喂?谁啊?”张海涛的声音带着点酒意。

“张总,是我,李诚。”李诚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就是想问问,那个工钱……”

“哦,老李啊!”张海涛像是想起来了,“哎呀,你别急嘛!甲方那边卡着呢,我也没办法。天天催,我催得比你还急!你放心,钱跑不了,快了快了!”

说完,没等李诚再问,那边就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李诚捏着手机,心里有点发空,但听张海涛说得恳切,又觉得是自己太心急了。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一个月后。

眼看着离女儿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李诚是真急了。

他一天给张海涛打三四个电话,可电话那头,从最开始的“快了快了”,变成了不耐烦的“催什么催,说了给你就给你,我还能欠你这点钱?”,到最后,干脆就不接了。

李诚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一起干活的几个老乡,工钱也都没拿到。

有的人自认倒霉,卷起铺盖去了别的工地;有的人劝李诚:“老李,算了吧。这个张海涛在海州有点门路,不好惹。就当这几个月白干了,跟他耗不起。”

李诚蹲在马路牙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两块钱一包的劣质旱烟,烟雾熏得他眼睛直流泪。

算了?

怎么能算了?

那不是两百块,是两万块!

是他顶着毒太阳,弯着腰,一块砖一块砖垒出来的!

是女儿的希望,是全家的指望!

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站起身,他就不信这个邪,朗朗乾坤,还能让人赖掉血汗钱不成?

他打听到张海涛公司的地址,找了过去。

那是在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里,玻璃大门擦得锃亮,进进出出都是穿着讲究的白领。

李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站在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他鼓起勇气走进去,被前台一个年轻姑娘拦住了。

“先生,请问您找谁?有预约吗?”姑娘的笑容很职业,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我找你们张总,张海涛。”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没有,你跟他说,我叫李诚,是‘滨江壹号’工地的瓦工,他知道。”

姑娘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依旧是那副职业的笑容:“不好意思先生,张总正在开会,今天没时间。您要不改天再来?”

李诚知道这是托词,他站在大厅里不肯走,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前台姑娘有些为难,最后叫来了保安。

两个年轻力壮的保安一左一右地“请”他出去,嘴里还说着:“大叔,别让我们为难,这里是办公的地方,您这样影响不好。”

李诚一个快五十岁的人,哪是两个小伙子的对手。

他被半推半就地弄出了大门,回头看着那扇冰冷的玻璃门,只觉得一股屈辱的火气直冲脑门。

那天晚上,他回到那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工棚,用冷水使劲地搓着脸。

看着盆里浑浊的水,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揣着身上仅剩的几百块钱,坐上了去市里的公交车。

车上摇摇晃晃,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告他!

去法院告他!

03

城里人常说,有困难找警察。

可对于李诚他们这种在外漂泊的农民工来说,真遇上事儿了,最先想到的,往往是那些挂着“法律援助”牌子的小窗口。

海州市的法律援助中心,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

李诚找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

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小伙子。

小伙子很热情,给他倒了杯水,耐心地听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大叔,您别急。”小伙子听完,推了推眼镜,“您手上有当时干活的合同吗?或者他给您打的欠条也行。”

李诚摇了摇头,脸上有些发窘:“没……没有。当时都是口头说的,干我们这行的,很少签那玩意儿。”

“那……工友能给您作证吗?”

“他们……他们怕惹事,都走了。”

小伙子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就有点难办了。打官司,最主要的就是证据。”

李诚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你看这个行不?”

里面是几张他当时用手机拍的工地照片,照片很模糊,只能看清他穿着工装站在那面墙前面。

还有一份用工说明,是当时进场时张海涛的一个手下写的,上面写了李诚的名字和工种,但没有盖公司的章。

小伙子拿过去,仔细看了半天。

“照片能证明您在那个工地上干过活,这份说明也算有点用。”他想了想,又问,“您跟他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录音?”

李诚一拍大腿:“有!有一次我录了!”

他赶紧翻出手机,找出那段录音。

录音里,张海涛的声音很不耐烦,但确实亲口承认了“你的工钱我还能赖了不成”这样的话,只是没有提具体的金额。

小伙子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大叔,这个录音很关键!虽然证据不是很完整,但可以试试!我帮您写起诉状!”

一个下午的时间,在援助中心小伙子的帮助下,起诉状写好了。

李诚拿着那几张纸,手都在发抖。

他按照小伙子的指点,又去了法院的立案大厅。

法院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更严肃。

穿着制服的法警,行色匆匆的律师,还有像他一样满脸愁容来办事的老百姓。

他排了很久的队,把材料递进窗口。

里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看,然后在电脑上敲打着什么。

整个过程,李诚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好了,回去等通知吧。”工作人员把一张盖了红章的受理通知书递了出来。

李诚接过那张纸,像是接过了什么宝贝。

他走出法院大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头顶上那庄严的国徽,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不懂什么复杂的法律条文,但他相信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事实就是事实,法院是讲理的地方,总会还他一个公道。

他把那张受理通知书叠得整整齐齐,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那一刻,这张薄薄的纸,就是他全部的希望。

04

开庭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李诚特意换上了他最好的一件衬衫,虽然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法院,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法庭不大,但很庄重。

正前方的墙上挂着国徽,下面是审判席。

李诚坐在原告席上,对面就是被告席。

开庭时间到了,一个穿着法袍、表情严肃的年轻法官走了进来,在审判长的位置上坐下。

他就是周正。

周正拿起法槌,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清脆的响声让李诚的心也跟着一紧。

“现在开庭。”周正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紧接着,张海涛和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拎着公文包的男人走了进来,在被告席上坐下。

那个男人是他的律师。

张海涛看见了李诚,甚至还朝他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看不出一点心虚。

庭审开始了。

周正先是按程序核对了双方的身份,然后示意李诚陈述他的诉讼请求。

李诚站起来,因为紧张,声音有些发干。

他把自己如何被拖欠工资,如何讨要无果的经过,结结巴巴地讲了一遍。

讲到女儿等着学费上学时,他的眼圈红了。

周正听得很平静,只是偶尔在卷宗上记着什么。

轮到被告方了。

张海涛的律师站了起来,他先是很有礼貌地对审判长点了点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稳,逻辑清晰:“审判长,我方当事人的意见与原告所述,有极大出入。”

“首先,我方当事人张海涛先生,从未拖欠过原告李诚先生任何工资。”

这句话一出口,李诚“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激动地指着对面:“你胡说!你明明答应给我两万块的!”

“原告请保持安静!”周正敲了敲法槌,眼神锐利地看了李诚一眼,“有话按程序说。”

李诚只好愤愤地坐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律师像是没被打断一样,继续说道:“其次,非但我方没有拖欠工资,反而是原告李诚先生,在工作期间,因其个人操作失误,给我方当事人的公司造成了重大的经济损失。”

他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递交给法庭。

“审判长,这是我方向法庭提交的证据。”

书记员把证据接过去,一份递给周正,一份递给了李诚。

李诚颤抖着手接过那几张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懵了。

第一份,是一张工具领用单,上面写着他领用了一批切割工具,下面有他的签名。

第二份,是一份材料损耗确认单,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瓦工李诚,在进行外墙大理石瓷砖切割时,操作不当,导致一批价值五万元的进口瓷砖报废,本人确认属实。

在确认单的最下方,是他那歪歪扭扭的名字——李诚。

那签名,跟他自己写的一模一样!

律师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地扎着他的耳朵:“根据这份由李诚先生亲笔签字的确认单,他给我方造成的直接损失高达五万元。我方当事人张海涛先生,考虑到李诚先生的实际困难,非但没有追究其赔偿责任,还自掏腰包垫付了这笔损失,已经是仁至义尽,宅心仁厚。我们实在无法理解,原告今天为何要反咬一口,捏造事实来起诉我方。”

律师说完,坐下了。

整个法庭,一片寂静。

05

“假的!这都是假的!”

寂静被李诚一声嘶吼打破。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站起来,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张海涛。

“我没签过!我根本没碰过你们那什么进口砖!那批砖明明是你们自己用吊车往下卸的时候,绳子断了,摔坏的!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充满了悲愤和委屈。

张海涛的律师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对着周正微微欠身:“审判长,原告的情绪我们表示理解,但法律讲的是证据。如果原告声称是我方运输失误,请他拿出证据。比如,他提到的‘好多人都看见了’,那么请证人出庭作证。”

证据?

证人?

李诚一下子噎住了。

工友们早就散了,各奔东西,他去哪里找证人?

就算找到了,人家愿意为了他得罪包工头,跑来为他作证吗?

他急得满头大汗,指着自己的签名,对周正说:“法官,这……这签名是假的!不对,这签名是真的,可我签的不是这个啊!那天,他手下拿了一张工具领用单让我签,说工地都要走这个程序,我就签了。我哪知道他上面写的什么,下面还藏着一张纸!”

他想起那天,张海涛的手下确实拿了一张单子,上面夹着个板夹,他当时急着下班,看都没看就签了名字。

原来,圈套从那个时候就已经设下了!

“审判长,”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原告声称自己是在被欺骗的情况下签的字,这同样需要证据来证明。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应当对自己签下的每一个字负责。这是最基本的法律常识。”

“我……”李诚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用“法律”和“证据”编织成的、冰冷又结实的网里。

他明明是受害者,明明句句是实话,可在这张网里,他却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审判席上的周正,嘴里反复念叨着:“法官,你要相信我,他说的都是假的,他骗人……”

周正的目光从李诚那张涨得通红、写满无助的脸上,移到了对面。

张海涛从始至终都稳稳地坐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委屈和无奈。

他的律师,冷静、专业,逻辑严密。

一边是情绪激动、逻辑混乱、拿不出任何有力证据的原告。

另一边是材料齐全、陈述冷静、有白纸黑字“铁证”在手的被告。

周正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作为法官,他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纠纷。

他见过比李诚更可怜的,也见过比张海涛更狡猾的。

他的职责,不是去猜测谁在说谎,而是依据双方提供的证据,来还原一个“法律事实”。

而眼下的“法律事实”,对李诚极为不利。

他敲了敲法槌,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原告,你还有没有新的证据向法庭提供?”

李诚摇了摇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坐下。

“既然双方没有新的证据,法庭辩论结束。本案将择期宣判。退庭。”

周正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侧门。

李诚还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直到法警过来提醒他,他才像个木偶一样,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法庭。

外面的天,更阴了。

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06

等待判决的日子,每一天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李诚吃不下,也睡不着。

他每天都在出租屋里来回踱步,把地板踩得吱吱作响。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开庭时的场景,那个律师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不通,明明是自己有理,怎么到了法庭上,就变成了自己没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签过那份东西?

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可随即他又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那两万块血汗钱,那份对女儿的承诺,怎么可能记错!

一个星期后,他接到了法院的电话,让他去取判决书。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怀着一丝最后的希望,再次来到了法院。

还是那个窗口,工作人员递给了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的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撕开。

他抽出里面的那几张纸,眼睛死死地盯着最后的判决结果。

“……原告李诚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被告之间存在明确约定数额的劳务关系……其诉讼请求,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驳回原告李诚的全部诉讼请求。”

“驳回……全部诉讼请求……”

李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手里的判决书,轻飘飘的几张纸,此刻却重如千斤。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打击中缓过神来,窗口的工作人员又递给了他另一个信封。

“这个也是你的。”

李诚麻木地接过来,打开。

是另一份判决书。

他这才想起,张海涛在庭审后,立刻就提起了反诉,要求他赔偿那批所谓的“进口瓷砖”的损失。

他甚至都记不清第二次开庭是什么时候,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只是重复着那几句“我是冤枉的”。

而对方的律师,依旧是拿着那份“铁证”,步步紧逼。

他颤抖着目光,找到了判决结果。

“……被告李诚,应对其因操作失误给原告造成的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本院现判决,被告李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张海涛经济损失叁万元整。”

叁万元整。

三个黑色的、冰冷的宋体字,像三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李诚的身上。

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讨薪不成,反倒要赔给人家三万!

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法院大门的。

他瘫坐在法院门口那冰冷的台阶上,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两份判决书,纸张的边缘,都被他攥得变了形。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身边飞过。

一个清洁工拿着扫帚,默默地清扫着他脚下的那片狼藉。

李诚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灰蒙蒙的天,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一个在工地上流血流汗从没吭过一声的硬汉,此刻,却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不是为自己哭,他是为女儿。

女儿的学费,没了。

不仅没了,还背上了一屁股的债。

他该怎么跟女儿说?

他该怎么面对满怀期望的家人?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活成了一个笑话。

07

从希望的顶峰,到绝望的谷底,只需要一纸判决。

李诚彻底垮了。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出租屋里,整整三天三夜没出门。

他不敢开手机,不敢接任何电话,尤其是不敢接女儿的电话。

第四天,女儿的电话还是打了进来。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半天,才颤抖着按了下去。

“爸,你怎么好几天都不接电话呀?我跟妈都快急死了!”女儿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李诚把头埋进膝盖里,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没……没事,前几天工地忙,手机没电了。爸挺好的。”

“哦,那就好。爸,钱都存好了吗?过几天学校就要统一划扣学费了。”

“存……存好了。”李诚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你放心,耽误不了你的事。”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重重地摔在床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他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这个颠倒黑白的世界。

可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判决书是真的,三万块的赔款,也是真的。

法院的执行通知书,很快就寄到了他登记的身份证地址——远在几百公里外的老家。

村里的大喇叭一广播,整个村子都知道了,李诚在外面欠了人家三万块钱,被法院催着还钱。

老婆的电话打来了,哭着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诚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只能反复说:“是我没用,我对不起你们。”

巨大的压力和无处诉说的耻辱感,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的心。

他原本还算硬朗的腰杆,在短短半个月里,就塌了下去,头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花白了大半。

他必须得挣钱,挣钱还债。

可他一个年近半百、又没什么文化的老头子,能去哪儿挣快钱?

他去劳务市场,人家一看他那愁眉苦脸、丢了魂一样的神情,都纷纷摆手。

最后,还是一个老乡看不下去,给他指了条路。

“老李,市里有个物业公司在招保洁员,活儿不累,就是钱少,还得上夜班。管吃管住,你去不去?”

保洁员。

李诚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他一个手艺精湛的大工,如今要去扫地、擦桌子。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去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被分配的区域,竟然是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楼。

每天,他都要穿着那身印着“XX物业”字样的蓝色保洁服,拿着拖把和抹布,走过自己曾经满怀希望、又彻底绝望的地方。

他麻木地擦拭着一尘不染的玻璃,拖着光可鉴人的地板。

他看着那些穿着制服的法官、检察官,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律师,从他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

他觉得,自己和他们,仿佛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世界,窗明几净,庄严肃穆,讲的是法理和程序。

另一个世界,阴暗潮湿,屈辱卑微,只有生存和挣扎。

08

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海州的冬天不常下雪,但那种夹杂着湿气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冷,比北方的干冷更让人难受。

一个多月过去了。

李诚已经习惯了这份工作,或者说,是已经麻木了。

这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负责打扫三楼的办公区和走廊。

晚上九点多,大楼里的人基本都走光了。

长长的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昏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李诚推着他的保洁车,车轮压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微声响。

他先是把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清空,换上新的垃圾袋,然后拿出拖把,从东头往西头,一下一下,有条不紊地拖着地。

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就在这时,走廊的西头,一间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阵清脆的皮鞋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嗒、嗒、嗒……”

那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李诚的心尖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没穿法袍,但李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周正。

那个亲手签发了那两份判决书的法官。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揉着眉心,大概是刚加完班,准备回家。

周正也看到了前面那个穿着保洁服、拿着拖把的男人,但他并没有在意,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面目模糊的保洁员。

可李诚,却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拖把,还保持着往前推的姿势。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就是他!

就是这个人,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用冰冷的声音,宣判了他的“死刑”!

就是这个人,把他推进了无底的深渊!

就是这个人,让他有家不能回,让他在女儿面前抬不起头,让他一个要强了一辈子的男人,活得像条狗!

这一个多月来,他所承受的所有委屈、屈辱、愤怒、不甘和绝望,在看到周正的那一刻,就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桶,在他心里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