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岁月:第二故乡的三蛋弟弟,成了她心中放不下的思念和牵挂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徐桂苓初中毕业即奔赴广阔天地,在皖南山区腹地一一安徽省池州地区石台县一个叫陈家大队的生产小队插队落户当了知青。

那是1972年的初秋,蝉鸣飘荡在合肥城周边的青砖灰瓦间,十六岁的徐桂苓背着行囊,跟着省城知青踏上了上山下乡的征程。车窗外的白杨树一排排往后倒,她攥着母亲塞给她的水果糖,糖纸在掌心洇出浅浅的湿痕——那是她第一次离开家出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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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到达距离省城二百多公里远的石台县县城后,徐桂苓他们乘坐的汽车短暂停留后继续前行,下午一点在公社革委会大院吃过午饭,太阳还有一杆子高的时候,三十多名省城知青来到了插队落户的目的地—秋浦河沿岸的陈家大队,徐桂苓他们七名同学被分派在第四生产小队插队落户。

秋浦河的水是碧青色的,像被两岸的竹林染透了。美丽的陈家大队坐落在山水间,犹如静谧的世外桃源。

“知青点新建的房子还没糊泥,先委屈你们去社员家挤一挤。”李队长的烟袋锅在鞋底子上磕出火星子,他说话的声音很洪亮。五名男知青跟着社员们走了,李队长又笑着对徐桂苓和吴芳说:“你俩去‘陈老实’家,他家大闺女春红跟你们岁数相仿,你们好说话。”

“陈老实”是陈大叔的外号,陈大叔家的土坯房带着一股柴火熏过的味道,三间正房陈大叔两口子和他家小儿子三蛋居住。两间厢房里住着陈春红和她妹妹秋红,徐桂苓和吴芳来借住,她俩就住在厢房的里间屋,里间屋里有一张架子床,正好能睡下两个人。

李队长和两名社员把徐桂苓她俩的行李放在西厢房,跟陈大叔打声招呼就都走了,徐桂苓正整理铺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怯生生的童音:“你是城里来的姐姐吗?”

回头一看,一个留着茶壶盖发型的小男孩正扒着门框,身上背着一个蓝色粗布书包。他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眼睛亮得像秋夜的星星。“这是俺小弟三蛋,九岁了,上小学二年级。”陈春红一边帮徐桂苓和吴芳铺被褥一边笑着说。

徐桂苓赶忙从挎包里掏出几块水果糖,塞给三蛋,笑着说:“三蛋弟弟,吃糖吧,薄荷味的。”

三蛋那是第一次尝到薄荷糖的味道,凉丝丝的糖块在舌尖慢慢融化,他偷偷抬眼瞅着徐桂苓——她穿着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马尾辫上还系着红绸带,跟村里那些挽着裤脚下地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借住的日子像秋浦河的流水般缓缓淌过,徐桂苓和吴芳得到了陈大叔一家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爱,她俩跟陈婶学会了烧火做饭,跟着陈春红学会了洗衣服拌鸡食,跟着陈大叔学会了使用锄头,学会了割稻谷。

秋收的那段时间,三蛋总会从田埂上跑过来,提着一个陶泥大茶壶,举着两个搪瓷碗喊:“姐姐,俺娘熬的绿豆汤。”他脸上淌着汗,笑容总是那样灿烂。

晚饭后,陈春红教她们纳鞋底,三蛋就趴在杌子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快捏不住了,他还在一笔一划认真写,写错了就用手指蘸着唾沫抹擦。徐桂苓看在眼里,那天去公社供销社买灯油,顺便给三蛋买了几支带橡皮头的铅笔。三蛋摆弄着那几支黄杆铅笔,在油灯下看了半宿,睡觉都攥在手里。

秋收结束后,知青点新建的房子都弄利索了,墙壁上抹的泥都干透了,锅灶也弄好了,生活用品都置办齐了。搬家那天,陈大婶往她们包袱里塞了几个煮鸡蛋,春红帮着收拾行李,眼圈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徐桂苓正跟陈大叔道谢,忽然听见院子角落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三蛋蹲在那棵桃树下,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徐桂苓走过去蹲下身,摸着他的后脑勺说:“三蛋弟弟不哭,姐姐就住在队部前边的院子里,你放学后就去找我,我天天都帮你检查作业。”

三蛋擦掉脸上的泪水,一脸疑惑地问:“真的?”“真的!姐姐不骗你。”徐桂苓掏出一个新买的铅笔刀,递给了三蛋。

来到陈家大队的第二年秋天,大队书记安排徐桂苓到陈家小学当了民办教师,她教三年级和四年级两个班的学生,陈三蛋成了她的学生。当时虽然取消了高考,读书也看不到什么前途,可徐桂苓教书特别认真,哪个学生学习好,她就自己掏钱给学习好的学生买本子买铅笔。为了能得到老师的奖励,陈三蛋的学习成绩有了明显的进步。

每月五块块钱的民办教师补助金,徐桂苓全都花在了学生身上。那期间,徐桂苓很想帮陈三蛋起一个好听的名字,陈婶却笑着说:“名字贱了好,好养活,就叫三蛋吧,不要改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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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夏天,三蛋小学毕业了。当时陈家大队没有初中部,想读初中就得去邻村的联办中学。陈大叔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烟,终于发话啦:“别念了,下来给家里挣工分吧。”

三蛋把自己关在厢房里哭,晚饭都没吃。徐桂苓知道三蛋很想读初中,就来说服陈大叔:“叔,三蛋是块读书的料,您让他去念初中吧,初中毕业了,也能像我一样当个民办教师。”

陈大叔闷头抽着他的旱烟袋,不紧不慢地说:“一个农村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春红没念过书,一样干农活挣工分。”“时代总会变的,现在多读点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你看大队会计家的儿子,初中毕业,不就当了咱大队的拖拉机手嘛。”徐桂苓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陈大叔不再吱声,不吱声也就等于默许了。

三蛋去邻村联办中学报到那天,徐桂苓把舅舅送给她的那个军用挎包拿了出来,那是她的心爱之物。徐桂苓轻轻抚摸着那个挎包,微笑着对陈三蛋说:“三蛋弟弟,姐姐把这个挎包送给你当书包,你要好好学习。等姐姐回省城时,再给你买一支钢笔。”

陈三蛋初中毕业考上了高中,陈大叔没反对他读高中,徐桂苓就把自己那支心爱的依金钢笔送给了陈三蛋,以示鼓励。

1977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大,秋浦河面结了一层薄冰。那晚徐桂苓正在煤油灯下给学生批改作业,吴芳掀着门帘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桂苓,你快看!恢复高考了!”

徐桂苓和吴芳一起到公社报了名,白天她俩一个人在学校教书,一个人跟着社员下地挣工分,晚上两人就一起在昏暗的油灯啃课本,天天都复习到深夜一两点。

考试那天,大队会计家的儿子驾驶拖拉机送他们(还有其他考生)去县城。三蛋也跟着去了,坐在拖拉机车厢的角落里,披着他父亲大棉袄一声不响。到了半路,他看徐桂苓冻得瑟瑟发抖,就把他父亲的大棉袄扔给了徐桂苓。

第二年开春,录取通知书寄到了陈家大队。徐桂苓考上了合肥的一所高校,吴芳考上了芜湖的一所学校。虽然只是专科,可在陈家大队乃至全公社都引起了强烈反响,在校学生的学习积极性顿时高涨。收拾行李那天,三蛋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徐桂苓把书一本本放进提包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徐桂苓把自己的那本汉语词典递给陈三蛋说:“这是我上次回城时买的,你读高中用得上。”

三蛋没接徐桂苓递给他的汉语词典,他突然蹲下身子呜呜哭了起来。“你别哭啊,以后咱们还会见面的。”徐桂苓也蹲下来,安慰陈三蛋。

“我不想让你走……”陈三蛋哽咽着说。徐桂苓鼓励他说:“只要你好好学习,等考上了大学,咱们就能在一起……”“你说话算数?”陈三蛋擦掉脸上的泪水,抬起头问徐桂苓。

徐桂苓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为了鼓励三蛋弟弟考上大学,她许下了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最后只是拍着他的肩膀说:“只要你好好学习,一定能考上大学。”陈三蛋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支崭新的钢笔和一个笔记本,送给了徐桂苓。

1980年秋天,徐桂苓接到了陈三蛋的来信,他考上了安徽农学院。

接站那天,三蛋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确良衬衫,背着那个泛白的军用挎包,站在汽车站出口的人群里,东张西望。看见徐桂苓身边的那个男生时,陈三蛋眼里的光芒倏地暗了下去,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一下子变得僵硬了。

“三蛋弟弟,这是我男朋友周明,我俩是同班同学。"徐桂苓对三蛋说完,又笑着对周明介绍:“这是陈三蛋,我在乡下教过的学生,也是我的弟弟。”

陈三蛋没说话,只是朝周明点了点头,手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去学校报到的路上,周明在前面走,徐桂苓想跟三蛋说些什么,却发现他一直低着头,脚步迈得飞快。

办完入学手续,帮陈三蛋放好行李,铺好被褥,周明去买饭票,徐桂苓和陈三蛋来到了学生宿舍门外,徐桂苓刚要说什么,三蛋猛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骗人!说话不算数!你不是说只要我考上大学,你就和我在一起吗?”“三蛋弟弟,你误会了,姐说的跟你在一起,是说咱俩在一个城市里,一起相互照应,能经常见面。我比你大七岁,一直把你当弟弟看,咱俩怎么可能?你还小,以后会遇到比我好的姑娘。”徐桂苓有些尴尬也有些难为情,没想到当初为了鼓励三蛋,三蛋竟然当真了。

三蛋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那个泛白的军用挎包,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像颗沉甸甸的眼泪。

徐桂苓后来去过几次农学院,都没见到三蛋。同学说他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就在教室,除了上课很少出门。她把攒的钱和粮票托人带给三蛋,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1983年初冬,徐桂苓和周明举办了婚礼。婚礼那天,她看着镜子里穿着红棉袄的自己,忽然想起了秋浦河畔的陈家小院,想起了那个蹲在桃树下哭的小男孩。

再后来,徐桂苓听说三蛋大学毕业后回了家乡,在乡农委工作。她托去池州出差的同事捎过信,却始终没有回音。那些年里,她生了孩子,换了工作,房子从筒子楼搬到了单元房,可每次整理旧物,看到当年陈三蛋送给自己的那支钢笔,心里总会隐隐作痛。

2024年的秋天,徐桂苓跟着厂里的退休职工去池州地区旅游。大巴车沿着秋浦河行驶时,她趴在车窗上,看着河岸边的竹林和稻田,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导游说前面就是石台县了,徐桂苓一个人在石台县下了车,打车去了陈家村。

陈家村早就变了模样,土坯房变成了宽敞明亮的新式房屋,当年的知青点建成了二层小楼,成了村委会。她向村里散步的老人打听陈三蛋,老人说:“你说陈乡长啊?他去年退休后去了芜湖女儿家,去帮着女儿接送孩子上下学,他的两个姐姐也都在芜湖。”

徐桂苓站在新修的水泥路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几十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些。她没去村委会,只打听了几位老人,找到三蛋父母的坟地,在那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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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合肥的车上,徐桂苓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忽然想起三蛋九岁那年,攥着那支黄杆铅笔,在油灯下写字的模样。她从包里拿出那个一次也没用过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道:三蛋弟弟,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当年的桂苓姐姐、当年的徐老师一直惦记着你。秋浦河的水还在流,就像姐姐对你的思念和牵挂,从来没停歇过。

字迹落下时,窗外的夕阳正染红天际,像极了那年她离开陈家小院时三蛋哭红的眼睛。

作者:草根作家(感谢徐大姐真情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