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3月14日清晨,李鸿章率庞大的和谈使团登上了专门租来的德国商船“公义”号。
李鸿章一抵天津码头,眼睛就盯在了船头、船尾那醒目的“公义”二字,胸如大海的波涛,翻滚不息。
离春暖花开的时节已经不远,但一场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却席卷着整个华北大地。就在李鸿章登舟赴日的这个清晨,阴霾低垂,天津港口好像变得沉默而孤独了。没有鲜花,没有仪式,甚至没有送行的队伍。李鸿章率领他的赴日使团缓缓离港东渡。一声汽笛长鸣,就如同这位老人沙哑的哀嚎声。只见他的两行浊泪从苍老的眼眶中流下来,在皱纹密布的脸颊上凝结成一条线。
这是委屈的泪,好像在他生命的长河中,必定要经受一场足以毁灭他一生荣誉的委屈。他个人受这场委屈也就罢了,而古老的大清国更是屈辱难当。站在船头,老人面向西边在悲叹。这悲叹像一个阴影,与寒流融汇在一起,俯伏在大清国的旷野之上,城市和乡村之上。
李鸿章将含泪的双眼投向渐渐远离的土地。他想,古老的大清帝国仍旧那么庞大,大得不可思议,以致令西方列强和小小的日本都垂涎三尺。衰落的帝国再也不是可以傲视世界的中央之国了。小日本的几万人马就可以杀进辽东,再占山东半岛而如入无人之境。而代之受过的却是一个曾经为它付出大半生精力和才华的老者。李鸿章实在无法平静地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自己这个意外的结局好像就如同眼前的寒流一样,既不可避免,又难以抵抗。
人到弯腰时,不得不弯腰了。日本的马关红石山就在眼前,一百多人的和谈使团将在这里登陆,去红石山下安德天皇旁边的接引寺下榻。这是日本方面指定的地点。在两国之间保持联系的,是美国驻北京和东京的公使。
日本外相陆奥几天前还在东京,欧洲各国的动向极其微妙,为收集更多,更准确的消息,各国记者已云集东京。日本政府宣布与李鸿章会谈的地点定在马关时,记者们才一窝蜂地往马关来。
陆奥从驻日的美国公使那里接到李鸿章已经启程的通知后,立即从东京前往广岛。在大本营,陆奥和伊藤首相又一次从天皇手里接过了全权办理大臣的诏命。
陆奥乘三月十七日的夜车去马关,伊藤则从宇品港乘船于十九日午后到达马关。他们在马关等候中国使团的到来。
载着清政府和谈使团的挂着黄龙旗的德国商船,几乎与伊藤首相同时抵达马关。日本的“太湖号”领航进港,但仍在船上呆了一天,到第二天下午才获准上岸。
“这是什么鬼天气!”李鸿章骂了一声,推开舷窗。直到中午,雾气还从海面上缓缓飘来,使整个港口乃至这座小城时隐时现。浓浓的雾气里,精巧的佛塔和古式的铁灰飞檐也隐隐绰绰,刺耳的钟声从不远处阵阵传来。
李鸿章的心情烦躁透顶,在船舱里踱来踱去,整个情绪就如同这鬼天气一样。
今天是与日本议和全权大臣正式会晤的日子。日本方面对和约的内容只字不露,他的所有判断都来自他的揣摩。外交谈判,既不能知彼,一时间就不知如何下手了。
“但能争回一分,即少一分之害!”临上岸之前,他召集了使团成员会议,这样告诉他的随员们。他想,如果能在日本提出的和约的规定下,据理力争,挽回哪怕是一点点损失,也算是不辱使命了。会谈地点就在马关的春帆楼。这座楼房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在会谈之前,日本方面对春帆楼进行了全面的修整,从正厅到楼上的走道都铺上了嫣红色的地毯,装饰得豪华。
下午三点,李鸿章率李经方、罗丰禄、伍廷芳、马建忠及东文翻译卢永铭和罗庚龄,步入了会议大厅,在会议桌西向坐下。日方出席会谈的也是七人:伊藤首相、陆奥宗光及内阁书记官伊东已代治、外务书记官井上胜之助、外务大臣秘书中田敬义和翻译陆奥广吉、榊原陈政。他们在会议桌东向坐下。
双方没有任何客套的问候,一坐定就交换验看了对方的全权证书。李鸿章让罗丰禄宣读拟请停战的英文备忘录。罗丰禄一字一顿地念道:“于开议和约之始,拟请两国水陆各军即行一律停战,以为彼此商议和约地步······”
李鸿章想为大清国首先争得一份暂时的安宁。他在罗丰禄读完备忘录后,板着面孔向日方指出:“立即停止战争,应该是中日双方会谈的前提。否则,我们双方仍在开战中,必将会严重影响到会谈。这也是根据国际惯例,交战国双方必须首先同意停战,才能进入正常的和平谈判阶段。谅我方要求是合情合理的,也是国际公法之规定!”
伊藤暗暗吃惊:李鸿章果然厉害!一开始就给日方一个下马威,让日方措手不及。日方以胜利者姿态出现,尚未考虑到李鸿章一张口就提出这个要求。因此,伊藤笑道:“此事容我方明日作答。中日双方今天是第一次会面。我本人与李中堂已经是十年未见了,不妨先闲谈几句。”
李鸿章道:“十年未见,贵国已经今非昔比。老夫我已早过古稀,仍东渡来此,也算得是对首相的一次拜访吧。所以,借此机会,我想请贵国首先休战。”
伊藤点上一支烟,慢慢吸了一口,皱了皱眉头,把上次与张荫桓、邵友廉会谈的旧话重提起来,道:“李中堂,上次张、邵二人来我国没有完成使命,持节空自归去,我们甚感遗憾。但当时贵国全权证书既不完备,又似乎没有诚心修好的表示。由此我想到一个问题:李中堂此次亲自出马,该不会没有诚心修好的打算吧?”
李鸿章徐徐答道:“我以为伊藤首相这是明知故问。我国政府从来都是恪守修好原则,如无修好之心,大清皇帝便不会派我率使团东渡来此。我本人也是这样,如不是诚心想为大清国求得一份安宁,也不会来到日本。在我看来,中国与日本是亚洲的两个大国,相距很近,利害攸关。贵国近年来发展很快,已跻身于西洋强国之列,实在令人羡慕不已。然如伊藤及其他大臣所知,我国虽待革除之弊端很多,但实行之中不如意的事情往往十居八九。
我国当在一些方面向贵国学习,与贵国携手,共图进步。这样才能与欧洲争衡,防止白色人种的东侵。我想,贵国大概也应该有这个愿望。今虽一时交战,终不可不恢复和平。已经过去的一些战争,已对两国民众造成了极大伤害,民众需要和平安宁啦!”
李鸿章与张荫桓不同,他是四朝元老,又是内阁首相,在气势上、口才上都是有口皆碑的,连日本方面也不得不佩服。李鸿章讲到这里本准备暂停一下,让日方代表有说话的机会,但突然想到上次张、邵二人跑一趟日本却没有捞到说话机会,便干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这次中日之战,虽给两国民众都带来痛苦,但从国家军事方面来看,得到了两点可喜的验证。其一,证明欧洲人那种陆海军作战方式及攻击技巧,并非是白种之民所独擅,黄种人也可以运用,并以其独特的创造力获取成功;其二,贵国之长足进步,使我国从长夜之迷梦中觉醒,得益匪浅,看到了自己与贵国的差距,由此将发奋努力,迎头赶上来。因此,中日之战,将会成为促进我国的发奋图强的起点,国家步入强盛的起点。
现在倘能谋取两国永久和平,以其唇齿相依关系携手共进,不仅可以为两国发展提供良好的条件,也会对整个亚洲的和平、稳定和发展做出应有贡献。放眼东亚,最大的国家是我大清帝国。我国虽是老大,诚能完备其海陆军队,开发其无尽的宝藏,并与贵国相互合作,才有可能如同巨人一般地站起来,与欧洲列强分庭抗礼。只要我国与贵国联合起来,实现这个目标绝非难事。”
李鸿章侃侃而谈,伊藤不想听也得听下去。伊藤是谈判桌上的老手,对李鸿章一番宏论的含义焉能不知。他想把李鸿章的思路尽可能拉到自己设置的框架中来,在李鸿章收住话题之后,只淡淡地回答道:
“当年我去天津拜会中堂阁下时,已经就这些问题交换过意见。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时过境迁,这些事岂能一成不变?”
伊藤是要叫李鸿章碰一个软钉子,以此告诉他:当时是当时,当时日本还很弱小,所以希望与中国和平合作。现在不同了,明显弱小下去的是你们中国,而日本已成了战胜国,不想再坚持当年的主张了。因此,今天你李鸿章重提十年间的旧话,早已过时了。
其实李鸿章对此又何尝不懂呢?当年伊藤赴天津,与李鸿章大谈和平,乞求合作,他就压根儿没有相信。他不相信日本这个民族,能与中国真心谋求睦邻友好。十年前不信,现在就更不相信了。但既然是奉了太后和皇上之命来日本求和息战,他明知是一段毫无指望的空谈,但也不得不这样谈开来。
陆奥始终一言不发,伊藤是第一代表,他也不便插话。只是在第一次会谈结束后,他才在私下场合对李鸿章的讲话发表了评论。他道:“李鸿章的谈论虽然是今日东方政界人士的老生常谈,但是他如此高谈阔论,目的无非是借此引起我国的同情,间用冷潮热讽以掩盖其战败者的屈辱地位。尽管他狡猾而机敏,却也令人可爱,到底不愧为中国当代的一个杰出人物。”
第二天,日方请李鸿章一行人移住到接引寺公馆。他原来坚持在谈判期间一直住在船上,但日方一再相邀,也只好听从了伊藤的安排,不便执意坚持自己的主张了。
下午,第二次会谈在日方安排下正常进行。在李鸿章的要求下,伊藤把一份答复中方停战的复议交给了李鸿章。复议如下:
“大日本帝国全权办理大臣体察目前军务情形,并顾虑因停战所生局面,兹将停战要款胪列如下:日本军队应占守大沽、天津、山海关,并所有该处之城池堡垒,驻上开各处之清国军队,须将一切军器、军需交与日本军队暂管;天津山海关间之铁路当由日本国军务官管理;停战期限内日本国军队之军需军费,应由清国支补。”
李鸿章面对日本提出的这个停战条件惊呆了。一股愤怒的火焰在心中升腾。他想骂娘了,骂这个强盗也不如的日本。当他提出让日本停战的要求时,在心理上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估计日本方面会提出对已占领地点暂时不撤,给予军需补助等要求。他万万没有想到,日本人会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彻头彻尾地蛮不讲理。
压了压怒火,他当着日方代表的面反复重复一句话:“太苛刻了,太不像话了!太苛刻了,太不像话了!”他请伊藤、陆奥等设身处地为中国方面及他李鸿章本人考虑一下。他生气地说:
“贵方所指之天津、大沽、山海关三地,实为我京都之咽喉,直隶之锁钥,如果贵军占领这三处要地,中国则反主为客,岂不令人有身在异国领土之感受?而且,这三处都归直隶所辖,身为直隶总督,这样的停战条件,岂不让我丢尽了脸面?大清国自己的领土、自己的铁路和军事设施,为何要交给贵国军队代管呢?伊藤、陆奥大人,试问设身处地,你们将何以为情?”
伊藤看着李鸿章气得通红的脸,回道:“两国相争,各为其主。国事与交情,互不相干!”
伊藤心中估计:李鸿章要骂日本是强盗了。如果他敢骂,伊藤便会回他一句:“强盗就强盗吧!”但细察李鸿章的表情,气归气,到底还是压住了火气。伊藤接着说:“况且,李中堂东渡之时,两国并没有停战,我军正在大踏步推进。因而也请李中堂为我想一想:我们在没有停战之时,答应李中堂的要求:先议停战。这本身就是给了李中堂的面子,做了让步了。但停战是有条件的,我认为我们的条件并不苛刻。”
李鸿章道:“贵国要求我们真心求和,我以为贵国也应拿出一些真心议和的姿态。比如说你们已经提出的停战条件,这是以极苛刻的条件迫使我方放弃停战要求,是不是呢?”
李鸿章一言道破日本方面的“天机”。他们就是要让李鸿章彻底打消停战的念头,直接进入议和条款的谈判,争取速战速决。在中国战场上,日军已无力再战。所谓“大踏步推进”只是吓唬中国而已。所以,他们要趁日军在中国战场上气势未减之际,尽快完成条约的签订。所以,伊藤建议道:
“既然停战条件李中堂不能接受。这也无妨,我们就直接进入和约条款的谈判吧。”
李鸿章也知道停战一事只有暂时搁在一边了。于是道:“我可以同意先行开始和约条款谈判,但中国方面提出的停战要求,还请伊藤、陆奥二位大人尽快给予商议,算是我个人请求二位大人从中帮忙了。”
在李鸿章看来,久拖不决,对中国是不利的。北京已经来电:辽东的日军正在向营口、辽阳逼近。如若再拖下去,这两地可能会失陷。这样,就更会抬高日本方面提出的要价。那么,让日军不战而进占天津、大沽、山海关,就等于要中国让出北京。大清国由此将名存实亡。李鸿章处于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其实,李鸿章并不了解另一个现实:把会谈拖下去,对日本方面是更加不利的。大清朝廷也不了解这个现实。中日战争已进行八个月了,日本军队虽然在辽东、山东半岛节节获胜,但对日本经济和物质上的损耗也是惊人的。这是其一。其二,日本方面在吹牛:要向北京进逼。而俄国正在盯着日军的行动呢!俄国人一直图谋把满州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日军在辽东无止境推进,俄国人就不能坐视不管了。对于来自俄国的干预,日本人很清楚,因而提心吊胆。他们深知自己在冒险,俄国人已开始向远东调遣军队,大有与日军一触即发之势。
除此以外,美国人也在不断提醒日本:在中国所进行的这场战争要适可而止,不可无限期地拖下去!来自世界列强的种种迹象表明:其他国家要干涉中日战争的危险已愈来愈大,英国、法国等也不希望日本人在中国抢夺的地盘太多。而一旦日本成了众矢之的,日本陆军派往中国的五个主力师团与国内的联系就将被彻底切断。那时,已进入中国的大批日军想回国也办不到了,很快会面临被全歼的危局。因此,伊藤与陆奥才定下了逼迫李鸿章直接进入议和条款谈判的策略。
可惜李鸿章被日本人的假相吓唬住了。来自朝廷的情报恰恰帮了日本人的忙,说日军气势空前,随时可能进攻北京。
李鸿章请求道:“让我再考虑几天,四天以后给予明确答复。”
伊藤道:“三天,只能是三天。越快越好。”
返回接引寺,李鸿章立即把日本提出的停战条件电告总理衙门,并告知:据日本报纸报道,日本又向大沽海面增派二十艘兵船,征清大都督小松亲王即将亲赴旅顺督师作战。
李鸿章上当了。日本对大沽既无兵船可派,小松亲王更没有去旅顺。这是日本报纸有意报道出来的假信息。他们是想借此恫吓讹诈李鸿章和中国政府。
李鸿章的电报让光绪皇帝大为震惊,当即吓得面色灰白。苛刻的停战条件和大沽危急的假相令光绪皇帝不知所措。他自言自语道:“不能再拖了,不能再拖了!”但怎样结束这场战争?他只有去请皇额娘定夺了。
慈禧太后正在宁寿宫看戏,光绪直奔宁寿宫,却被李莲英挡在门外:“老佛爷贵体未复,心神不佳,不能见驾,皇上请回去吧!”
慈禧太后深知此事棘手,只能躲在幕后。他要把卖国求和的责任一脚踢给光绪和李鸿章。光绪怔怔地站在宁寿宫大门外,两眼一阵发黑。
无奈之下,光绪召见了庆亲王奕劻、军机大臣孙毓汶、徐用仪:“你们几个立即分头去与外国公使们商量一下,求一个对策来!”
几个人分头去了。当天,外国公使们的意见报到了光绪皇帝这里。出奇的是:英、法、德、俄驻华公使们对日本提出的停战条件都不感兴趣,而一致认为应该先把日本方面的和约条款搞清楚。
于是,光绪皇帝要军机处赶快给李鸿章发电:“停战条件万难应允,总以先得议和条款为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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