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我踩着“啪嗒”作响的木屐,在古镇的地摊间穿梭。转角处的老妇人支着块蓝印花布,上面摆着些锈迹斑斑的旧物,最打眼的是枚银锁,长命锁的样式,链身扭成麻花状,锁面刻着的“长命百岁”四个字,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淡的轮廓。
“这锁有些年头了。”老妇人用袖口擦了擦锁身,银器在阴雨天泛着温润的光,“前儿收来的,原主家说是民国年间的物件。”我捏起银锁,链环连接处有些松动,锁扣却还能扣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锁身比想象中沉,贴在掌心,能觉出银器特有的凉,凉底下又藏着点说不出的暖。
老妇人说这锁是从河边的老宅里收来的。“那户人家搬去城里了,留下满院的杂草,”她往炉子里添了块炭,“我在窗台上看见它,被蜘蛛网缠着,锁眼里还塞着团旧棉线。”她用细针把锁眼里的棉线挑出来,灰扑扑的线团展开,竟是块褪色的红绸,边角绣着朵小小的莲花,针脚细密得像蛛网。
我试着想象这银锁的过往。它或许曾被穿红肚兜的婴孩戴着,银链勒在胖乎乎的脖颈上,锁面贴着温热的皮肤,沾着奶渍和口水。母亲给孩子喂奶时,会用指尖摩挲锁上的字,轻声念着“长命百岁”,声音软得像棉花。孩子学走路时,银锁在胸前晃悠,“叮铃叮铃”撞着小铃铛,和蹒跚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成了老宅里最热闹的背景音。
锁背有处细微的凹痕,像被硬物砸过。老妇人说许是孩子淘气,把银锁摔在石阶上了。“我小时候也戴过银锁,”她眯起眼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回忆,“摔在门槛上,锁面瘪了块,我娘心疼得直掉泪,找银匠修了三次才复原。”银匠修锁时,会在凹痕处敲上细密的小花,那些星星点点的纹路,原是岁月留下的补丁,却被匠人变成了风景。
正午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银锁上。我忽然看见锁链的末端,刻着个极小的“李”字,被氧化成了深褐色,像粒藏在时光里的种子。这该是原主家的姓氏,银匠在打制时特意刻下的,好让银锁认祖归宗。多少个除夕夜,孩子戴着它给长辈磕头,银锁撞在八仙桌上,发出清脆的响,长辈们就笑着往孩子手里塞红包,说“戴着银锁,岁岁平安”。
老妇人要价不高,说“旧物件遇着有缘人,比赚钱要紧”。我把银锁揣进兜里,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竟慢慢焐出了点温度。走在回客栈的路上,银链在衣袋里轻轻晃,“叮铃”声混着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像在跟古镇的光阴和鸣。路过河边的老宅,果然见着断了半截的木窗,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不知那户人家是否还记得,曾有枚银锁在这里,守过一个孩子的童年。
夜里躺在客栈的雕花床上,我把银锁放在枕边。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锁面的“长命百岁”泛着淡淡的银辉,红绸莲花在暗处若隐隐现。忽然想起祖母说过,银器是有记性的,能记下戴它的人,记下走过的路。这枚银锁里,怕是也藏着无数个清晨的啼哭,无数个黄昏的童谣,藏着老宅的炊烟,和母亲低头时,鬓边垂下的发丝。
第二天离开古镇时,我把银锁挂在包上。链环碰撞的轻响,一路跟着我走出青石板巷,走出斑驳的城门。回头望时,古镇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老妇人的地摊前又围了些游人,蓝印花布上的旧物,在朝阳下闪着微光。我知道,这枚银锁不会再被遗忘了,它会跟着我走过更多的路,把古镇的雨、老宅的风,还有那些被岁月磨淡的祝福,都轻轻锁进时光里,等着某天被重新想起时,依旧能发出清亮的“叮铃”声,像句跨越百年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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