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花坛的冬青丛里,躺着个被丢弃的塑料瓶。浅蓝的瓶身被踩得变了形,标签纸卷着边,露出底下“矿泉水”三个字,瓶口还沾着点干涸的水渍,像谁没喝完的半句话。
它该是陪过某个人的清晨。或许是穿西装的上班族,赶地铁时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下半瓶,瓶身凝着的水珠打湿了公文包的边角;或许是晨练的老人,把它挂在太极拳剑的挂绳上,喝一口水,再用瓶底磕磕膝盖,说声“舒坦”;又或者是背着书包的学生,边跑边拧瓶盖,没抓稳,瓶子“哐当”掉在地上,滚进了冬青丛——它身上的凹痕,说不定就是那时摔出来的。
瓶身上的指纹早就被雨水冲没了,却能看出被反复攥过的痕迹。瓶颈处的螺纹磨得发亮,许是有人总爱用指尖拧着玩,一圈,又一圈,像在数着站牌上的数字。标签纸的边缘沾着根细小的狗毛,浅棕色的,该是哪个遛狗的人路过时,宠物蹭上去的。风过时,塑料瓶在冬青叶间轻轻晃,发出“沙沙”的响,像在跟过往的脚印打招呼。
它在花坛里待了三天。第一天中午,收废品的老人推着三轮车经过,眼睛在花丛里扫了一圈,却没看见它——被茂密的冬青挡着,像个躲猫猫的孩子。第二天夜里下了场雨,雨水顺着瓶身的凹痕往里灌,半瓶水在里面晃荡,倒映着路灯的光,像块流动的碎玻璃。第三天清晨,穿校服的小姑娘蹲下来系鞋带,目光落在它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跑了,书包上的铃铛“叮铃”响,惊飞了停在瓶盖上的麻雀。
我捡起它时,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混着泥土的腥气。瓶底的生产日期印着“2024年3月”,算起来才出厂三个月,却已经完成了从货架到街角的旅程。想起超市里整齐码放的矿泉水,瓶身锃亮,标签崭新,像群穿着制服的士兵,谁能想到其中某个,会以这样的姿态躺在冬青丛里?
小区的保洁阿姨说,这样的塑料瓶,她每天能捡满三个大袋子。“有的还剩小半瓶水呢,”她把瓶子塞进蛇皮袋,“多可惜。”蛇皮袋里的瓶子互相碰撞,发出“哗啦”的响,像在诉说各自的遭遇:这个可能陪过野餐的家庭,沾着蛋糕的奶油;那个或许跟着登山者上过山顶,瓶身还留着摔在岩石上的疤。
塑料瓶的命运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它会被送到回收站,和其他瓶子一起被压扁,熔成透明的塑料粒,再被做成新的容器——也许是洗洁精瓶,也许是玩具的零件,甚至可能再次成为矿泉水瓶,回到某个超市的货架,等待被另一只手拿起。这样想来,它的“丢弃”不过是旅程的中转站,像候鸟换了身羽毛,继续飞向远方。
我把塑料瓶放进垃圾桶旁的回收箱时,看见里面还有个同款的浅蓝瓶子,标签完好,瓶身干净,像刚被人小心放进去的。阳光落在两个瓶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忽然觉得,这些被我们随手丢弃的物件,都藏着段微小的人生:它们陪我们走过一段路,见过我们的匆忙或悠闲,然后带着我们的温度,悄悄走向下一段旅程。
傍晚的风穿过花坛,冬青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和那个空瓶告别。回收箱里的塑料瓶轻轻晃动,仿佛在说:“再见啦,我们会以另一种样子,再见面的。”原来世间万物的相遇与别离,从不是终点,那些被温柔对待过的瞬间,会像塑料瓶里的水,即使空了,也依旧映着光,在时光里慢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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