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说话凭良心。”
饭桌上,李娟的筷子“啪”地一声按在碗上,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表哥张伟。
“我说的就是良心话。三个月了,一条二十一岁的老狗,还能上哪儿去?早该想通了。”张伟夹了口菜,满不在乎地嚼着。
李娟没理她,胸口堵得慌,声音都在抖。
“它不是一条狗,它是来福,是我的家人!”
“家人?一个畜生,”张伟哼笑一声,把骨头吐在桌上,“死了就死了,难道还要给它立个牌位?”
01.
三个月了。
来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娟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以前爱笑的脸上,现在总是挂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她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喊一声“妈,我回来了”,而是下意识地往墙角那个空荡荡的狗窝看一眼。
空荡荡的。
心也跟着空了一大块。
这天,李娟又没吃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说没胃口。
母亲王秀兰端着一碗汤,坐到她身边,叹了口气。
“娟儿,别想了。咱们家来福都二十一岁了,换算成人的年纪,那都是一百多岁的老爷爷了。”
李娟低着头,没说话。
王秀兰又说:“我听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过,有些养久了的牲口,通人性,有灵性。它们知道自己大限到了,就会悄悄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不想让主人看着伤心。”
“这叫‘报恩’,是它陪了你这么多年,最后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
李娟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妈是在安慰她,可这些话,就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她心上。
她宁愿来福没有这么“懂事”。
她只想它回来。哪怕是看着它在家里慢慢老去,走不动路,那也是好的。
至少,它还在。
02.
来福是什么时候丢的?
李娟每天都在脑子里过一遍那天发生的事,想找出一点线索,可每次都像电影重播,找不到任何新的细节。
那天是个周六,天气不错。
表哥张伟一家过来吃饭,说是他儿子小宝想来看看“老狗爷爷”。
来福确实老了,后腿没劲,走路摇摇晃晃,眼睛也花了,耳朵更背。大部分时间,它都趴在自己的小窝里睡觉。
小宝才五岁,正是淘气的年纪,拿着一根鸡毛掸子,不停地去戳来福的鼻子。
来福脾气好,只是费力地抬起头,把脑袋往旁边偏一偏。
“小宝,别闹了!”李娟看见了,赶紧把鸡毛掸子拿走。
张伟的老婆在一旁嗑着瓜子,笑着说:“哎呀,小孩子闹着玩呢,没事的。这狗也真够老的,身上都有一股味儿了。”
李娟心里不舒服,但没发作,只是默默地把来福的小窝往自己房间挪了挪。
张伟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忙里忙外的李娟爸妈,皱着眉说:
“姑,姑父,我说句实话,你们别不爱听。这狗太老了,活着也是受罪。你看它走路都打晃,每天吃喝拉撒的,伺候它不比伺候个病人轻松。”
李娟爸没说话,妈王秀兰一边切菜一边说:“养了二十多年了,有感情了。”
“感情归感情,可也得讲科学啊。”张伟提高了点音量,“这么大年纪,一身病。屋里这味儿,对小孩子呼吸道也不好。”
李娟从房间里出来,冷冷地接了一句:
“嫌有味儿可以不来。”
张伟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嘟囔了一句:“不识好人心。”
那天下午,李娟临时被单位一个电话叫走,说是有个紧急文件要处理。
她走的时候,特意嘱咐她妈:“妈,院子门看好了,别让来福跑出去,它现在眼睛看不清,耳朵也听不见,出去就找不回来了。”
“放心吧,丢不了。”王秀兰答应着。
可就是这么巧。
李娟在单位忙了不到一个小时,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赶紧处理完就往家赶。
一进门,就看到她妈慌慌张张地在院子里找。
“妈,来福呢?”
“我……我刚才送你表哥他们出门,就忘了关院门,一转眼的功夫,狗就不见了!”
李娟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一家人立刻冲出去找,邻居们也帮着喊。整整一个下午,把附近几条街都翻遍了,连个狗影子都没看见。
张伟也接了电话,假惺惺地开车回来转了两圈。
他把车窗摇下来,对着街上疯了一样喊着“来福”的李娟说:
“表妹,别找了。说不定就是自己知道时间到了,找地方去了。你也节哀。”
那副表情,不像安慰,更像是一种解脱。
03.
来福丢了的第一个月,李娟像丢了魂。
她印了几百张寻狗启事,上面是来福年轻时最精神的一张照片,下面写着它的年纪和特征,还有重金酬谢的承诺。
她每天下班就去贴,电线杆上,小区布告栏里,菜市场门口……贴满了,又被环卫工人撕掉,她就再贴。
张伟有一次看见了,摇着头,像是看一个笑话。
“娟儿,你这是干嘛呢?浪费这钱干什么?印这些不要钱啊?”
“花我的钱,不用你管。”李娟的声音又冷又硬。
“不是,我是为你好。你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为一个老畜生这么折腾,值当的吗?”
“它不是畜生!”
“行行行,不是畜生,是你的宝贝疙瘩。”张伟敷衍着,话锋一转,“对了,我那批货还差两万块钱周转,你看你这儿……”
李娟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钱,我一分都没有。”
张伟的脸拉了下来,“嘿,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好心劝你,你倒跟我犟上了?一家人,借点钱怎么了?总比你把钱扔水里听个响强吧?”
从那天起,李娟就没再给过她这个表哥好脸色。
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父母看着女儿日渐憔悴,心里着急,可又不知道怎么劝。
王秀兰偷偷把李娟贴的寻狗启事都收了起来。
“别贴了,娟儿。都一个多月了,要是能找回来,早回来了。”
“妈!”李娟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万一呢?万一它在哪个角落等着我呢?”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后来,李娟开始在网上的寻宠群里发消息,每天一睁眼就刷新各个平台的本地新闻,看有没有好心人捡到走失的老狗。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时间久了,连父母都开始劝她放弃。
“娟儿,人要朝前看。”
“把它忘了吧。”
只有李娟自己,心里始终悬着一根线,一根名叫“来福”的线。她总觉得,来福没有死,它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04.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盛夏的暑气渐渐褪去,天气转凉。
这个周六,是李娟爸爸的生日。王秀兰张罗了一大桌子菜,也把张伟一家请了过来。
她想缓和一下孩子们之间的关系。
饭桌上,张伟红光满面,显得特别高兴。他端起酒杯,对着李娟的爸爸说:
“姑父,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我这儿也有个好消息告诉大家,我跟朋友合伙开的那个宠物用品店,今天正式开业了,生意还不错!”
李娟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开宠物店?
她爸妈脸上露出笑容,“哎呀,那敢情好啊,恭喜恭喜。”
张伟得意地喝了一口酒,继续说:“现在的人啊,就喜欢养个猫啊狗的,这行前景好得很。我还打算下一步拓展业务,搞点高端的,比如宠物标本制作什么的。”
“标本?”王秀兰愣了一下,“就是把死了的动物做成假的一样?”
“什么假的,那叫永恒的纪念!”张伟纠正道,“你看,就像咱们家那条老狗,要是当时没丢,老死了做成标本,现在不还能天天看着吗?也省得我表妹天天魂不守舍的。”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李娟的心窝。
三个月的思念、担忧、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李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她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张伟,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来福,是不是你弄走的?”
张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换上了一副被冤枉的表情:“表妹,你这是什么意思?疯了吧你?”
“我问你,是不是你!”李娟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要撕裂空气。
“那天下午,爸妈都在午睡,只有你在院子里打电话!是不是你故意打开院门,把它赶了出去!”
张伟“噌”地也站了起来,指着李娟的鼻子:
“你别血口喷人!我说你几句是为了你好,你还赖上我了?一条狗而已,丢了就丢了,你至于吗?我看你就是魔怔了!”
“我魔怔了?”李娟气得浑身发抖,“张伟,你敢发誓吗?你敢说来福的失踪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我有什么不敢的!”张伟脖子一梗,“我发誓,我要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娟已经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地朝他脚下砸去。
“砰!”
杯子四分五裂,水和茶叶溅得到处都是。
“你给我滚!”
“滚出我家!”
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05.
那场生日宴,不欢而散。
李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没怎么出门。
她最好的朋友小林不放心,硬是把她从家里拖了出来。
“走走走,陪我去个地方,整天闷在家里都要发霉了。”
李娟被她塞进车里,也没问去哪儿。
车子开到了市里新开的一个会展中心。
“这是什么地方?”李娟看着门口挂着的巨大横幅——“国际珍稀动物及艺术品博览会”。
“就是一个展览,什么都有,图个新鲜,进去逛逛,散散心。”小林拉着她就往里走。
展厅里人很多,灯光打得很亮,一个个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蝴蝶标本墙,有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一些动物的骨骼化石。
李娟没什么兴趣,只是被动地跟着小林往前走。
突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地钉在前方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上。
展柜里,铺着一块深红色的绒布。
绒布上,趴着一条金毛犬的标本。
那条狗的毛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睛是黑色的玻璃珠,姿势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它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月牙形疤痕,是小时候淘气撞的。它的右前腿,有一小撮毛是纯白色的,像穿了只白袜子。
李娟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全部凝固了。
是来福。
是她的来福。
那个标本的旁边,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用打印体写着:
【藏品名称:中华田园犬(高龄)】
【年龄:21岁】
【描述:标本完美保留了该犬临终前的安详体态,毛发光泽,是国内罕见的长寿犬标本艺术品。】
李娟感觉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小林在旁边叫她,她什么也听不见。
当天晚上,李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脑子里,全是来福在玻璃柜里的样子。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就在自己的房间,来福就趴在她的床边,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它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悲伤。
李娟想伸手去摸摸它,却发现自己全身都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她想喊,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来福……”
她猛地惊醒,从床上一坐而起,心脏狂跳,后背全是冷汗。
原来是梦。
她喘着粗气,感觉口干舌燥,便起身想去客厅倒杯水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就在她走到卧室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一个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是那种用指甲轻轻挠木门的声音。
这个声音,李娟刻在骨子里都不会忘。
那是来福以前的习惯,每次想进她的房间,又不敢太大声,就会用它的爪子,这么挠门。
深吸一口气,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下,拉开了房门。
李娟全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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