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马拉博机场时,赤道的热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与某种不知名花果的气息。我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心沁出细汗,抬头望见航站楼斑驳的墙皮,忽然意识到,这场跨越一万两千里的旅程,终于在这片陌生的非洲大陆落下了第一脚。如今一个月过去,行李箱的滚轮还沾着机场跑道的红土,而我们这支医疗队的每个人心里,都已沉淀下比红土更复杂的滋味。

图为马拉博地区总医院

医疗队驻地选在一栋两层小楼,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几个不知名称的当地花草。最初一周,我们忙着清扫各自的房间,用消毒水反复擦拭墙壁上霉斑的痕迹。

当地雇员Juan总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告诉我,现在这里是雨季,这已经是城里最“体面”的住处了。直到周末到当地菜市场购物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他话里的含义——排水沟里漂浮着腐烂的菜叶与塑料袋,成群的飞虫在路灯下盘旋,穿拖鞋的行人蹚过积着黑水的路面,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让我瞬间屏住呼吸。

第一次走进当地医院的门诊楼,比出发前培训时看到的照片更触目惊心。诊室的木门缺了块角,露出里面朽坏的木茬;诊床的床垫上有深色的污渍,说不清是血渍还是药液;走廊尽头的厕所没有门,苍蝇嗡嗡地撞在积着污垢的玻璃窗上。最让人揪心的是药房,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排药瓶,我问对方,医院就只有这些药物品类吗?他们表示,医院没有能力贮备更多的药品,平时要用药物时,让患者及家属到当地药房购买。当我再问“这样不会延迟用药时机吗?”的时候,对方无奈地表示,没有更好的办法。有些患者连药物都购买不了,因为没有钱。我听了,心里一紧,我没有再问下去了。

图为内科医生办公室

记得某个周二的上午,我在内科住院部接收了一位右侧肾癌的患者,她当时疼痛得非常厉害,但仍无声地坚持着,眼光里有恳求。让我小声地问护士长,“这有吗啡注射液吗?先帮他注射10mg。”护士长无奈地回答“这种药品,我们已经无药很久了,就是基本的非甾体止痛针,这两个月都无药。”接着见她给患者一片“布洛芬”。我想,这药片能有效止痛吗?我看着窗外墙皮剥落的住院楼,忽然理解了出发前老前辈说的那句话:“在非洲当医生,首先要学会和‘不可能’打交道。”

乡愁像院子里疯长的爬藤,不知不觉就缠绕住每个人的心。点长师姐也看到大家近段时间每位队员的思乡情结,在周五晚上在餐桌旁边与队员谈心,大家欲言又止;这些思绪无法舍弃,说出来,将会增加负担。师姐最后决定周日组织一次海边散步,让大家勇敢地融入当地,让大自然冲开大家心中的迷茫,更好地在这里生活,不能让家人为我们担心。

图为赖树森医生(左三)与援非医疗队员工作日通勤路上

周日那天,太阳一早就跳出海面,将光和热无私地布满大地,让大家心情好了一些。队员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来到了海边。那片海滩在城市边缘,沙粒是粗糙的金色,海水却蓝得惊人。大家光着脚踩水,任凭浪花打湿裤腿;拾起五颜六色的贝壳,有说有笑,笑声随着海风飘出去很远。当我们的厨师根哥生火烤鸡翅的时候,队长举起饮料罐:“各位,咱们来这儿不是享福的,但也不能把自己憋出病来。想想那些等着咱们救命的人,再想想家里盼着咱们回去的人,咱们得好好的!”

团建回来的第二天,我们都将对家人的思念埋藏在心里,怀着当初接受任务的初心,来到医院,开展我们的援外医疗工作。这片土地直接的方式展现着它的贫瘠与艰难,却也用纯粹的善意回应着我们的付出。当白大褂的衣角拂过诊室斑驳的墙面,当听诊器贴上患者温热的胸膛,那些跨越山海的距离,那些难以言说的乡愁,似乎都化作了掌心的力量。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守护生命,却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的生命也变得更加丰盈。

或许这就是援外医疗的意义——不仅是传递医术,更是在不同肤色的掌心之间,传递着关于希望的接力棒。而这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十七个月,注定会成为我们一生中最厚重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