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好奇,为什么伊斯兰世界内部冲突屡屡不断?

有人说是穆斯林天生好战,也有人说是伊斯兰国家穷得要死,还有人贴民族标签,说阿拉伯人天生好斗。

仔细琢磨一下,这些观点有点狭隘、太肤浅,经不起推敲。

要想真正理解这个现象,我们需要追根溯源,顺着历史的脉络,来梳理一下伊斯兰教的分裂史。

权力的的博弈

公元632年,伊斯兰教的先知穆罕默德归真。

在随后的三十年里,阿拉伯帝国被推举出的“正统哈里发”治理,他们继续着传教与扩张的圣战。

第二任哈里发欧马尔率军攻占了北非,第三任哈里发奥斯曼彻底终结了庞大的萨珊波斯帝国。

到了公元661年,从北非到中东,越来越多的民族皈依伊斯兰教。

可能连穆罕默德自己也没有想到,他在世时最担心的宗教分裂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四大哈里发

公元661年,第四任哈里发阿里遭刺杀身亡。

当时驻守大马士革的总督穆阿维耶拥兵自立,建立倭马亚王朝,并打破传统,把儿子叶齐德直接立为储君。

表面上这像是一场突发的政变,但实质上是以奥斯曼出身的倭马亚家族和以阿里为代表的圣裔家族,这两大阿拉伯帝国内部权力集团矛盾的公开化。

这场权力冲突最终演变为著名的“卡尔巴拉惨案”。

阿里的次子侯赛因被追随者推举为合法哈里发,并受邀前往库法继位。

叶齐德得知消息后派出四千骑兵拦截,双方在卡尔巴拉爆发激战。

最终侯赛因全家七十余人全部遇难,其中包括侯赛因年仅一岁半的孩子。

卡尔巴拉战役

自此,伊斯兰世界正式一分为二。

效忠倭马亚王朝的人被称为逊尼派,而追随阿里家族的人形成了什叶派。

这是伊斯兰教史上的第一次大分裂。很多人把它看作是“正统叙事”的断裂,但其实它更像是一场赤裸裸的权力斗争,是权力的博弈把伊斯兰撕裂成了两派。

值得注意的是,逊尼派什叶派最初争夺的焦点并不是教义,而是权力。

在政教合一的体制下,神权和王权之间的矛盾几乎不可避免。

一旦权力主导了分裂,双方必然会在此基础上重新构建自己的教义体系,而这些新“炮制”的教条,最终又会反过来影响甚至制约掌权者。

这就是接下来伊斯兰分裂的第二阶段。

逊尼派和什叶派

教义的反戈

伊斯兰虽然分裂为什叶派和逊尼派,立场从此泾渭分明。

但有意思的是,他们在教义层面并没有出现根本性的分裂。

关键原因在于伊斯兰教独特的核心信条——“封印先知”。

它包含两层意思:其一,穆罕默德被视为真主派遣来“纠错”的先知。

在伊斯兰的解释体系里,摩西得到的《律法书》和耶稣传下的《新约》,都在历史过程中被篡改和扭曲,只有《古兰经》才是真主最终、最纯粹的启示。

有些朋友可能会纳闷:既然伊斯兰要自立门户,为什么穆罕默德不否认摩西和耶稣的先知地位?反而还把他们纳进了伊斯兰的先知谱系?

这就是穆罕默德的聪明之处,把摩西和耶稣都纳入伊斯兰体系,等于顺手把犹太教和基督教的“话语权”也打包收入囊中,最终解释权自然落在了伊斯兰手里。

穆罕默德

其二,穆罕默德不仅是先知,而且是最后一位先知,之后若有人自称先知,那必然是冒充的。

“封印先知”这个概念,就像是神学领域的一枚“核武器”,它直接锁死了《古兰经》的最终形态。

自632年穆罕默德归真以来,哪怕伊斯兰世界战火不断,但《古兰经》连一个字都没有被篡改过。

不管是什叶派还是逊尼派,双方手里翻看的始终都是同一本书。

古兰经

不过,穆罕默德本人也没料到,他其实留下了一个后门——那就是圣训。

所谓圣训,就是先知生前的言行与训诲,由弟子们口耳相传,后来才逐渐被整理成册。

正因为缺乏统一完整的成文记录,圣训就有了可以“加工”的空间。

于是,什叶派和逊尼派开始各自整理、甚至篡改圣训,以符合自身的政治诉求。

久而久之,大量荒诞的说法被强行贴在先知的名号下。

比如“圣战士在天堂可以享受七十二个处女”,很多人以为出自《古兰经》,

但其实只是源于逊尼派的圣训,这种说法显然带有政治目的。

记录先知圣训的莎草纸

从宗教学的角度看,《古兰经》是一套超越现实的信仰体系,而圣训则偏向伦理和规范,直接服务于现实政治。

伦理本质上就是权力的延伸和驯化。因此,圣训的差异最终成了什叶派和逊尼派新的分歧点。

换句话说,第一阶段的分裂是倭马亚家族和圣裔家族的权力斗争;

到了第二阶段,分裂的内容又被“嫁接”到了宗教伦理上,成了政治斗争与神学教条的双重撕裂。

更棘手的是,“封印先知”的信条锁死了《古兰经》,这让两派都认为自己才是正统,对方是叛教者。

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对立,就不只是简单的“政见不同”,而是带上了“不容并存”的宗教烙印。

正如16世纪萨法维王朝的什叶派教士曾说过的一句话:基督徒只是异教徒,而逊尼派才是真正的叛教者,

这就让矛盾彻底走向了死局。

然而,什叶派与逊尼派的恩怨并没有止步于此。

到了16世纪的萨法维王朝,两派之间的裂痕再次加深,

这也被看作是伊斯兰教分裂的第三阶段。

世俗主义的冲击

公元637年,第二任哈里发欧马尔在卡迪西亚战役中击败萨珊波斯大军,

并随后围攻其都城泰西封,泰西封最终失陷,萨珊王伊嗣俟三世被迫逃亡。

到了公元651年,他在逃亡途中被一名磨坊工人刺杀,延续四百余年的萨珊王朝宣告灭亡,波斯地区逐渐被伊斯兰化。

阿拉伯统治者在传播伊斯兰的过程中,不断打击波斯地区原有的祆教传统,波斯文字在官方地位上也逐渐式微。

虽然波斯人在军事上败于阿拉伯,但他们始终不服阿拉伯人,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公元前6世纪的波斯帝国

什叶派与逊尼派的分裂,某种意义上给了波斯人机会。

终结倭马亚王朝的阿拔斯王朝,事实上就是在波斯文官与地方势力的支持下建立的。

而到了16世纪,波斯的萨法维王朝更是将什叶派定为国教,使什叶派与波斯身份深度绑定。

从此,逊尼派与什叶派之间的矛盾,除了权力斗争、宗教纷争之外,又叠加了民族矛盾。

不过,民族主义并不是对伊斯兰世界的唯一挑战,主要的挑战还来自世俗化的浪潮。

这里就不得不说回“圣战”,也就是吉哈德。

这个词往往被误解为单纯的战争,但在伊斯兰教义中,吉哈德的本意是“竭尽全力”,最初强调的是人与自身欲望的斗争,也就是内心的“大圣战”。

叛教可以直接开战,但异教如果没有主动挑衅,则不应主动攻伐。

由此可见,在教义层面,叛教的罪过被认为比异教更重。

萨法维遗迹

然而,随着倭马亚及其后的王朝不断强化政教合一的体制,圣战逐渐被权力驯化,狭隘化为穆斯林与外敌的战争。

例如十字军东征,以及什叶派、逊尼派之间互相打着“吉哈德”旗号的内斗。

进入近现代后,吉哈德的含义再次发生变异。

随着近代科学与世俗主义兴起,伊斯兰世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对手已不再是基督徒或犹太人,而是“不以神为中心”的世俗主义。

由此,伊斯兰世界爆发了史上最大的撕裂——世俗主义与伊斯兰主义的对立。

这种撕裂渗透在近现代伊斯兰历史的方方面面。

世俗主义

从土耳其的凯末尔主义,到埃及的纳赛尔主义,再到伊朗的伊斯兰革命,核心问题都是要世俗,还是要真主?

以巴勒斯坦的法塔赫与哈马斯为例,

法塔赫代表世俗民族主义,目标是建立一个现代民族国家,并在现实利益上接受与以色列的“两国方案”。

哈马斯则代表教派主义,强调政教合一,以宗教教条为最高原则,对以色列零容忍。

换句话说,世俗主义务实但容易稀释宗教纯粹性,而教派主义恰好相反。

这两种主义的张力,构成了近现代伊斯兰历史的主轴。

总结

人类总会因为极致的神圣,酿出极致的罪恶。

确实,从历史角度看,伊斯兰教在创立之初无疑是一种非常进步的力量。

穆罕默德不仅是宗教天才,也是政治和军事上的杰出人物。

但“封印先知”的教义让宗教失去了必要的弹性,而吉哈德的对抗性又加剧了内部裂痕,最终酿成了今日的困境。

说到最后,必须要强调的是,宗教本质上是由人推动的,

对我们而言,尊重每一种信仰,尊重每一个宗教,

才是个体保持独立精神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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