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十段线

中国在南海提出主权诉求，其核心依据是“十段线”，这条界线将南海绝大多数岛礁囊括其中，成为中国对相关海域及岛礁主张主权的关键支撑。

不过，南海面积最大的群岛——纳土纳群岛，并不处于十段线所划定的范围之内。当下，纳土纳群岛为印度尼西亚所有，尽管它临近马来西亚，但并未被划入马来西亚的管辖范畴。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中国划定的十段线紧挨着纳土纳群岛的西北侧，却并未将其纳入其中。正因印尼拥有对纳土纳群岛的主权，其海洋管辖范围得以大幅向北延伸，使印尼跻身南海沿岸国家之列；与此同时，纳土纳群岛的存在也将马来西亚的海洋权益区域分隔成了东西两个部分。

纳土纳群岛如今虽由印尼实际管辖且已深度“印尼化”，但该群岛与华人的历史渊源极为深厚。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华人还是当地的主要居民群体。这一群岛地理位置战略意义重大，且自然资源十分丰富，当下印尼正不断强化对其的控制，以此助力自身的海洋强国战略推进。值得注意的是，该群岛历史上曾以华人为主体，却未被划入中国的“十段线”范畴，而是归属印尼，其背后的历史缘由与演变过程，着实值得深入探究与关注。

01.安不纳的往事

纳土纳群岛由154个大小不一的岛屿共同构成，其中主岛大纳土纳岛面积颇为广阔，达1720平方公里，堪称南海诸岛中面积最大的岛屿。该群岛地理位置极为独特，恰似印度尼西亚伸入南海的一枚“楔子”，巧妙地将马来西亚海域分隔成了东西两个部分。

纳土纳群岛坐落于南海的重要航线上，在中国东汉时期的《异物志》以及三国时期的《南州异物志》里所记载的“崎头”，极有可能指的就是该群岛的主岛。自7世纪之后，这一区域开始受到马来政权的影响，又因其周边拥有水质优良、渔业资源丰富的“西南渔场”，长期以来都吸引着中国两广地区的渔民前来开展渔业作业。15世纪初郑和率领船队下西洋期间，纳土纳群岛成为了船队至关重要的中转站，岛上修建有完备的补给设施，相关位置也在《郑和航海图》中有着清晰明确的标注。

1433年郑和病逝于航程中，船员请示明宣宗是否放弃“万生石塘屿”，宣宗御批“万生屿，安不纳”，主岛由此得名“安不纳岛”。以曾元芳为首的部分船员成为岛上最早的华人定居者。

15世纪中叶，随着明朝实施海禁政策，安不纳岛与中央朝廷联系中断。至1597年，柔佛苏丹国虽名义上管辖纳土纳群岛，但当地实际仍由华人主导，人口规模达数千。

马来族政权崛起

十七世纪中叶明清鼎革之际，不少抗拒满清统治的汉人移居东南亚。1683年清军攻取台湾前，据守台湾的郑氏集团仍对东南沿海构成威胁，其水师副将张杰绪（一说张绪杰）拒绝降清，率部南下占据纳土纳群岛，继续沿用明朝年号，称该岛为“安不纳岛”（亦称安波那岛）。

凭借优越地理位置，安不纳岛逐渐发展为区域航运枢纽，渔业日趋繁荣，华人社群持续扩大，其势力范围几乎覆盖整个纳土纳群岛。

与此同时，随着新航路的开辟，欧洲殖民势力进入东南亚。荷兰先后击败葡萄牙与英国，夺取马六甲、香料群岛（马鲁古群岛）及苏拉威西岛等地，并以爪哇岛为基地建立荷属东印度殖民地，持续向周边群岛扩张。

荷兰人来到东南亚

18世纪初，荷兰以爪哇为据点向外扩张，逐步掌控印尼诸岛。约1724年，荷军击败纳土纳群岛上的华人势力，将其纳入荷属东印度殖民地，并以“纳土纳”取代旧称“安不纳岛”，意图削弱其与中国之间的历史关联，但并未进行实质开发，中国渔民仍持续在该海域作业。

18世纪末至19世纪上半叶，大量华南移民南下谋生，部分经纳土纳转至加里曼丹，参与建立华人政权，成为印尼华人社群的重要起源。1824年《英荷条约》未明确规定该群岛主权。至19世纪末，荷兰加强管辖时，当地居民仍以华人为主，经济以渔业为支柱。

同一时期清朝海权衰落，南海防务薄弱，民国海军实力有限。尽管1935年中国官方地图将南海大部分水域纳入疆域，却默认为纳土纳群岛处于荷兰控制之下。

02.南洋群岛的“风暴核心之眼”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进占东南亚，纳土纳群岛随之被日军控制，原英美法荷殖民体系迅速瓦解。日本战败后，去殖民化浪潮兴起，荷兰试图重建在东印度的统治，自1945年起与印尼独立武装爆发激烈冲突。

同一时期，法国重返东南亚并占据南海多处岛礁。中方提出抗议，并于1947年派遣军舰正式接收西沙和南沙部分岛屿。1948年，国民政府内政部方域司发布《南海诸岛位置图》，以“十一段线”标示中国在南海的权益范围，其最南端止于北纬4°、纳土纳群岛以北水域，明确未将纳土纳群岛纳入主张范围。

这一划界考虑到了该群岛已被西方殖民数百年的现实，中方缺乏将其纳入版图的历史和法理依据，加之当时海军实力薄弱，也无力实现对这一远离大陆的群岛的有效管辖与防卫。

1949年，荷兰承认印尼独立，其在东南亚的势力范围（包括纳土纳群岛）随之由印尼接管。同年新中国成立后，延续对南海“十一段线”内权益的主张，并于1953年将界线调整为“九段线”，该范围不包括纳土纳群岛。作为东南亚首个独立国家，印尼曾试图推动“大印度尼西亚”计划，意图整合南岛民族地区。1963年，随着多个英属殖民地合并为马来西亚，该计划受挫，印尼随后对马展开越境袭扰。1966年苏哈托上台后，在西方调停下印马冲突渐息。1969年，两国签署大陆架划界协议，马来西亚承认纳土纳群岛属印尼，双方划定海域界线，致使马来西亚领土被印尼隔为东西两部分。

马来西亚被一分为二

苏哈托主政印尼时期，当地华人被无端指控支持红色政权，进而遭受系统性迫害。

迫害形式多样，既有暴力袭击事件，也有强行关闭华文学校与华文报刊等文化打压手段。这一系列恶行导致大量华侨选择返回祖国，而选择继续留在印尼的华人，则被迫加入印尼国籍并接受强制同化。这场反华浪潮的恶劣影响持续扩散，致使中印尼两国于1967年断绝外交关系。纳土纳群岛的华人同样未能幸免，出现了二次移民潮，不过即便如此，华人人口在该群岛仍占据80%以上的比例。到了20世纪70年代，该群岛周边海域发现大规模天然气田，这一重大发现瞬间引发周边区域国家的高度关注。

南海油气资源

1971年6月，南越政府向印尼提出纳土纳群岛西北海域的大陆架划界主张，建议以“大陆海岸至印尼婆罗洲海岸之间”为界，而印尼则坚持应以“昆仑岛至纳土纳群岛之间”划分。由于双方立场分歧显著，直至1975年越南实现统一，划界问题仍未解决。为维护自身利益，印尼在此期间加强了岛上的军事设施建设。

此后，印尼与统一后的越南继续进行谈判，并积极主导该区域的油气勘探与开采活动，于1979年与美国石油公司签订协议，推进相关海域的油气资源开发。越南多次提出警告和抗议，但未获印尼回应。进入1980年代，随着南海争端逐步升温，尽管印尼并非直接声索国，但仍对纳土纳群岛可能受到的影响保持警惕。

南海争端

在中印尼关系特殊时期，印尼曾在纳土纳周边海域举行军演，声称要“遏制中国在南海的主权声索”。1990年两国复交后，1992年中国通过立法将南海明确为“历史性水域”。次年，一份学术地图显示中国“九段线”主张与纳土纳天然气田存在重叠，引起印尼关注。

1993年中国出版的一份地图把纳土纳群岛列入中国版图，此举引起印尼的强烈反弹，一度要求北京作出澄清。

1995年4月，印尼外长访华，要求中方澄清对纳土纳主权及“历史性水域”的法律立场。同年7月，两国外长磋商，中方表明不存在主权争议，愿意通过双边谈判解决海洋划界问题，但未彻底打消印尼疑虑。1996年5月，中国发布领海基线声明，印尼提出外交抗议，要求中方明确不主张纳土纳群岛主权。

中印尼在纳土纳问题上的矛盾本质是海洋权益争议，整体局势可控。但印尼当局对当地华人社群始终存有戒心，此后的一系列发展也逐渐改变了该群岛历史上以华人为主的社会格局。

纳土纳岛最高峰

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重创东南亚，经济基础薄弱的印尼遭受猛烈冲击，民众财富大幅缩水，失业与通胀急剧攀升。执政已逾三十年的苏哈托政府无力应对危机，转而煽动民族情绪转移矛盾，长期处于弱势的华人成为被针对的对象。自1998年5月起，印尼多城爆发针对华人的系统性暴力事件，导致超过1200名华人丧生，上千名妇女遭性侵，数以万计的华人商铺和住宅遭焚毁。军方与警方普遍纵容甚至默许暴行蔓延。

位于边缘的纳土纳群岛亦有约1.5万名华人遭受攻击，迫使大量华人逃亡。这一系列暴行引发国际社会强烈谴责和全球华人抗议，苏哈托最终被迫下台，但创伤已不可逆转。随着大批华商撤离印尼，纳土纳华人人口从1.5万骤降至不足2000。印尼政府随后推动其他族群迁入该岛，致使华人比例从1990年的约60%暴跌至不足10%，终结了华人作为当地主体民族长达三个世纪的历史。

华人的噩梦

03.印尼版“珍珠港”

1999年10月，印度尼西亚基于纳土纳群岛穆斯林人口增长，将其升格为县，仍隶属廖内群岛省。进入21世纪后，作为全球最大群岛国家，印尼力图依托扼守多条国际水道之利，大力发展航运与造船业，建设海洋强国。在雅加达看来，纳土纳群岛不仅是掌控油气与渔业资源丰富的管辖海域的“袋口”，更是向中南半岛和南海拓展战略影响力的跳板，因此积极排除域外势力。印尼虽与中国在南海无主权争议，但其宣称的纳土纳海域权益与中国九段线内主张存在约9.8万平方公里的重叠区域。自2008年起，印尼持续抓扣在纳土纳周边作业的中越等国渔船，2014年更推行“沉船政策”，2015年共抓扣并炸沉148艘外国渔船，超95%发生于该海域。

纳土纳群岛位置重要

2016年3月至6月，印尼多次抓扣中国渔船并实施警告射击，中方随后派遣海警船护航。同年10月，印尼总统佐科赴纳土纳观摩大规模“夺岛”军演，出动士兵2000余人和战机80多架。自2017年起，印尼持续强化该群岛军事部署，驻军增至1600人，并将争议海域命名为“北纳土纳海”。2021年，佐科再度视察，宣布增派F-16战机并将驻军扩至4000人。

中印尼争议焦点在于专属经济区划界而非领土主权，中方承认纳土纳属印尼，争端未对双边关系构成根本影响。截至2023年，该群岛人口约9万，穆斯林占96.7%，华人约占2%。周边渔业和油气资源开发程度均低于35%，基础设施薄弱，年收入仅约600万美元，依赖中央财政支持。

纳土纳群岛唯一的机场——拉奈机场

印度尼西亚正全力推动纳土纳群岛的旅游资源与自然资源开发进程，通过举办纳土纳博览会、国际风筝节等丰富多彩的特色活动，持续扩大其国际影响力。当地颇负盛名的西斯海滩，更是荣膺政府授予的“印尼最干净景点”殊荣，借此吸引更多国际游客纷至沓来、观光游览。尽管纳土纳群岛历经千年积淀所留下的华裔文化痕迹已渐渐淡去，但随着印尼不断强化海洋战略布局、加快开发节奏，预计纳土纳群岛将在南海地缘政治格局中扮演愈发举足轻重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