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岁月哑如铁，浩气长存云贵川

——寻访抗战英雄飞虎队老兵周廷烈的沉默传奇

文/卢祖军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时刻，我常常想起小时候在独山老家听到的一个故事——关于一位装哑巴27年的抗战飞虎队老兵。

昨晚，我拨通了福祥叔的微信电话。电话那头机器轰鸣，人声嘈杂，他压低声音说："正在厂里开会，晚点回你。"54岁的他如今在佛山一家厂里务工，和许多贵州老乡一样，常年在外奔波。等待回电的间隙，我的思绪飘回了1992年的那个夏天。那时我十来岁，跟着福祥叔上山砍柴。福祥叔其实是我远房亲戚，也落我表叔，我们独山人习惯把叔辈称作"爷"，这样就显得亲热。

"小军啊，你看对面平塘县那个方向。"福祥叔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平塘那有个了不起的人物，叫周廷烈，开飞机打日本人的英雄。"柴刀砍在青冈树上咚咚作响，伴着福祥叔的讲述："这人不得了，去过美国学过开飞机，炸过东京，后来装哑巴装了二十多年..."

这个故事就像种子一样埋进了我心里。

周廷烈1912年出生于贵州省平塘县一个普通农民家庭。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后，时年19岁的周廷烈毅然决定投笔从戎，报效国家。他先是前往贵阳，考入南明高中完成学业，随后于1935年加入陈诚所部参军。1936年，周廷烈以优异成绩考入黄埔军校南宁分校。该校成立于1926年，是黄埔军校的重要分校之一，培养了大量军事人才。在校期间，周廷烈系统接受了步兵战术、军事工程、兵器使用等专业训练，于1939年顺利毕业。

毕业后，周廷烈被分配至国民革命军第五十四军。该军成立于1937年，首任军长为霍揆彰，1943年后由黄维接任军长。周廷烈被任命为第十四师第四十二团第一营第一连见习军官。第十四师作为第五十四军的主力部队，曾参与过淞沪会战、武汉会战等重要战役。

1940年2月，因在部队表现优异，且具备良好的身体素质和较高的文化水平，周廷烈被推荐参加空军飞行员选拔。经过严格考核，他以总分第六名的成绩被录取，获准赴美接受飞行训练。这批学员全国仅选拔40人，周廷烈作为贵州山区走出的农家子弟，能获此机会实属难得。周廷烈先在国内进行预备训练，随后前往美国旧金山驾驶学院接受系统培训。该校是二战期间美国为同盟国培训飞行员的重要基地之一，采用美式训练体系，课程包括飞行原理、航空动力学、气象学、领航学等理论课程，以及初教机、中教机、高教机的实操训练。培训周期为28个月，比常规培训时间缩短了近一半，以适应战时急需。

1943年3月，周廷烈完成所有训练科目，以优异成绩毕业。同期毕业学员大多被编入新成立的中美混合航空联队，但周廷烈因其出色的飞行技术被直接选入美国第十四航空队，即著名的"飞虎队"。该部队由陈纳德将军指挥，主要作战区域涵盖中国战场和东南亚战场。周廷烈被任命为上尉飞行员，分配至第十四航空队第68混合联队，驻防南亚马六甲空军基地。他主要驾驶B-25中型轰炸机执行任务，该机型最大时速438公里，实用升限7250米，可携带1.8吨炸弹。

1943年11月，周廷烈参与了一次对日本的轰炸任务。据美军战史记录，此次行动出动B-25轰炸机12架，在日军密集的高射炮火网中，周廷烈驾驶的飞机准确命中预定目标——一家大型兵工厂。在目标区上空停留的10分钟内，他凭借出色的飞行技术规避了多次攻击，最终安全返航。因此次战功，周廷烈被晋升为少校飞行员，并获得100美元奖励。

1944年4月，随着欧洲战场形势变化，部分第十四航空队飞行员被临时调往欧洲战区。周廷烈在此期间曾驾驶P-40战斗机参与对德作战。在一次任务中，他的飞机左翼被德军防空炮火击伤，但仍成功驾驶受损飞机脱离战场，在盟军控制区迫降。为此，美军马六甲基地授予他银星勋章，晋升为二级领航员，并奖励100美元。

抗战胜利后，周廷烈不愿参与内战，以生病为由请假回乡。返乡时，他携带的一个重要黑色公文包不慎遗失，内装黄埔军校毕业证书、飞行执照、各类奖章、嘉奖令及军事地图等重要物品。这些物证的缺失，为他后来的遭遇埋下隐患。

1949年后，周廷烈因曾有国民党军官经历而受到审查。在登记身份时，他仅报称曾任新兵班长，隐瞒了真实职级。此后回乡务农，学会了全部农活，并结婚生子。

1955年，因与民兵发生肢体冲突，周廷烈被以"国民党残渣余孽殴打民兵"的罪名判处一年有期徒刑。在狱期间，他突发高烧达39度，出现失声症状。出院后，他借此开始装哑，这一装就是27年。在此期间，周廷烈的妻子因政治压力过大而自杀，子女被迫远走他乡。他只能在家中与儿子用极低的声音交流，在外完全保持沉默，连比划手势都极其谨慎。

转机出现在1984年8月16日。72岁的周廷烈走进平塘县委统战部办公室，突然开口说话，震惊了在场工作人员。他详细陈述了自己的经历，但由于缺乏物证，需要人证证明。周廷烈想起老军长黄维，于1985年初给他写信说明情况。黄维当时任全国政协常委，接到信后非常重视。他不仅亲自回信指导周廷烈如何准备材料，还专门致信中央统战部部长杨静仁。

杨静仁部长在核实情况后，于1985年7月出具证明信。信中明确写道："周廷烈原系国民党第五十四军十四师四十二团一营一连见习军官，他所述在五十四军服役和被送美国受飞行员训练，尚符合历史事实......周一直在美军十四航空队陈纳德所部服役，历经对日、德作战，著有功勋，立功是可信的。"

1985年8月27日，中共中央统战部正式下发文件，确认周廷烈“是一位亲身参与并幸存下来的反法西斯战士，同时也是中国抗日战争及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勇无畏的英雄人物。”。1986年，74岁的周廷烈当选平塘县政协委员。1987年5月，被任命为贵州省人民政府参事室参事，享受国家行政18级待遇，每月领取相应补助。

至此，这位经历了无数磨难的老兵终于获得应有的承认和待遇。他的事迹也成为研究抗战历史的一个重要案例，展现了特殊历史背景下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的紧密相连。

深夜11点，福祥叔终于回电了。佛山那边的噪音小了些，但还能隐约听到机器声。"我上夜班，现在出来吃夜宵就给你回电话。"福祥叔的声音带着疲惫，"80年代那会，周廷烈的事情在报刊上都登过。我们这些喜欢看书看报的年轻人都知道这件事，独山、平塘一带很多人都议论过。"我问他还记得什么细节，他想了想："报纸上说，周廷烈装哑巴那些年，经常一个人坐在门口看天，一看就是大半天。那时候我们就猜想，他肯定是在想念飞在空中的日子。"我们聊了半小时，福祥叔又要去上班了。挂电话前他说："现在年轻人都不记得这些事了，你们是该写写。这些人不该被忘记。"

在抗战胜利80周年的今天，我们缅怀那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英雄，也铭记那些在特殊时期默默承受的老兵。他们的牺牲与坚持，筑成了中华民族不屈的脊梁。

——方圆贵州——

作者：卢祖军

图片：来源于网络

编辑：方晓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