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在东艺听“肖九”,已经过去快半年了。说老实话,要现场听“肖七”,我内心是有些迟疑的,因为这是一首结构奇特而且耗时甚长的乐曲,以前在网上听这个乐曲好像很少一次听完的。但是,乐曲背后的故事,又常常让我为之感动,似乎不好好地听一次,就很对不起这部伟大的作品。此番因为是圣彼得堡爱乐乐团(也就是当年的列宁格勒爱乐乐团)来东艺演奏这个作品,觉得四美具,二难并,还是应该勉力听一次的,即便是一次纪念也是值得的。
6月25日东方艺术中心的演出,是由尼古拉·阿列克谢耶夫执棒的。先演奏了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一钢琴协奏曲,演奏者是俄罗斯青年钢琴家丹尼尔·哈里托诺夫。15分钟的演奏,几乎是一场灾难:小哈同学一味“砸”琴,巨大而嘈杂的音响,让乐队首席小提琴几乎要捂上耳朵,演奏者与乐队之间也缺乏默契,整个乐队在懒洋洋的指挥拖拽下疲惫拖沓。这个曲子我听过王羽佳和柏林爱乐的版本,是一首很有个性又很动听的曲子,所以对那天现场的表现就特别失望。好在观众不管这些,依然是热烈的掌声,鼓励小哈同学又“砸”了两首曲子。在开演15分钟后,迎来了幕间休息。——我想着接下来的80分钟,心里忽然充满了沮丧。坐在我前排的一位先生,因为听到我的抱怨,觉得要为小哈说句公道话,告诉我说,因为我们所坐的位置不好,才造成这样的结果。但我很怀疑,我在这个位置上听过费城交响乐团,也听过谭盾的作品,好像并没有觉得这个位置有什么问题。
“肖七”终于开始了,几乎在弦乐出现第一个音符的时候,我就一下子被震惊到了:刚才那支疲惫不堪的乐队,一下子似乎注入了灵魂,那样温柔又那样有力,情绪饱满到让现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被拉到乐曲之中。而阿列克谢耶夫依然不动声色地引领着乐曲的进行(这是俄罗斯指挥学派一贯的做派)。老实说,那天的演奏是我听过的所有版本中,最动人心魄的一个了。几乎没有哪一个乐团的演奏情感可以如此饱满,如此动人心魄。
乐队各个声部的表现都极为出色,而管乐尤其出彩,木管、铜管以及打击乐声部都达到了极为高超的水准。——肖七的乐队编制是不均衡的,其中管乐部分得到了加强,在当日的演出中,除了异常强大的管乐和打击乐外,还有两把竖琴和钢琴。据说这是肖斯塔科维奇的特殊要求,也有的说,这是在列宁格勒首演时因无法完整配置而延续的传统。与德奥交响乐团注重表达的准确性传统不同,俄罗斯的管弦乐团以感情充沛著称,有时也难免粗糙,但今天,我要特别感谢这样的乐队和这样的处理,让我的情绪始终被他们的演奏牵引着,一个多小时的演出,我一点都没有觉得冗长。在他们的演奏中,我能够感受到肖斯塔科维奇对人与人性的赞颂,对列宁格勒这座城市的赞颂,也能够感受到俄罗斯那广袤、忧郁而充满柔情的大地。当然,更能够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反抗的顽强、对生的渴望以及对死的悲悯。压抑处,真的让我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而激昂慷慨处,又让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在恍惚间,似乎这支乐队已经消失了,有的只是音乐带来的画面和情感——那些声音已经变成了广袤的原野、黄昏中的冬宫和皇村、纷飞的炮火、奄奄一息的人们,它们盘旋在音乐厅的上空,久久不能散去……
说到“肖七”,总是会让人联想到那些悲壮的英雄主义故事:无论是被担架抬来的演奏员,还是演出前为了保证演出进行、全体守军实施的集中压制性炮火覆盖,还有演出结束后再也没能站起来的观众……每一个细节都会让人潸然泪下。在外敌入侵的背景下,一个民族的倔强在这首曲子里展现得淋漓尽致。1942年,在列宁格勒,当音乐通过广播传向每一幢建筑、每一个广场、每一个防空洞、每一条战壕,饥饿的人们、绝望的人们、在硝烟中战斗的人们,感受到了音乐的力量,激发起了活下去、战斗下去的决心。艺术在这里喊醒了人们作为人的尊严,唤醒了人们为和平幸福的生活而奋起反抗的决心。音乐,有时候是人类历史以及人性力量最好的见证。1942年8月9日,埃里阿斯贝格指挥的那支艰难拼凑的列宁格勒交响乐团在列宁格勒演出的“肖七”;1989年11月,柏林墙被拆除时,伯恩斯坦指挥集结了德累斯顿、列宁格勒、伦敦交响、纽约爱乐等世界九大名团演奏的“贝九”,都是这样的伟大演出,它们都昭示了人类前行的方向。在这样的纯粹的音乐面前,那些历史功利主义和阴谋论者都会显得异常愚蠢而渺小。
正因为“肖七”在我心里有着这样不凡的意义,所以我也总是怀抱极大的热情去聆听,但有时候真的会被它的冗长搞得疲惫不堪。比如那个在第一乐章几乎贯穿了整个乐章的小军鼓,那个进行了11次变奏之多的“入侵”主题;还有,在这部乐曲中,很多高潮到来之前铺垫的乐段,总是那样冗长,似乎久久不愿让高潮来临的样子——要是贝多芬或者勃拉姆斯,乐曲早就结束了,我心里总是这么想。还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如果和中国的《黄河大合唱》之类的乐曲相比,肖七的英雄主义豪迈感不足,并不能在整部作品中看到胜利者那种气吞山河、舍我其谁的雄姿。在这部交响乐中,有的是阳光下的美好与黑暗中的压抑的对立与冲突,有的是残酷恐怖与悲悯哀伤之间的纠缠。乐章最后的高潮部分,铜管和打击乐据说表现了胜利的姿态,但是在我看来,依然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在:铜管乐高亢激烈(乐曲规定演奏者需要站起来吹奏),但总觉得不太像嘹亮的凯歌;而定音鼓一声声的敲击,似乎一下一下击打着人心,让人在一种沉重的疼痛中走向乐曲的终了。
所以,在我看来,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七交响曲,意义恐怕不是用“英雄主义”可以简单概括的,它有着更复杂的精神内涵。首先是关于战争,我注意到肖斯塔科维奇在很多关于这部交响曲的阐释中都提到了战争是“人类全体的悲哀”,强调战争对人性的践踏和毁坏——这说明他在创作时并不是局限在一个国家或民族的苦难来理解战争的,也正是这一特性,让这部作品有了更为深广的思想穿透力。——前段时间我去听柏林爱乐演奏肖九的时候,我一边听一边揣摩:肖九不管怎样作深层次理解,都应该是以苏联战胜德国这个历史背景来创作的,一群德国的音乐家演奏这样的乐曲,不知心里是如何想的。——现在想来,是我自己浅薄了,音乐本身是没有国界的,它指向的是人性最普遍、最底层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够欣赏不同国家的音乐家的作品,并能为之深深感动的原因。其次,虽然现在还有很多人在怀疑肖斯塔科维奇的《见证》的真伪,但是我完全能够理解他在作品中所表现出的对于斯大林时代的深刻反思。大家可以认真去听那个重复了11遍的“入侵主题”,肖斯塔科维奇特别强调,在创作这一段时“想到了人类的另一些敌人”。据说这个主题受到柏辽兹《幻想交响曲》和勒哈尔轻歌剧《风流寡妇》的影响,在不断的变奏中,变成一种极具有压迫性的、单调的旋律。事实常常就是如此:一些原本并非不美好的东西,因为政治的操弄,成为阴谋家的工具,在不断地“被利用”中,逐渐沦为压迫人、禁锢人的工具。据说,勒哈尔的《风流寡妇》,是希特勒很喜欢的一部轻歌剧,肖斯塔科维奇通过让其中的旋律在不同声部反复变奏中。逐渐变成了一个压抑的、具有侵略性的主题。
肖斯塔科维奇在战前的音乐创作就受到过来自苏联官方的猛烈批评,但在卫国战争中,因为他的音乐鼓舞了人民,所以受到了高度褒奖,甚至一度还被授予了“斯大林奖”。在经历了短暂的荣光之后,他又遭到了最高领导层的又一次谴责和迫害,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一生都在等待被枪毙”。所以,他的经历和体验自然也会体现在他的作品中,但或许也是这样的复杂人生经历,使得他的作品有超越时代和地域之上的力量,引导人们去思考远较眼前的利益得失更深刻的人类主题。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还是很理解也很喜欢肖七的,更不用说,圣彼得堡爱乐乐团那么好地诠释了这个作品,让我并非在抽象意义上,而是真正感性地爱上这首伟大的交响曲,让我在聆听此曲快半个月之后,还能够充满激情地写下以上的文字。
我已经购买了9月份上海交响乐团的肖七音乐会的票,我还想好好听听中国版本的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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