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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由甘小二执导,谢君豪领衔主演的历史传记电影《坪石先生》正式上映。

作为一部抗战题材影片,《坪石先生》没有将焦点放在烽火战场,而是另辟蹊径,从一代知识分子的视角还原当时的校园生活和文人风骨。一群教育大家在硝烟中坚守教育阵地、延续岭南文脉的故事,通过克制而凝练的视听语言呈现。

我们对导演甘小二做了一次专访,听他聊一聊《坪石先生》的创作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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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起映创:您为什么要拍《坪石先生》,最初的契机是什么?

甘小二:我所在的华南师范大学,有一位钟集老师,他是2007年去世的。我是1998年就到了华师,听说过他。学校经常会讲老教授的故事,但之前从来没想过,他年轻时候是怎么求学的。

我们现实生活当中的老教授,大家一般都觉得有距离。那时候年轻,我也不太关心。但等到有了一定年龄之后开始会想,当自己成了所谓的“老教授”,就会想自己年轻的时候,也会去想别人年轻的时候是怎样的。

益起映创:钟集就是片中黄际遇的女婿,您的这位老同事。

甘小二:对,1952年院系调整之后,他是第一任数学系主任。华师有了数学系,就意味着华南地区有了中小学数学老师。

我们可能不知道黄际遇是谁,但是我们所有人都学过他编的教材《几何学》《代数学》。我觉得这是一份恩情,特别希望能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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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君豪饰演黄际遇教授

益起映创:这个剧本开始筹备是什么时候?

甘小二:2019年开始编剧。其实2017年我们想过要不要做,因为当时有一批仁人志士刚刚开始发掘这段历史。我们的影片的策划之一也是媒体记者,他告诉我们,这个东西挺值得一看的。最初一批文献是他们在做“华南教育历史研学基地”时发掘搜集的,包括时任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曹劲所长,以及一些规划师、建筑师、工程师,组织了一个“三师志愿者协会”,华南理工大学的校友居多,华工建筑系就脱胎自卫梓松教授所在的国立中山大学建筑工程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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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宏伟饰演卫梓松教授

益起映创:《坪石先生》是一部群像戏,但一开始就想到以黄际遇为主角吗?

甘小二:这的确是一个难题:对于一个剧情片来说,谁是我们的第一主人公?特别在刚开始接触史料时,这些名字对我们来说都很陌生,从来没听说过。

我们的第一编剧陈林侠老师,我们请他来写,他也很开心,他迅速定下了黄际遇作为我们的第一主人公。

陈林侠老师是著名的电影学者,当时在中大任教。一般电影学者很难会去写剧本,但他是一个例外,之前为我们写过两个剧本《竹林绝响》《罗浮道》。他说你要不要考虑市场,我肯定是不考虑的。因为你如果考虑的话,你就不会去拍这个片子。他说,我们就写一个“世说新语”,所以它原先是很风雅的一些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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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的黄际遇与邱扬

陈林侠写一个叫邱扬的考生来考学,残局摊下棋的时候被黄际遇发现,黄际遇看着他很困难就收留了他。邱扬跟着黄教授一起,各种各样的场合,遇到了一批教授们。有点意识流的,他去参加高考答题的时候,答到了什么卷子,就想到了某个学科的老师。很多高光名场面是陈老师写就的,比如黄际遇写校庆对联,月夜访冼玉清。

等到第八稿的时候,我才介入来写。我将影片的叙事时间压缩到了1944年11月11日(中大20周年校庆)到1945年1月17日(坪石沦陷),也增删了一些人物,加入了逃亡的部分,也就是影片的第三幕,直到黄际遇最后的演讲。

益起映创:《坪石先生》说的是抗战时期中山大学的迁校故事,但实际上我们看的时候,更多偏生活的感觉,反映当时文人处于历史背景之下,怎样具体地生活。剧情没有太激烈的冲突,更多是内心观念上激烈的东西在发生。

甘小二:对,那些所谓“激烈”的东西不在他们这一条战线上。当然从另外一个方面,比如进入一些仪器、保护图书、保护学生这些方面,他们能做的,跟我们今天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不是说他作为一个大教授就能怎么样,我们今天听到一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他们当年在做事情的时候,哪一个不都是身体力行的,把东西搬到这儿那儿,从一个县搬到另外一个县,你要不要找挑夫什么这些事情,他就是很切实地在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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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起映创:很具体的生活的细节都浸润在这里面。

甘小二:是的,电影是及物的,高度及物的,人、物、境,都是非常具体的。

我们今天听到一些名字都被诗化了,或者变抽象了,存在于档案或者史料当中,我们感受不到这么具体的。

比如说像郑洪柱副教授和他的妻子罗秀珍。史料里就一句话,“郑洪柱副教授夫人罗秀贞,被日军追至绝境,抱子跳崖殉难。”我们打在片尾字幕上了。这些史料还不是登堂入室的那些史料,可能也仅仅就是某个大学校史上的,或者被某位有心人记下来的。但电影中,像火车上郑洪柱夫妇的这种错过,就是电影编剧所能做的,也是观众可以接受的。

益起映创:在电影里面,为了构建当时的氛围,所用到的建筑,包括具体的物件、人的服饰,都非常用心地反映了当时的生活状态。您能否谈谈,整个空间设计是怎样做的?

甘小二:我一个很好的老朋友,也是我的老同事,他去过坪石当地。他说这可怎么拍?在他看起来是完全没有办法拍的,因为已经完全物是人非。今天你能见到的普遍的中国小镇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就是说,你能想象的那种小镇并不存在,一个我们称之为”空间“的东西。但是极个别的村子里还会有一些,相对完整一点。我原来想象的,按照我的想法其实实现不了——就是黄际遇一个人从家里出来,走到学校,渡江,我想要这样的过程,把这个过程游刃有余地拍出来。如果那样的话,我可能就是拍着他走这一路,可能要换18个村子才能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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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起映创:所以实际当中你们用到了几个村子?

甘小二:也不少。像(电影里)开音乐会的紫阳书院我们寻找了很久。它是朱熹后人的家祠,朱氏家祠,又叫书院又是祠堂,里面供的是朱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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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中仁科扮演的黄友棣在演奏

也有一些场景勘景时挺好的,后来地方有了钱之后就开始修了,把它修得对于电影取景了无用处。

益起映创:电影里有一个写着“坪石”的牌坊,是不是真的?

甘小二:那是另外一个镇上的,韶关市曲江区的白土镇,这里有个牌坊。“坪石”那两个字,是我们的美术指导老师自己画上去的。

我们的美术老师特别厉害,有经验。一个艺术指导李宁,带领一个美术指导邓益民,一个造型指导卢瑞莲,莲姐去年已经84岁了。

益起映创:他们能准确地捕捉到当时生活的状态,人的服饰也好,家居也好。

甘小二:这是他们长期的工作,不需要太多的考证他们就很清楚。其实我们艺术指导李宁是莲姐的学生,他以前在北京电影学院读过两年美术,1989年就去了香港,拍了百多部片子,(周润发)赌神的造型就是莲姐设计,李宁老师做的。

益起映创:电影里的美术非常自然,不是很生硬地去造出来的景,你就能感觉到人是在里面的。

甘小二:第一是来自于分散的实景。我们走了很多村子,拍的时候虽然没那么多,但实际取景不是影视城那些能够赋予的。

然后更大的问题是,当年的校园已经全部没有了,因为都是竹子泥巴树皮什么的,沧海桑田,一栋都没有了,只能另外选址,搭建一个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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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制组搭建校舍

这个校园是当地政府协助开辟了6亩河滩地,5栋房子,根据虞炳烈教授的设计手稿来做的。影片说虞炳烈几个月就建起了一个中山大学,对,就是这样子,根据他的设计稿做的那些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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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拜访过一位90岁左右的老先生,他抗战那时候还小,但是有点记忆。我弄了很久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那时的教室不是我们今天的这种,讲台两侧开门,前后门;它像教堂,在山墙上开门,然后一路直通讲台。他们过去的教室多数是那种形制,也有我们影片里的。我们也搭了那种,但是没有用到,很遗憾。

益起映创:为什么会找到谢君豪来演《坪石先生》?

甘小二:粤语的、长衫的、先生的味道,非他莫属。他能演出来这种文人的风骨。

从《南海十三郎》到《坪石先生》,他自己也真的很喜欢这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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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起映创:您在现场怎样给谢君豪导戏?他又是怎样捕捉黄际遇这个人物特质的?

甘小二:我们在现场就很少说什么。开拍前他特意来广州两次碰面,第一次算是认识一下;第二次还在同一家餐厅,他“滴滴”就过来了。在喝早茶的包间,我们从早上聊到夜里,聊了一天,我们沟通了一些共识,就OK了。

他太有经验了,日常的戏都很轻松。但是他认为的重场戏就会特别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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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小二与谢君豪在片场

益起映创:重场戏,是讲骈文的那场戏。

甘小二:对,讲骈文的戏。一般来说,每场戏都是临时打灯,火把点着的时候是有油烟的,剧组里、学生们那时候都在各种流感、咳嗽,灯光的梯子、电线也都乱七八糟的,一般来说,什么都弄好了,主演才到场走戏。但当时他坚持一直在现场,不断地一个人来回地走,自己走戏走了有一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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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起映创:他得把骈文念出那种不是背出来的感觉,要非常熟的自然而然的流露。

甘小二:这就是老演员,他词儿早已经背好,就是要在那个空间里捕捉韵味。

这是很难的事情。我们其实也拍了好几段,本来是散着拍的,分散了好多机位拍。拍到最后我就说,豪哥能不能我们从你黑板写字一转身开始,他说没问题。

本来前面更长的台词,黑板转身过来还有一段对话,我们把这段对话去掉了。很牛的是,他走戏的时候没看他走到这儿,实际演着演着,他就就出教室了。

其实我作为导演就只是一个看戏的,保持判断就好。

益起映创:实际上他走到这个空间里面,他这个人物就自己进入到场景里,自动地去延伸他的动作,不用您再去跟他讲戏。

甘小二:对,好演员都是这样。我也不认为我可以讲什么戏,我能讲得好吗?我们很幸运地挑到了一批好演员,大家都非常用心。在剧组,根据拍摄计划,很多演员你来我往,每天都有人进组,有人离组,有人杀青,对戏的,或者独处的,他们的确保持了一种统一性,符合那个年代、那些角色的统一性,也赋予了各自角色一些个性。听起来像玄学,但是我觉得是很重要的,但是我需要强调这不是导演说戏说出来的。

益起映创:《坪石先生》里的粤语有没有经过设计,有没有用到一些比较特别的方言?

甘小二:演邱扬的颜秋越,他的粤语非常正,有一种古韵,很雅。年轻的粤语演员又很少,他讲粤语特别好,我为邱扬写了两段文绉绉的词儿,只有他会讲得有韵味,不懂粤语的人听着那些语感都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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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秋越饰演邱扬

其实他们懂粤语的人,就听到了不同口音。广州的广府的,西关音、东山音,旁边的南海音等等,能感受到当中细微的差别。他们讲话的方式,跟我们现在看香港粤语片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黄际遇属于先生大儒,”目击而道存”,特别有风度的这种,我觉得还是挺难的挑战。能演先生的粤语演员真的很少。

益起映创:谢君豪有贵族气,邱扬的台词也是有点贵族的。还有演图书馆馆长的蒋中炜老师,他的表演也很生动。

甘小二:对,杜定友是南海人,以前广州叫“南番顺”,南海、番禺、顺德,现在都属于大的佛山。杜定友籍贯是南海,出生在上海,所以蒋中炜在电影里他讲话有一点江浙文人的调调。蒋中炜认为杜定友很单纯,这个演员对角色的认知也挺重要的。

益起映创:原先有没有担心过影片可能受众群体只限定在粤语区的?

甘小二:不会。因为现在我们观众看字幕就基本可以。在北京首演的时候,我特意问了观众有没有问题,大家说没有。北京还有一位最小的观众才8岁,提出了一些有意思的问题,他看得好认真的。

益起映创:您觉得拍摄过程当中最难的事情是什么?

甘小二:我觉得所有的困难都来自于精神力量,怕自己做的和自己想要做的差别太大。

我每天都在做噩梦,不会拍了,拍不好了。从《举自尘土》开始我就会做很多的噩梦。各种各样的梦,糟糕的事情,不会拍的事情,也很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拍片子。后来看到伯格曼写80多岁还在做噩梦,就释然了。但该做还做,醒了之后没那么害怕。杀青之后,持续噩梦一个多月,有一次突然做了别的梦,我就知道自己解脱了。

益起映创:电影里谢君豪也有一幕在做噩梦。

甘小二:对,他女儿那个梦,是制片人写的。插入到剧本的某一个地方,我们还调整了前后位置。这场戏镜头有难度,表演要一气呵成的。

等到音乐的时候,加了一分;混录的时候,又加了一分;再等到调色的时候我去看,把这场从暖调到冷,我说好牛逼。

其实电影是大家共同做的贡献,这个片子就是因为大家做的过程中会感觉到值得做的东西,他们就会很动脑。所以在技审的时候顺利通过了。但是去做拷贝的时候,他们会纯技术的过一遍,说你有个地方音破了,我们还很紧张。他们指出时间点,我们解释说那是我们的一个设计,特意做的音效设计,他们觉得也对,就保留了。

益起映创:您觉得拍电影过程当中比较轻松的部分?

甘小二:没有轻松的事情,没有轻松的时候。但是演员演到好戏,我们拍到了的时候就会觉得很愉快,然后可能就觉得轻松了。

像拍冻雨那场安县长的戏,我就觉得很轻松,心理上很轻松。但事实上冻得手脚都没知觉,来的演员,他们军大衣脱下来一丢就立在那里,因为外面已经结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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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甘小二在片场

我们本来想避开最冷的时候拍,但豪哥档期是这个时候,影片叙事时间也是这段最冷的时间,就拍出了一些很特别的东西。所以我们美术指导说不是他的功劳,有一些天成。像是冻雨,他说就算是叶锦添来了也做不出这种效果的。

益起映创:有个对联说,“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坪石先生》讲的就是这个问题,读书人怎样肩负自己的使命。

甘小二:2019年,我为这部电影写了四句导演阐述。

烽火粤北,延续岭南文脉。

学者云集,研习大师风度。

以史为鉴,观照当今教育。

乡土中国,重建文化信心。

《坪石先生》的确是我很想拍出来自己心目中一个先生的样子,因为中国电影当中的知识分子形象,书呆子也好,穷秀才也好,迂腐也好,没几个像样的,被嘲笑、被讥讽,被愚弄,被批斗,可谓斯文扫地。新中国的知识分子电影也特别少,从1963年谢铁骊导演的《早春二月》,你可能就得算到2014年许鞍华导演的《黄金时代》了。如果《坪石先生》也可算作一部的话,那就是说不必再等5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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