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出营地大门,一辆军用吉普车急停在我面前。

师长快步下车,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小李,你等等!”

他的眼神复杂,声音有些颤抖。

“三年前,你救过一个小女孩,对吗?”

我点点头。

“是的,首长。”

师长的眼睛突然红了。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

声音有些颤抖。

“小李,三年前你救的那个小女孩,她是我女儿!”

01

1998年12月15日,华北某部队营地。

清晨六点,起床号还没响。

我已经醒了。

这是我在部队的最后一个早晨。

床头的退伍通知书静静地躺在那里,红色的印章格外醒目。

轻手轻脚地起床,不想吵醒还在熟睡的战友们。

八年了,这个六人间的宿舍,住了整整八年。

每一块床板的响声,每一扇窗户的吱呀声,都那么熟悉。

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套换洗的衣服,一些生活用品,还有这些年攒下的荣誉证书。

最舍不得的,是那本厚厚的相册。

里面装满了这八年的青春记忆。

新兵连的合影,第一次实弹射击,参加演习时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老李,这么早就起来了?”

上铺的王小军探出头来。

“睡不着。”

我苦笑了一下。

“哥几个昨晚商量好了,一会儿送你到大门口。”

王小军跳下床,拍拍我的肩膀。

“班长说了,今天食堂专门给你做了饺子。”

“别整这些,怪难受的。”

我背过身去,怕他看见我红了的眼圈。

七点整,起床号响起。

战友们陆续起床。

看到我收拾好的行李,都沉默了。

班长刘大海第一个走过来。

“李志强,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他递过来一个小盒子。

打开一看,是一块军用手表。

表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战友情深,永不忘。

“班长,这太贵重了。”

“废什么话,收着!”

刘大海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开了。

我知道,他也舍不得。

这些年,我们一起摸爬滚打。

一起在泥地里匍匐前进。

一起在酷暑严寒中站岗执勤。

一起度过了无数个难忘的日日夜夜。

食堂里,炊事班的老张真的包了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我最爱吃的。

“多吃点,以后想吃我的手艺,可就难了。”

老张笑着说,眼角却有些湿润。

饺子很香,可我却觉得有些噎人。

这顿早饭,吃得格外安静。

平时叽叽喳喳的新兵们,今天也都不说话了。

连队指导员走进来。

“李志强,一会儿到营部办手续。”

“政委要见你。”

我点点头。

知道这是必须的程序。

离开食堂时,炊事班的兄弟们都出来了。

“老李,保重!”

“有空常回来看看!”

“别忘了兄弟们!”

我朝他们挥挥手,快步离开。

怕再多待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营部办公楼前,几个相熟的干部都在。

“李志强来了。”

“听说你要走了?”

“你小子,平时训练那么拼命,怎么说走就走了?”

我勉强笑了笑。

“家里有事,没办法。”

其实大家都知道。

我父亲病重,需要人照顾。

母亲早年去世,家里就我一个儿子。

这次回去,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政委办公室里。

五十多岁的老政委戴着眼镜,正在看我的档案。

“李志强,参军八年,表现优秀。”

“两次荣立三等功,多次受到嘉奖。”

“是个好兵啊。”

政委抬起头,目光温和。

“谢谢政委栽培。”

“说实话,你要走,我们都舍不得。”

“但是家里的情况,我们也理解。”

政委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些年,你参加过不少任务吧?”

“是的,大大小小几十次。”

“印象最深的是哪次?”

我想了想。

“95年夏天,在青山村救灾那次。”

“哦?说来听听。”

“那次遇到山洪,情况很危急。”

“救了不少老百姓。”

政委点点头。

“是啊,军人的职责,不只是保家卫国。”

“关键时刻,也要为人民群众排忧解难。”

他转过身,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你的退伍费,还有相关证件。”

“回去后好好照顾父亲。”

“有什么困难,随时联系部队。”

我接过信封,庄重地敬了个礼。

“谢谢政委!”

走出办公室,心情更加沉重。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甚至,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宿舍里,战友们都在等我。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那走吧,我们送你。”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大门口走。

路过训练场。

那个400米跑道,不知道跑了多少圈。

单双杠训练区,手上的老茧就是在这里磨出来的。

射击场,第一次打靶时的紧张,仿佛还在昨天。

路过连队营房。

墙上的标语还是那么鲜红: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窗户里,能看到整齐的内务。

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

这是新兵时期最头疼的事。

现在想来,却觉得无比亲切。

快到大门了。

哨兵笔直地站在岗亭里。

看到我们过来,立正敬礼。

我也回了个标准的军礼。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以军人的身份敬礼了。

“老李,到了地方给个信。”

“别断了联系。”

“有空一定回来看看。”

战友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我一一点头答应。

班长刘大海突然说。

“都别婆婆妈妈的!”

“李志强,记住,你永远是我们三连的兵!”

“是!”

我大声回答,声音有些哽咽。

就要跨出大门了。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营地还是那个营地。

红色的楼房,绿色的训练场。

飘扬的军旗,整齐的队列。

八年的军旅生涯,就要画上句号了。

02

跨出营门的那一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1995年7月,正是最热的时候。

部队在太行山区进行野外拉练。

那次拉练,原计划是七天。

主要是山地行军和野外生存训练。

我当时是班里的副班长,负责带新兵。

第四天,我们经过一个叫青山村的地方。

村子不大,也就百十户人家。

坐落在山谷里,一条小河从村中穿过。

平时这条河水不大,村民们都靠它吃水浇地。

可那天,情况不对劲。

天空乌云密布,闷热异常。

老班长看了看天,皱起眉头。

“要下大雨了。”

“加快速度,赶紧通过村子。”

果然,刚走到村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顷刻间,暴雨如注。

能见度不到十米。

“全体都有,到村里避雨!”

连长一声令下,我们赶紧跑进村子。

村民们很热情,纷纷招呼我们进屋。

我带着几个新兵,躲进了村头的一户人家。

房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

“解放军同志,快进来,快进来!”

老大爷忙着给我们倒水。

雨越下越大。

透过窗户,能看到村中的小河水位在快速上涨。

原本清澈的河水,变成了浑浊的黄色。

“不好!”

老大爷脸色大变。

“这是要发山洪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山上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像打雷,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崩塌。

“山洪!是山洪!”

村里有人大喊。

我们冲出屋子。

只见上游方向,一堵水墙呼啸而来。

夹杂着树枝、石块,声势骇人。

“快!通知全村人撤离!”

连长大喊。

我们立即分头行动。

挨家挨户敲门,催促村民们赶紧撤到高处。

大部分村民都很配合。

毕竟山里人,对山洪的威力心里有数。

可就在这时,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家妮妮!我家妮妮还在河边!”

一个中年妇女跪在地上,指着河对岸。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河对岸的一个土坡上,有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站在那里,吓得一动不动。

脚下的土坡已经被洪水包围。

水位还在上涨,眼看就要淹到她了。

“我去救她!”

我说完就要往河里冲。

班长一把拉住我。

“你疯了!这么大的水,下去就是送死!”

“那总不能看着孩子被水冲走吧!”

我甩开班长的手。

“我水性好,让我试试!”

这时,连长跑了过来。

看了看情况,咬咬牙。

“李志强,你确定有把握?”

“连长,不试试怎么知道!”

“好!小王,去拿绳子!”

“其他人,做好接应!”

很快,绳子拿来了。

我把绳子系在腰上。

“记住,实在不行就回来!”

“不要逞强!”

连长拍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然后纵身跳进了洪水中。

水流比想象的还要急。

刚一下水,就被冲出去好几米。

还好有绳子拉着,不然真的要被冲走了。

我拼命地游着。

每前进一米,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浑浊的洪水不断地灌进嘴里,呛得我直咳嗽。

水中的杂物不断撞击着身体。

有几次,差点被树枝刮伤。

终于,游到了对岸。

小女孩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叔叔......”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别怕,叔叔带你回去。”

我爬上土坡,一把抱起她。

她很轻,瘦瘦小小的。

浑身发抖,显然是吓坏了。

“抱紧叔叔,我们回家。”

可是,回去的路更难。

抱着孩子,一只手不能用。

只能用另一只手抓着绳子。

战友们在对岸拼命地拉。

我则护着孩子,尽量不让她呛水。

就在快到岸边时,一根粗大的树干冲了过来。

眼看就要撞上我们。

我猛地转身。

用后背挡住了树干的撞击。

一阵剧痛传来,差点松开了手。

“坚持住!”

岸上的战友们大喊。

我咬紧牙关,死死抓着绳子。

终于,在战友们的帮助下,我们被拉上了岸。

小女孩得救了。

她的母亲冲过来,一把抱住孩子。

“妮妮!我的妮妮!”

母女俩抱头痛哭。

然后,那位母亲跪在我面前。

“恩人啊!谢谢!谢谢!”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

“大姐,别这样。”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连长走过来,检查我的伤势。

后背被树干撞击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

“卫生员!快过来!”

卫生员给我简单处理了一下。

“没事,皮外伤。”

我咧嘴笑了笑。

那个小女孩一直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感激。

她想说什么,但可能是受惊过度,一直说不出话来。

后来,洪水渐渐退去。

村民们陆续回到家中。

万幸的是,除了一些财产损失,没有人员伤亡。

村长带着村民们来感谢我们。

“解放军同志,要不是你们,后果不堪设想啊!”

“特别是这位小同志,冒着生命危险救人。”

“真是我们的大恩人!”

连长摆摆手。

“老乡,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人民子弟兵,就该为人民服务。”

临走时,那个小女孩的母亲又来了。

她拉着小女孩,手里拿着一篮子鸡蛋。

“同志,这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

“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我婉拒了。

“大姐,我们有纪律,不能收老百姓的东西。”

“孩子没事就好。”

小女孩终于开口了。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叔叔叫李志强。”

“李志强叔叔,我叫小雨。”

“谢谢你救了我。”

看着她纯真的眼神,我摸了摸她的头。

“小雨要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

“嗯!”

她用力地点点头。

部队要继续前进了。

离开青山村时,很多村民来送行。

那个叫小雨的女孩,一直追着队伍跑。

直到她妈妈把她拉回去。

这件事,后来被写进了连队的工作总结。

但对我来说,只是做了一个军人该做的事。

随着时间流逝,这件事渐渐淡忘了。

毕竟,这些年参加的任务太多。

抗洪抢险、抗震救灾、军事演习......

每一次,都是全力以赴。

每一次,都是义不容辞。

这就是军人的使命。

03

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

我已经走出营门有一段距离了。

回头看,战友们还站在门口。

他们朝我挥手,我也挥手回应。

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沿着营地外的公路慢慢走。

这条路走过无数次。

每次外出执行任务,都是从这里出发。

现在,却是以退伍军人的身份走在这里。

心里五味杂陈。

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但是没办法。

上个月接到家里的电话。

父亲的病情恶化了。

医生说,需要人二十四小时陪护。

家里就我一个儿子。

这个责任,我必须承担。

其实部队领导很照顾我。

批了好几次探亲假。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思来想去,只能选择退伍。

父亲知道后,老泪纵横。

“儿子,是爸拖累你了。”

“爸,别这么说。”

“养儿防老,这是应该的。”

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难受。

部队,是我的第二个家。

战友们,是我的兄弟。

现在要离开了,就像把心撕成了两半。

走到营地大门外的公交站。

要等去县城的班车。

从县城再转车回老家。

老家在河南农村。

离这里有七百多公里。

坐车要一天一夜。

看看手表,快十点了。

班车应该快来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汽车的声音。

回头一看,是一辆军用吉普车。

车子在我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

我愣住了。

是师长!

王建国师长,四十五岁左右。

国字脸,浓眉大眼。

平时很少笑,是出了名的严厉。

但对基层官兵很关心。

经常下连队检查工作。

我见过他几次,但没有单独接触过。

“首长好!”

我立即立正敬礼。

虽然已经退伍,但见到首长的本能反应还在。

师长快步走过来。

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小李,你等等!”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眼神复杂,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我疑惑地看着他。

不明白师长为什么会亲自来找我。

难道是退伍手续有什么问题?

不应该啊,都办完了。

师长深吸一口气。

似乎在组织语言。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李志强,我问你一件事。”

“三年前,95年夏天。”

“你们连在青山村执行救灾任务。”

“你救过一个小女孩,对吗?”

我点点头。

“是的,首长。”

“那个女孩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叫小雨。”

师长的眼睛突然红了。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

声音有些颤抖。

“小李,三年前在青山村,你救的那个小女孩,是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