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锦川市的夏日午后,空气被晒得滚烫,知了在路旁的香樟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李守信佝偻着背,正费力地将路边一个满溢的垃圾桶里的杂物归拢到他那辆破旧的三轮保洁车里。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身上那件橙色的环卫工作服,顺着额头深刻的皱纹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一阵阵眯眼。

他今年六十二了,干这活儿快十年,早就习惯了这城市的各种味道和夏日的酷热。

就在他把最后一个塑料瓶踩扁,准备扔进车斗时,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他身后炸响。

"嘀——嘀嘀——!"

那喇叭按得又急又响,充满了不耐烦的催促。

李守信吓了一跳,手里的瓶子都掉了。

他回头一看,一辆黑得发亮的奥迪A6,正堵在他那辆三轮车后面,宽大的车头几乎要亲上他车斗的铁皮。

驾驶室里,一个理着寸头、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正把头探出车窗,满脸不耐烦地冲他吼:

"喂!老东西!你那破车挡着道了不知道吗?赶紧给老子挪开!"

这条街本就不宽,李守信的保洁车确实占了些地方。

他赶紧陪着笑脸,一边点头哈腰地道歉,一边想赶紧把车往前推一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可他越是着急,那三轮车的车轮像是故意作对,卡在了一块松动的地砖缝里,推了两下都没推动。

奥迪车里的男人——高健雄,显然没有半点耐心。

他今天刚谈砸了一笔生意,心里正窝着火,看什么都不顺眼。

尤其看到李守信那一身脏兮兮的环卫服和那张满是褶子的笑脸,一股无名火"噌"地就蹿上了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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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你耳朵聋了是不是?!"

高健雄一把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

他个子很高,一身名牌休闲装,手腕上晃眼的金表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他走到李守信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骂:

"跟你说话呢!磨磨蹭蹭的,想死啊?!"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高级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守信被他吼得往后缩了缩,陪着小心说:

"这位老板,我真不是故意的,这车轮子卡住了……"

"卡住了?"

高健雄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三轮车的车斗上。

"哐当!"一声巨响,车斗里那些瓶瓶罐罐、废纸塑料,被踹得飞了出来,撒了一地,还有几个油腻的快餐盒直接砸在了李守信的脚边。

李守信看着自己刚收拾好的东西又乱成一团,心里又急又气,忍不住抬头辩解了一句: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说马上挪了,你干嘛还踹我车?"

或许是李守信那不服气的眼神,彻底点燃了高健雄心里的炸药桶。

"嘿!你个扫垃圾的还敢跟老子顶嘴?!"

高健雄墨镜一摘,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恶狠狠地盯着李守信,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不顺眼'!"

他一把揪住李守信的衣领,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瘦弱的老人提起来。

李守信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周围的店铺里有人探出头来看,路过的行人也纷纷停下了脚步,但看到高健雄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和那辆价值不菲的奥迪车,没人敢上前。

"你……你放手!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想打人不成?"

李守信又怕又怒,挣扎着想推开他。

"打你?"

高健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老子今天就废了你!"

他猛地一推,将李守信狠狠地推倒在地。

六十多岁的老人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冲撞,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在了马路牙子上,眼前顿时一黑,金星乱冒。

高健雄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冲上去,抬起那只穿着名牌运动鞋的脚,对着倒在地上的李守信的腰部和腿部,就是一顿疯狂的猛踹。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声声都像是踹在人的心口上。

"让你挡老子的路!"

"让你跟老子顶嘴!"

"老子看你不顺眼,打你都是轻的!"

高健雄一边踹,一边疯狂地咆哮着,完全失去了理智。

李守信起初还能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但很快就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像虾米一样抽搐着,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街边一家小卖部的老板娘王姐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瓜子都撒了一地,她哆哆嗦嗦地想掏手机报警,却被旁边丈夫一把按住,对她惊恐地摇了摇头。

高健雄足足踹了十几脚,直到自己喘起了粗气才停下。

他看着地上已经一动不动的李守信,像是看一堆垃圾一样,不屑地"呸"了一口唾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乱的衣领,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大概有千把块钱,轻蔑地扔在李守信的脸上。

"拿着,给你看病的!以后给老子长点眼色!"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奥迪车上,一脚油门,发出一声咆哮,绝尘而去。

直到那辆黑色的奥迪车消失在街角,周围的行人才敢围上来。

有人终于鼓起勇气拨打了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

李守信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的鲜血和那些散落的垃圾混在一起,橙色的工作服被染得暗红一片。

他的眼睛微微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看到儿子明远焦急的脸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个家,要被我这个老不死的拖垮了……

02

高健雄开着车在城里兜了一圈,刚才那股邪火发泄出去后,他感觉浑身舒坦。

至于那个被打的老头是死是活,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一个扫大街的,命还没他车上的一个轮胎值钱。

他把车开到自己公司的楼下。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建材公司,名叫"雄图建材",是他爹高德海前几年留给他的。

高德海白手起家,为人精明能干,也算吃了不少苦。

可到了高健雄这一代,性质就全变了。

他是家里的独子,从小被娇生惯养,花钱如流水。

高德海本来还指望他能接手家业,发扬光大,谁知一场突发心脏病,让老头子提前撒手西去,偌大的公司就这么落到了这个只懂得吃喝玩乐的败家子手里。

高健雄走进公司大门,前台小姑娘怯生生地喊了声"高总好"。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路过销售部大厅时,他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员工,正拿着个计算器,对着一堆单子发愁。

这是公司的老会计,姓刘,跟着他爸干了快二十年,是公司的元老。

"刘会计,"

高健雄停下脚步,冷冷地开口,

"上个月让你追的那笔账,追回来了吗?"

刘会计赶紧站起来,扶了扶老花镜,一脸为难地说:

"高总,那家'宏达建设'的老板,最近资金链断了,他说再宽限他一个月,下个月一定……"

"下个月?又是下个月!"

高健雄不耐烦地打断他,

"老子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一个月都搞不定一笔烂账!我看你这脑子也跟不上时代了,是不是该回家养老了?"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办公区的人都听见了,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刘会计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高总,我……我跟了您父亲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少拿我爸来压我!"

高健雄最烦别人提他爸,好像在说他不如他爸一样,

"我告诉你,再给你三天时间,钱要不回来,你就立马给我卷铺盖滚蛋!公司不养废物!"

说完,他"砰"的一声,摔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装修得极其奢华,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高健雄把自己摔进真皮老板椅里,点上一根雪茄,翘着二郎腿,开始给他的狐朋狗友打电话。

"喂,猴子,晚上安排一下,去'金碧辉煌'!老规矩,全场我买单!"

"别提了,下午碰到个不长眼的糟老头,给老子添堵,让我给收拾了一顿,现在心里正爽着呢!"

"一个扫垃圾的,能有什么事?给他两个钱,他都得跪下谢我。行了,就这么定了,晚上把那几个新来的小妹也叫上啊!"

挂了电话,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财务报表,看了一眼上面刺眼的赤字,烦躁地又把它扔到了一边。

公司这两年在他的经营下,早就成了个空壳子,全靠他爸以前打下的底子和银行贷款撑着。

他嘴上说着要干大事,实际上每天除了花天酒地,就是想着怎么从公司的账上再套点钱出来挥霍。

他想起下午打人的事,非但没有一丝愧疚,反而觉得很刺激。

这种可以随意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让他有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现金。

这是他私人的小金库,专门用来处理一些"麻烦事"。

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如果不行,那就是钱给得不够多。

他从里面数了两万块钱,放进一个信封,然后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喂,黑皮吗?你现在到我公司来一趟,有点小事让你去办。"

那个叫黑皮的,是他手下养的一个小混混,专门替他处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脏活。

高健雄靠在椅子上,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看着窗外锦川市的繁华景象,脸上露出了一个冷酷而自信的笑容。

在他眼里,这座城市里的人,都不过是他游戏里的NPC,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03

急救车的警笛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李明远所在工地的嘈杂。

他正在脚手架上绑钢筋,汗水顺着安全帽的边缘直往下淌。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李守信的家属吗?你父亲出事了,现在正在被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路上,请你尽快赶过来!"

李明远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我爸……我爸怎么了?!"

他对着电话大吼,声音都在发抖。

"具体情况不清楚,好像是被人打了,你快来吧!"

李明远什么也顾不上了,跟工头吼了一嗓子,连安全帽都忘了摘,疯了一样从脚手架上爬下来,冲出工地,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

一路上,他的心揪得紧紧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李守信是他唯一的亲人,母亲在他上中学时就因病去世了,是父亲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靠着微薄的工资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完书。

父亲一辈子老实本分,与人为善,怎么会无缘无故被人打?

他赶到急诊室时,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门口亮着刺眼的红灯。

一个警察正在向旁边几个目击者了解情况。

李明远冲上去,抓住警察的胳膊,语无伦次地问:

"警察同志,我爸……我爸怎么样了?是谁打的他?抓到人了吗?"

张警官扶住情绪激动的他,安抚道:

"你先别急,我们正在调查。你父亲伤得不轻,医生正在抢救。据目击者说,打人的是个开黑色奥迪的年轻男人,车牌号没看全,我们会尽力追查的。"

黑色奥迪?年轻男人?

李明远的脑海里一片茫然,他想不出父亲会和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集。

没过多久,他的妻子刘燕也哭着赶了过来。

两人焦急地守在抢救室门口,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情凝重。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是他儿子!"

李明远一个箭步冲上去,

"医生,我爸他……"

医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病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情况很不好。他的第五节腰椎被外力重创,造成了爆裂性骨折,骨头碎片压迫到了脊髓神经。我们做了紧急处理,但后续……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

李明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病人很可能会……下半身瘫痪。"

这几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把李明远和刘燕夫妻俩都劈傻了。

刘燕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李明远则像被抽走了魂一样,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耳朵里只剩下医生那句话在嗡嗡作响。

瘫痪?

那个一辈子勤劳,连走路都带风的父亲,以后要躺在床上一辈子?

他不敢想,也不能接受。

"医生,求求你,求求你再救救我爸!花多少钱都行,我们砸锅卖铁也治!"

李明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抓着医生的白大褂,泣不成声。

医生连忙扶起他:

"你先起来,我们一定会尽力的。但是这种神经损伤,现代医学也很难有特效的办法。你们先把住院手续办一下吧,光是前期的手术和治疗,费用就不是个小数目。"

李明远失魂落魄地去办了手续,光是押金就交了两万块,这几乎是他们夫妻俩全部的积蓄。

他们家不富裕,李明远在工地打工,刘燕在超市做收银员,两人一个月加起来的工资也就七八千块,还要还房贷、养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父亲的退休金不高,为了补贴家用,才又去干了环卫工的活儿。

晚上,李守信被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李明远坐在病床边,紧紧握着父亲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看着父亲,心里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如果他能更有出息一点,能多赚点钱,父亲就不用这么大年纪还出去风吹日晒,也就不会碰到这种飞来横祸。

刘燕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地打电话,挨个给亲戚朋友借钱。

电话那头,有的人唉声叹气,有的人直接就找借口挂了,人情冷暖,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夜深了,医院的走廊里安静下来。

李明远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感觉自己和这个家,像是被巨浪打翻的一叶小舟,随时都可能沉没。

他掏出手机,翻看着通讯录,却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那个开奥迪的凶手,此刻又在哪里逍遥快活?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他心里暗暗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把那个凶手找出来,让他血债血偿!

04

第二天一早,李明远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来到了市公安局。

负责接待他的是昨天在医院见过的张警官。

张警官四十岁出头,人很干练,他给李明远倒了杯热水,让他把事情的经过再详细说一遍。

"张警官,我爸他……他可能要瘫痪一辈子了!"

李明远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痛苦,

"求求你们,一定要抓住那个畜生!"

张警官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放心,这种性质恶劣的当街伤人案,我们一定会全力侦办。但是现在我们掌握的线索确实有限。我们走访了几个现场的目击者,大部分人都说没看清车牌,只有一个小卖部的老板娘,提供了一个'川A'开头,尾号好像是'8'的模糊信息。"

锦川市挂"A"牌照的黑色奥迪A6,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尾号是8的更是不计其数,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那监控呢?那条街上不是有监控吗?"

李明远燃起一丝希望。

张警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我们查了,很不巧,正对着事发地点的那个市政监控探头,前两天线路故障,正在维修,没有录到画面。旁边的几个,又因为角度和距离问题,画面非常模糊,根本看不清车牌。"

希望的火苗,又一次被浇灭了。

李明远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不过你别灰心,"

张警官看出了他的绝望,鼓励道,

"我们会扩大排查范围,对全市符合条件的车辆进行逐一筛选。只要他还在锦川市,就一定能把他揪出来!"

从公安局出来,李明远感觉天都是灰色的。

他没有直接回医院,而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事发的那条街道。

昨天那滩刺目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但地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暗红色。

那辆被踹坏的三轮车还歪倒在原地,里面的垃圾撒了一地,无人清理。

一切都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天发生的暴行。

李明远蹲下身,抚摸着冰冷的地面,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进了那家小卖部。

老板娘王姐正在柜台后整理货架,看到他进来,眼神明显有些躲闪。

"你好,我就是昨天那个被打破头的老人的儿子。"

李明远开门见山。

王姐手上的动作一顿,表情有些不自然:

"哦……是你啊。你爸……他怎么样了?"

"情况很不好。"

李明远死死地盯着她,

"王姐,我听警察说,是您提供了部分车牌信息,谢谢您。我想问问您,您……您还记得别的什么线索吗?哪怕一点点都行。"

王姐的眼神更加慌乱了,她低下头,不敢看李明远:

"我……我记不清了。当时太吓人了,我哪敢多看啊。就……就记得是辆黑色的奥迪。"

李明远看出了她的犹豫和恐惧。

作为一个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他能理解一个普通生意人不想惹麻烦的心态。

但他不甘心。

"王姐,"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我知道您害怕。但是那个人把我爸打成了瘫痪,他现在就躺在医院里,下半辈子都毁了!您也是有家人的人,您能体会我心里的痛吗?只要您能再提供一点点线索,就是救了我们全家!我给您跪下!"

说着,李明远的双腿就要往下弯。

"哎,你别这样!"

王姐吓了一跳,连忙绕出柜台扶住他。

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男人,一脸的悲愤和无助,心里也跟着一阵酸楚。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从货架上拿了两瓶水塞到李明远手里:

"小伙子,不是姐不帮你……有些人,咱普通老百姓,惹不起啊……你……你还是等警察的消息吧。"

从王姐那躲闪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话里,李明远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她很可能认识那个凶手,或者至少知道他的来头!

可她为什么不敢说?

那个高健雄,到底是什么人?

一团更大的疑云,笼罩在了李明远的心头。

他拿着那两瓶冰冷的水,感觉自己的心比这水还要凉。

他知道,想靠别人,恐怕是难了。

这条复仇的路,只能靠他自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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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医院里的花费,像一个无底洞,迅速吞噬着李明远一家本就不多的积蓄。

手术费、医药费、护理费……每一张催款单,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向亲戚朋友借来的几万块钱,不到一个星期就见了底。

万般无奈之下,李明远瞒着妻子刘燕,把他俩结婚时买的那对金戒指,拿到当铺换了三千多块钱。

当他把那笔皱巴巴的现金交到住院部收费窗口时,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背着人,偷偷抹了把眼泪。

父亲李守信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

他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清醒过来,看到儿子憔悴的脸和病房里的一切,浑浊的眼睛里就充满了绝望和愧疚。

他几次想拔掉身上的管子,都被李明远死死按住。

"爸!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李明远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李守信看着天花板李守信看着天花板,老泪纵横,嘴里喃喃地说:

"明远啊……是爸没用,拖累你了……拖累这个家了……"

父子俩的哭声,让整个病房都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息。

而此时,高健雄正因为这件事,感到了一丝烦躁。

那天替他办事的混混黑皮,回来告诉他,警察已经去事发地调查过了。

"雄哥,我打听了,那条街的监控坏了,没拍到。有几个看到的,也都不敢乱说话。不过好像有个开店的娘们,跟警察说了几句。"

黑皮向他汇报道。

"说了什么?"

高健雄皱起了眉头。

"说不清,估计也就是车型颜色之类的,没人敢说死。警察那边查了两天,也没什么动静。"

高健雄听完,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他冷笑一声:

"一群废物。就算查到老子头上,他们有证据吗?"

话虽如此,他还是觉得这事像只苍蝇,嗡嗡地有点烦人。

他不喜欢有任何把柄留在别人手里。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着两万块钱的信封,递给黑皮。

"你去一趟医院,找到那个老东西的家人。"

高健雄吩咐道,

"把这两万块钱给他们,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让他们别再追究了。告诉他们,我高健雄在锦川市地面上,还是说得上话的。如果他们识相,这事就到此为止。如果他们不识相,非要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让他们想想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后果。"

他这招叫"先礼后兵",在他看来,已经算是给足了对方面子。

两万块钱,对于一个扫大街的家庭来说,应该算是一笔巨款了。

黑皮领了命令,当天下午就找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流里流气地走进病房时,刘燕正在给李守信擦身子。

李明远去食堂打饭了。

"谁是李守信的家属?"

黑皮吊儿郎当地开口,眼睛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刘燕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怯生生地问:

"你……你是谁?找谁?"

"我找你们。"

黑皮把那个信封"啪"的一声扔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们老板给的,两万块,算是给老头子的营养费。"

刘燕愣住了:

"你老板是谁?"

"我老板是谁,你就不用知道了。"

黑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只要知道,拿了这钱,之前那点不愉快,就一笔勾销。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你们非要抓着不放,那我老板说了,他有很多种办法,让你们一家在锦川待不下去。"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刘燕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打人凶手派来的!

她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那个信封,用尽全身力气朝黑皮砸了过去:

"你们这些天杀的畜生!把人打成这样,就想用两万块钱了事?你们做梦!我们不要你的臭钱!你给我滚!滚出去!"

信封被砸开,红色的钞票散落了一地。

黑皮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臭娘们,给你脸不要脸是吧?行,你等着!"

他正要发作,李明远端着饭盒回来了。

看到这一幕,他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把饭盒往地上一扔,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上去一拳就打在了黑皮的脸上。

"我让你滚!"

黑皮被他打得一个趔趄,鼻子顿时见了红。

他抹了一把鼻血,恶狠狠地指着李明远:

"好小子,你敢打我!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不敢再停留,捂着鼻子,狼狈地跑出了病房。

病房里,刘燕抱着李明远放声大哭。

李明远看着满地散落的钞票,和病床上因为激动而剧烈喘息的父亲,心中的愤怒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知道,对方已经找上门来了。

这不是和解,这是最后的通牒。

他捡起一张钞票,紧紧地攥在手里,那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斤重。

他第一次感到,在这个世界上,原来正义和公道,是如此的遥远和无力。

06

夜,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个锦川市笼罩起来。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似乎也比白天更加浓烈。

这一天,是李守信被打的第三天。

也是宣判他下半生命运的日子。

下午,医院组织了一次专家会诊。

李明远和刘燕在会议室外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会议室的门打开,主治医生和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走出来时,他们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李明远答案。

主治医生把他叫到一旁,声音低沉而充满遗憾:

"小李,我们尽力了。你父亲的脊髓神经损伤是永久性的、不可逆的。说得通俗一点……他这辈子,恐怕都得在轮椅上度过了。"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当"永久性"、"不可逆"这些词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时,李明远还是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

他扶着墙,才勉强没有倒下。

医生还在说着什么,关于后续的康复治疗,关于如何进行护理,关于可能会出现的各种并发症……但李明远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瘫了,被那个畜生,一脚一脚,活生生地踹瘫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病房的。

刘燕看着他的脸色,就已经猜到了结果,捂着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李守信也醒着,他看着儿子和儿媳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他嘴唇颤抖着,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指向窗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头濒死的老兽。

他想死。

他不想成为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的累赘。

李明远冲过去,抓住父亲的手,眼泪决堤而下:

"爸!你别吓我!你不能有事!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们家怎么办啊……"

一家三口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病房里,像是对这个不公世界最无力的控诉。

他们的未来,连同李守信那双再也无法站立的腿一样,彻底断了。

与此同时,锦川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御景阁"的包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觥筹交错,酒气熏天。

高健雄正被他的一群狐朋狗友簇拥在中间,他喝得满脸通红,兴致高昂到了极点。

黑皮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正点头哈腰地给他倒酒,谄媚地吹捧道:

"雄哥就是雄哥!手段就是高!那家人昨天还跟疯狗一样,今天我再去打听,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老实了!我看他们是想通了,知道跟雄哥您作对是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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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

高健雄得意地放声大笑,他端起一杯价值不菲的洋酒,站起身,环视着众人,像个检阅军队的将军。

"跟老子斗?他们也配!"

他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酒液四溅,

"我告诉你们,在这锦川,就没有我高健雄摆不平的事!那个不长眼的老东西,敢给老子脸色看,我就让他一辈子在床上躺着看天花板!这就是下场!"

他举起酒杯,对着满屋子的人,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嚣张地嘶吼了出来:

"来!都给我满上!为老子这通天的手段,干杯!他妈的,隔天了,报应呢?!报应就是老子活得更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