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二故事】苜蓿的根脉|井场|储油罐|抽油机|苜蓿属|采二故事

当晨曦染红沟壑梁峁的采油树

当星辰缀满井场小站的夜巡路

在陇东这片红色热土上

采油二厂已走过54个春秋

那些斑驳的管钳记得

染黑的红工衣知道

沉默的抽油机见证

这里从不缺少值得讲述的故事

今天

我们迎来了《采二故事》第26期

也是该栏目的收官之作

凡有所读

皆为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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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者、讲述人：马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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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岭川道的风裹着苜蓿的清香掠过井场时，我总错觉是外公的铝饭盒在叮当作响。那盒盖上被砂砾砸出的凹痕，像极了采油二厂五十四年时光的年轮。暮色里的抽油机群此起彼伏地点着头，紫色的苜蓿花在管廊边轻轻摇曳，恍如大地向天空发送着的摩斯密码。

外公的搪瓷缸是口活着的时钟。1970年深冬，他在西峰油区抢修井喷时，冰碴子混着原油冻在缸壁上，倒出来的苞谷糊糊总带着股铁锈味。我五岁那年，他把我举到抽油机横梁上坐稳，粗糙的工装蹭得我脸颊发痒：“丫头，看仔细咯，这铁家伙喘气的节奏，比咱家的老挂钟还准。”那时的井场没有围栏，嫩绿的苜蓿芽从管线缝隙里钻出来，细碎的紫花落在外公的安全帽上，像撒了把星星。

他总说石油会唱歌。有年除夕管线冻堵，我跟着外公去送年夜饺子，看见他脱了棉袄裹住压力表，耳朵紧贴输油管哼着小调。零下十几度的寒夜里，他忽然跳起来大喊：“找着冰疙瘩了！第三根支管拐弯处！”后来我才知道，那截冻管的位置和他哼的秦腔调子一样长。可惜当年搬迁走得匆忙，否则那件曾包裹了压力表、打满了补丁的棉袄一定会成为厂史馆最绚丽多彩的展品。我还听说，以前人们还用套管头改过烟灰缸，不知道那螺纹里嵌着的油渍，会不会也夹杂了几粒干枯的苜蓿花。

母亲的青春藏在焊帽的蜂窝镜片里。1998年，环江洪峰冲毁输油站，她带着女子焊工队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父亲带着年幼的我前去探望，那时的我只知道奔腾的河水、四溅的星火以及透过护目镜看到的蜷缩在各处的“铁娘子军们”在暮色里作业。飞溅的焊花竟比苜蓿地里的萤火虫还亮。有天半夜，管涌突袭，她抄起焊枪就往水里冲，焊条接触钢管的瞬间，滋啦啦的蓝光照亮了半条江面。第二天，我在她的工具箱旁发现了一双泡烂的工靴，倒出半靴筒浑水，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朵从上游冲来的苜蓿花，还有一条误入的小鱼。

那顶千疮百孔的焊帽后来被父亲珍藏了很久很久，直到被我搬家时偷偷翻出，上面那黄褐色的镜片成了我书包里的“宝藏”。初中下了晚自习，走夜路害怕时，我就对着月光转动镜片，看地上的光影织成流动的紫色星河。有回听表哥说，他们学校组织参观炼油厂，他在催化塔旁看见了我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二十几岁的她悬在三十米高的储油罐顶，焊枪喷出的金花把工装染成了晚霞色，背后的输油管正如马岭川道的血管般向远方延伸，管廊下新栽的苜蓿刚刚冒出新芽。虽然，那苜蓿在西北地区的春夏最为常见，但我想，从外公到母亲，再到我自己，紫色的苜蓿花是我们代代传承、努力成长的最好见证。

我的工靴沾着新旧两个时代的泥。2014年，当我正式成为一名采油工，第一次夜巡，手电筒照见中心站输油管上凝结的夜露，恍惚是外公当年滴落的汗珠。走到储油罐区时，栅栏外的苜蓿丛突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光下脑子里竟然浮现出外公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弓着背抄压力表的想法。听以前的老师傅说，“那会儿螺丝孔里总会掉进苜蓿籽”外公说过：“这是大地给咱们的垫片。”

去年用无人机巡井，镜头突然捕捉到母亲二十几年前焊过的弯管。锈迹斑斑的接口处，竟有簇苜蓿从焊缝里钻出来，紫色的花穗在钢铁褶皱里轻轻摇晃。仔细看来，鱼鳞纹的焊疤间凝着晶莹的露珠，仿佛倒映着母亲当年被铁水烫伤的疤痕。春风掠过时，苜蓿花碰触钢管的声响，竟和当年焊枪的滋滋声莫名相似。

儿子的童年浸在油香里。他总是把幼儿园发的贴纸粘在我的旧工服上，说这样就能陪伴着我，跟着我一起去大山里。有回儿子来单位找我，给他翻看我的工作记录时，无意间翻到了去年“8.06”暴雨冲垮井场的那段抢险纪录片。当红工衣跳进泥潭时，他突然指着某个背影喊：“那些叔叔背上在开花！”仔细看去，工服上的反光条确实像极了苜蓿花田里的点点星光。后来，他回到西安逢人就讲：“我妈妈单位的叔叔会发光！”

最动人的传承藏在饭盒里。前些日子，路过一个旧货市场，摊贩架子上有一个盒盖凹凸不平的铝饭盒，和记忆里外公用过的一样。现在，它装着儿子从我这里带回去的苜蓿干花，盒子旁摆放着用雪糕棍搭建的抽油机，还有一张歪扭的“全家福”——太外公在井架旁，手拿电焊面具的外婆在储油罐顶，穿反光工服的妈妈举着照相机。清明扫墓时，他非要给太外公带束新井场的苜蓿花，说要把“会发光的花”种在墓碑旁。那天傍晚，儿子说希望有天能与我一起站在光伏板阵列前，我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几代人看着智能抽油机的影子与老井架在夕阳里重叠，紫色的苜蓿在晚风里翻起细浪，恍如时光长河泛起的温柔涟漪。

月光漫过环县油区山顶上银亮的储油罐时，54年的故事正在输油管里奔涌。老茶缸里的茶垢在续写新篇，焊帽上的点点星光照亮智能中控室的屏幕，铝饭盒里的苜蓿籽正在管廊荫庇下悄然发芽，夜巡的无人机掠过苜蓿花海，热成像仪里的“紫色波涛”，恰似当年女子焊工队的安全帽银河，缠绕着采二人说不尽的情长。远处，新投产的项目区亮起电子路牌，荧蓝的光晕里，依稀可见年轻的采油工走来，工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他们又装着怎样动人的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