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笑,没再说话,心里却是一片冰寒。
不,不是弄丢了。
是被一个处心积虑的人,一页一页,连根拔除了。
夜深了。
我听着身旁周倩平稳的呼吸,悄无声息地起床,潜入书房。
我没有开灯,借着月光拉开一个个抽屉,翻找着每一个柜子。
我找到了一个贴着“家庭录像”标签的箱子。
打开它,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盘盘录像带。
《安安百日宴》、《安安的第一次走路》、《安安三岁生日会》······
我一盘盘地拿出来看。
没有。
没有《小澈满月》。
没有《小澈学说话》。
没有我们一家四口去植物园的那盘带子。
我还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所有照片的底片。
我一张一张地对着月光看。
全都是安安。
所有关于我儿子林澈的影像,无论是照片,还是录像,全都人间蒸发了。
她做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令人发指。
第二天早上,我一边喝着粥,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
“倩倩,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们以前带孩子去城西那个游乐场,有个旋转木马旁边卖棉花糖的老爷爷,你还记得吗?”
那是我和小澈的秘密。
那天周倩加班,我一个人带小澈去的。那个在线客服9:30-18:30爷的棉花糖做得像孙悟空的筋斗云,小澈喜欢得不得了。
周倩给我夹了个包子,温柔地嗔怪道:“你又记错了吧?城西那个游乐场我们是带安安去的,哪有什么卖棉花糖的老爷爷?安安从小就不爱吃甜食,你忘
啦?”
她又一次,用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事实”,覆盖了我的记忆。
“是吗?可能……可能真是我记错了。”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
一旁的安安插嘴道:“爸,你最近老是说记错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不周末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周倩立刻接话:“对啊,老公,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她们母女俩一唱一和,用“爱”和“关心”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困在中央。
我放下碗筷,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我的对手,远比我想象的要可怕。
她不是一时起意,而是用十八年的时间,精划并完美执行了一场漫长的谋杀。
一场针对我记忆的谋杀。
我的“异常”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安安的眼睛。
这个被我当成亲生女儿疼了十八年的女孩,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继承了周倩的聪慧,也继承了她对我这个“病人”父亲的、根深蒂固的担忧。
“妈,我有点担心爸爸。”
周日晚上,我听见安安在厨房里压低了声音对周倩说。
“他最近老是一个人发呆,还总问一些奇奇怪怪的、我们都记不得的往事。他是不是······是不是又像以前那样了?”
我站在客厅的阴影里,心脏像被泡进了冰水。
看,这就是周倩最厉害的地方。
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她最“爱”的女儿,就成了她最锋利的武器。
周倩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虑。
她把果盘放在我面前,挨着我坐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老公,安安都看出来了。我知道你最近心里不舒服,总觉得记忆很乱。要不······我们再去见见王医生吧?”
王医生。
那个十八年前,给我最终诊断为“重度妄想症”
的心理权威。
那个用温和而坚定的语气,告诉我“林先生,你所谓的儿子,只是你内心对完美家庭渴望的一种投射”的男人。
我猛地抽回手。
来了。
这才是她的杀招。
当她发现抹除物证、篡改记忆都不足以让我彻底“安分”之后,她便毫不犹豫地使出了最阴狠的一招——再次动用“权威”,将我重新打回“病人”的原形。
只要我再次被贴上精神病的标签,我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都将成为疯言疯语。
我的反抗,将变成我“病情加重”的铁证。
“我不去!”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周倩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受伤的表情,她的眼圈红了。
“林默,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你难道想让安安整天为你提心吊胆吗?你想让我们这个家再回到十八年前那种鸡飞狗跳
的日子吗?你需要恢复健康,为了我,也为了安安!”
她字字句句都是“为我好”,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刀子,插在我的心上。
安安也走了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爸,妈说的对。我们都爱你,我们只是希望你好起来。你就去看看医生,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
我被她们母女俩包围着。
一个用“爱情”绑架我,一个用“亲情”恳求我。
她们的关怀,像是一座华丽的囚笼,将我死死锁住。
我被孤立了。
在这个家里,我不再是丈夫和父亲,我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异类,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精人”。
拒绝,会立刻坐实我的“病症”,加深她们的怀疑,让周倩有更多理由对我进行更严密的控制。
同意,就是自投罗网,我不知道那个王医生是单纯被蒙蔽,还是……根本就是周倩的同谋。我可能会再次被药物控制,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
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得压抑、粘稠,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我看着周倩那张写满“关切”和“委屈”的脸,心中一片死寂。
许久,我吐出两个字。
“好。”
“我……去。”
我答应去看病,周倩和安安都松了一口气。
预约的时间定在周三下午。
出发前,周倩去衣帽间换衣服。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应对那个王医生。
“老公,帮我把那件米色风衣拿出来,就挂在最外面那件。”周倩在里面喊。
我起身走进衣帽间。
那件风衣是她前几年的旧款,很久没穿过了。
我取下风衣,正要递给她,手指无意中碰到衣兜,感觉到里面有个硬物。
我下意识地掏了出来。
是一把钥匙。
一把很旧的黄铜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牌,牌
子上用油性笔记着一串地址和编号:城郊仓储中心,B区,307柜。
这不是我们家任何一把钥匙。
我心脏猛地一跳。
“怎么了?”周倩从里面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
我迅速将钥匙攥进手心,把风衣递给她。
“没什么,在想点事情。”
“别想了,快走吧,别让王医生等久了。”她催促道。
我走到玄关换鞋,突然捂住肚子,弯下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哎哟……不行,肚子……肚子突然好痛……”
周倩和安安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爸?”
“老公你没事吧?是不是早上吃坏东西了?”
我虚弱地摆摆手:“可能是急性肠胃炎……今天去不了了……倩倩,你……你先给王医生打个电话,改天吧……”
我的表演显然很成功。
周倩虽然有些不悦,但还是立刻打电话取消了预约,然后忙着给我找药,倒热水。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我喝了热水,在床上“躺”了一下午。
第二天,趁着周倩送安安回学校,我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揣着那把钥匙,开着车,直奔那个地址。
城郊仓储中心,一个早已半废弃的地方,巨大的仓库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
我找到了B区,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307柜。
我将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里面会是什么?是她藏起来的、关于我儿澈的遗物吗?是那些消失的照片和录像带吗?
我怀着一丝最后的、卑微的希望,猛地拉开了柜门。
里面没有箱子,没有衣物,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尘封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黑色皮箱。
我的希望瞬间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把皮箱拖出来,吹开上面的灰尘,打开了搭扣。
箱子里没有照片,没有玩具。
只有一本日记,和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日记。
字迹我很熟悉,是周倩的。
儿子真是个累赘,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敖到头!机会来了。一个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盛家,他们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血脉干净、可以被他们完全掌控的继承人。而我,需要摆脱这个累赘。
交易很简单。我把‘小澈’给他们。作为回报,盛家会利用他们的权势,给林默安排一份前途又安稳的工作,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而我,得到一笔钱,和一个‘新的孩子’。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我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打开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份协议的草案。
《关于林澈抚养权及相关事宜的秘密协议》。
甲方:周倩。
乙方的位置,是空白的。
协议的内容,与日记里记录的别无二致。
出卖亲生儿子,换取富贵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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