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深圳湾公园的晨练者还不多。

灰蓝色的海面平静无波,远处的跨海大桥像一条静默的巨龙,匍匐在城市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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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尖锐的惊呼声刺破。

一名穿着运动背心的阿伯,最先在靠近岸边的一处礁石群里发现了异常。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踉跄着退后几步,随即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死人啦!海边有死人!”

很快,几名被惊动的晨跑者围了过来。

警戒线迅速拉起,穿着制服的警察在现场忙碌地勘查。

海水轻轻拍打着礁石,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女人面朝下漂浮在离岸不远的水中,只有一截湿透的裙角随着微弱的波浪轻轻摆动。

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水面,像一团散开的海草。

不远处的沙滩上,遗留着一双米白色的女士平底鞋,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皮质手提包,拉链半开着。

一名年轻警察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手提包,从里面取出一个身份证,对着上面的照片和名字仔细辨认:

“文秀清,女,38岁,户籍地址是本市福田区……”

海风带着咸湿的腥气,吹得人脸上发凉。

围观的人群被隔在警戒线外,对着里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么年轻,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就想不开了?”

“是啊,这得是多大的坎儿过不去啊?”

“唉,造孽啊……”

许建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五岁的女儿梳小辫子。

电话那头警察的声音冷静而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

他几乎是闯出门的,连外套都忘了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一路把车开得飞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他赶到现场,看到那双熟悉的米白色平底鞋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被两名警察扶着,隔着警戒线,望着那片冰冷的海水,以及水面上那个模糊的、令他肝胆俱裂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阳光开始刺破云层,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却照不进他此刻的绝望。

文秀清平时最喜欢在窗台上养几盆多肉,小心翼翼地浇水、晒太阳,每一盆都养得精神饱满。

她也喜欢在晚饭后,拉着他在小区里散步,聊聊女儿幼儿园的趣事,或者单位里的一些小烦恼。

02

文秀清和许建明结婚十年,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留在深圳打拼。

两人感情一直不错,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安稳幸福。

文秀清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行政主管,性格温和细致,平时很少为什么事红脸。

许建明自己开了个小型的设计工作室,业务稳定。

女儿许悦活泼可爱,是夫妻俩的心头肉。

五年前,女儿许悦出生,文秀清的母亲身体不好,帮不上忙。

夫妻俩商量后,通过家政公司请了月嫂。

第一个月嫂经验不足,第二个又手脚不太干净。

正当文秀清为此焦头烂额时,经小区里一位邻居介绍,认识了钟慧兰。

钟慧兰,大家都叫她兰姨,那年约摸四十出头,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

她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做事有条不紊。

无论是照顾孩子还是做家务,都让人挑不出错处。

最重要的是,她对孩子有耐心,也很有爱心。

女儿许悦很小的时候就特别黏她。

文秀清看在眼里,对钟慧兰十分满意和信任。

月子结束后,文秀清索性辞退了之前的保姆,高薪留下了钟慧兰,让她专职照顾女儿,并料理一些家务。

钟慧兰每天都会给许悦做营养丰富的辅食,还会陪她读绘本、玩游戏,把小丫头照顾得白白胖胖,性格也开朗。

这一晃,钟慧兰在许家待了快三年。

三年来,她几乎成了这个家庭不可或缺的一员。

文秀清也把她当成了自家人看待,家里的钥匙、银行卡密码,甚至一些私密的事情,都从不避讳她。

许建明虽然觉得妻子有些过于依赖钟慧兰,但看到家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女儿也被照顾得很好,也就没多说什么。

钟慧兰平时很注重卫生,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先用洗手液仔细洗手,然后才去抱孩子。

她还会在固定的时间给家里的玩具消毒,这个习惯让文秀清特别放心。

大约半个月前,钟慧兰突然提出辞工,说家里老人生了重病,需要回去照顾。

文秀清虽然万分不舍,但也理解她的难处,给了她一个大红包,还亲自开车送她去了长途汽车站。

钟慧兰走的时候,许悦哭得稀里哗啦,抱着她的腿不肯放。

文秀清自己也红了眼圈。

钟慧兰离开后,文秀清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但许建明以为她只是还不适应,毕竟三年多的朝夕相处,突然少了一个人,家里确实冷清了不少。

他安慰妻子,说过段时间就好了,或者再重新找一个合适的阿姨。

文秀清只是勉强笑笑,没多说什么。

许建明记得,钟慧兰走后的那几天,文秀清晚上经常失眠,白天也有些精神恍惚。

她平时很喜欢的一档综艺节目,那几天也没见她看,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03

处理完文秀清的后事,许建明整个人都垮了。

他想不通,平日里乐观开朗的妻子,怎么会突然选择这条绝路。

警察初步判断为自杀,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但自杀的原因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文秀清的妹妹文秀雅从老家赶了过来,帮忙照料悲痛欲绝的父母和年幼的许悦。

文秀雅性格泼辣,快人快语。

她一进门,看到姐夫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圈就红了,但还是强忍着悲伤,问道:

“姐夫,我姐到底是怎么了?她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许建明摇摇头,声音沙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最近是有些不对劲,但……我以为只是兰姨走了,她心情不好。”

“兰姨?”

文秀雅皱起眉头:

“就是那个在你们家待了三年的月嫂?”

她对钟慧兰印象不深,只在逢年过节来深圳时见过几面,感觉是个沉默寡言,但手脚勤快的女人。

“是她,”

许建明说:

“悦悦很黏她,你姐也很信任她。”

“一个保姆走了,至于让她想不开吗?”

文秀雅有些不信,她觉得姐姐的死肯定有别的原因。

“姐夫,我姐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烦心事?比如工作上的压力?或者……你们吵架了?”

许建明努力回忆着。

工作上,文秀清虽然偶尔会抱怨几句,但并没有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至于吵架,他们夫妻俩感情和睦,最近更没有什么大的争执。

他记得有一次,文秀清说起公司里人事变动,她手下的一个得力干将可能要被调走,她为此有些心烦,但也就是几句抱怨,看不出有什么严重的。

这时,文秀清的闺蜜林晓琪也来了。

林晓琪和文秀清是多年的好友,两人无话不谈。

她一进门就哭成了泪人,拉着许建明的手问:

“建明哥,秀清到底为什么啊?她前几天还跟我约好下周一起去做瑜伽呢,怎么会……”

许建明疲惫地说:

“晓琪,你也知道,秀清她……她从不把负面情绪带回家。如果真有什么事,她可能……”

林晓琪哽咽道:

“她上个月体检,不是查出来有点甲状腺结节吗?虽然医生说大概率是良性的,让她定期复查就好,但她当时就有点担心。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她怕拖累你们?”

许建明心中一动,文秀清确实因为甲状腺结节的事情焦虑过几天。

她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也容易胡思乱想。

难道真的是因为担心病情恶化,又不想拖累家人,所以才……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一丝寒意,如果真是这样,妻子在最后那段日子里,内心该承受多大的煎熬。

然而,当晚,许建明在整理文秀清的遗物时,在她的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化验单。

日期是钟慧兰辞工后的第三天。

上面的甲状腺B超复查结果显示:结节性质稳定,无明显变化,建议按期复查。

旁边还有一张医生龙飞凤舞写下的便签:

“情绪放轻松,这个结节问题不大。”

许建明拿着化验单,愣住了。

如果不是因为病情,那又是什么?

他感到一阵迷茫,妻子脸上的笑容和温柔的话语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痛苦和绝望?

04

甲状腺结节的疑虑被推翻,许建明的心情愈发沉重。

他开始仔细回想文秀清在钟慧兰离开后的种种反常。

她确实说过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比如有一次,她看着窗外发呆,突然说:

“建明,你说,如果一个人骗了你很久,你会怎么办?”

他当时以为她在说电视剧里的情节,还开玩笑说:

“那要看骗了什么了,骗钱还是骗感情啊?”

文秀清只是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家里没什么经济压力,他们的积蓄虽然不多,但日常开销和房贷都绰绰有余。

文秀清自己的收入也不错,从不乱花钱,只是偶尔会给女儿买些进口的零食和玩具。

这一点许建明专门去查过家里的银行流水和信用卡账单,没有任何异常的大额支出或借贷。

所以,因为财务问题自杀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排除了健康和财务问题,许建明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

就在这时,文秀雅突然提出一个新的可能性。

“姐夫,”

文秀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我姐……她会不会是知道了你什么事?”

许建明一愣:

“我?我能有什么事?”

文秀雅的表情有些复杂:

“男人嘛……有时候在外面应酬,或者一时糊涂……”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许建明又气又恼,但更多的是委屈和心痛。

他没想到在妻子尸骨未寒的时候,自己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秀雅,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和你姐这么多年的感情,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他最近确实因为工作室一个大项目,忙得焦头烂额,回家的时间也晚了些,和文秀清的交流也少了,但绝没有什么出轨的行为。

他平时除了工作,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家里陪女儿搭积木,或者看看财经新闻。

“我只是猜测,”

文秀雅低下头:

“我姐那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如果真是这样,她肯定受不了。”

林晓琪也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她想起有一次文秀清跟她抱怨,说许建明最近总是很晚回家,身上偶尔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当时文秀清只是随口一提,林晓琪也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有些蹊跷。

许建明感到百口莫辩。

他知道妻子对自己要求严格,如果她真的误会了什么,以她的性格,确实有可能做出极端的事情。

他开始疯狂地回忆自己最近的行踪,试图找出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蛛丝马迹。

他努力解释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可能是某次和客户开会时不小心沾上的,或者是工作室新来的女实习生身上的。

但这些解释在文秀雅和林晓琪听来,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这个新的怀疑方向,像一块巨石压在许建明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查清楚,既是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也是为了告慰妻子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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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许建明把自己工作室的事情暂时交给合伙人,一门心思扑在了“自证清白”上。

他打印了自己的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甚至调取了工作室楼下和自家小区门口的监控录像,试图还原自己近一个月来的行动轨迹。

这个过程对他而言,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每找到一点“证据”,都意味着要重新审视自己和文秀清最后相处的时光。

他发现,自己确实因为忙于工作,忽略了妻子的情绪变化。

文秀清好几次想跟他深聊,都被他以“太累了,明天再说”敷衍过去。

现在想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瞬间,妻子可能正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文秀雅看着姐夫提供的这些“证据”,虽然没有确凿的疑点指向他出轨,但她内心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除。

她觉得,有些事情,可能隐藏得很深。

而林晓琪则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多嘴提了香水味的事,看到许建明如此痛苦,她也于心不忍,反过来劝慰他不要多想。

社区的警察也来过几次,都是例行询问,结论依然是自杀。

他们劝许建明节哀,早点从悲痛中走出来,好好照顾孩子。

外界的压力,亲友的目光,以及对亡妻深深的愧疚和不解,让许建明身心俱疲。

就在许建明快要被这种压抑的气氛逼疯的时候,他偶然间翻看文秀清的手机。

手机设置了密码,但他试了几个常用的纪念日和女儿的生日,就解开了。

文秀清的手机很干净,社交软件里除了家人同事,几乎没有陌生人。

通话记录和短信也都很正常。

然而,在相册里,许建明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文秀清喜欢拍照,手机里存了很多女儿的照片,还有他们一家三口出去玩的合影。

但在钟慧兰辞工后,也就是文秀清生命中最后的那十几天里,她的相册里几乎是空白的,只有几张随手拍的窗外风景,显得异常萧瑟。

更让许建明在意的是,他发现文秀清在钟慧兰走后第二天,曾经上网搜索过一个词条:

“如何查询一个人的真实身份信息?”

以及“身份证号码的秘密”。

她还浏览了好几个关于寻人、背景调查的论坛帖子。

这些搜索记录让许建明的心猛地一沉。

文秀清为什么要查这些?

难道她怀疑钟慧兰的身份?

或者,她想查的,是自己?

联想到之前文秀雅的怀疑,许建明再次感到一阵寒意。

难道妻子真的怀疑自己,并且试图通过网络调查自己的“底细”?

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让他非常难受。

他努力回想,自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是妻子不知道的?

没有,绝对没有。

他越来越倾向于认为,文秀清的死,可能真的和自己的“被怀疑”有关。

她可能在搜集自己“出轨”证据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让她彻底绝望的信息,哪怕那个信息是错误的,是她自己臆想的。

这个念头让许建明痛苦万分,他觉得自己间接害死了妻子。

他开始痛恨自己的粗心,痛恨自己没有早点察觉妻子的异常,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06

许建明几乎认定,文秀清是因为误会自己有外遇,又苦于找不到确凿证据,或者在查找过程中发现了什么令她误解更深的东西,才最终走向了绝路。

他把自己的发现和推测告诉了文秀雅和林晓琪。

文秀雅听后,沉默了很久,眼神复杂地看着许建明,叹了口气说:

“姐夫,如果真是我姐误会了你……那她也太傻了。”

林晓琪则是不停地自责,认为是自己无意中的话误导了文秀清。

为了彻底解开这个“误会”,也为了让文秀清安心,许建明决定把自己查到的所有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资料,以及文秀清手机里的搜索记录,都整理出来,找个机会烧给妻子。

他想告诉她,一切都只是误会。

就在他整理文秀清书桌上那些零散的票据和信件时,他发现了一张被夹在一本育儿杂志里的火车票存根。

那是一张从深圳到邻省一个偏远小县城的硬座票,日期是钟慧兰辞工后的第五天。

购票人的名字,赫然是“文秀清”。

许建明愣住了。

文秀清什么时候去过那个小县城?

她从来没跟自己提过。

那个地方,他甚至都没听说过。

她去哪里做什么?

难道是去找什么人?

或者调查什么事?

这完全推翻了他之前关于“文秀清因怀疑自己出轨而绝望自杀”的推论。

如果她有精力去外地调查,说明她当时并非完全沉浸在个人的绝望情绪中,而是有某种强烈的动机去寻求某个答案。

他立刻上网查了这个小县城的名字,发现那里非常偏僻,交通不便。

文秀清一个人去那里,人生地不熟,能做什么?

许建明的心跳开始加速,他隐隐感觉到,妻子的死,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重新审视文秀清的遗物,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他把文秀清的那个米白色手提包翻了个底朝天,里面除了钱包、钥匙、几张常用的会员卡和一包纸巾外,在一个很小的内袋里,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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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个东西掏出来,摊在手心。

那是一枚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铜制钥匙扣,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朵简化的梅花。

钥匙扣的金属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发亮。

这东西,他从来没见过文秀清用过。

许建明盯着那枚钥匙扣,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这……这是……”

他低声喃语,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