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海鸥表在我手里停摆了整整三天。
1998年的夏天,梧桐村的午后总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在村口老槐树下摆摊修表,汗水顺着脸颊滴在镜片上,模糊了视线。这块海鸥表是村长徐建平的女儿徐欣妍拿来的,说是她爷爷留下的遗物,走时不准了。
"师傅,修好了吗?"
我抬头看见徐欣妍站在摊位前,夕阳在她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然后指向自己的心口,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过:
"表修好了,这里啥时候修?"
那一刻,我的手颤抖得差点把螺丝刀掉在地上。
01
我叫陈浩然,那年二十六岁,在梧桐村算得上是个有手艺的人。
从城里学会修表手艺回来后,我就在村口摆了个小摊。一张折叠桌,几把螺丝刀,一个放大镜,还有几个装着各种零件的小盒子——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梧桐村不大,总共也就三百多户人家,散落在青山脚下。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去了,留下的多是些老人和孩子。我这个修表摊,倒也勉强能维持生计。
村长徐建平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说话声音洪亮,走路总是挺胸抬头的样子。他在村里威信很高,什么事情都要过问一下。我刚摆摊的时候,他还特意过来看过,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啊,好好干,村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徐建平有个女儿叫徐欣妍,刚从县城的师范学校毕业回来,在村小学当代课老师。她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眼睛明亮,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村里的年轻小伙子们都暗暗喜欢她,但没人敢表白——毕竟她是村长的女儿。
我第一次见到徐欣妍是在一个月前。那天下午,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本书,从我的摊位前走过。夏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梦幻起来。
她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我手里正在修理的一块老式手表。
"这表多久了?"她问。
"应该有二十多年了吧。"我抬头看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工作,"机芯有些老化,需要仔细清理。"
"你的手很巧。"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一阵淡淡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
从那以后,她每天上下班都会从我的摊位前经过。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看我修表,有时候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我总是装作专心工作的样子,但余光总是会跟着她的身影。
村里的老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欣妍这丫头,每天都往修表摊那边看。"
"年轻人嘛,总是要有些想法的。"
"可是小陈家里条件不好,欣妍是村长的女儿,这门第不合适啊。"
我听到这些议论,心里既高兴又忐忑。高兴的是,也许她真的对我有些好感;忐忑的是,我确实配不上她。我家只有三间破瓦房,父母都是普通农民,而她是村长的女儿,又是老师,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02
那块海鸥表是在一个雨后的黄昏送来的。
徐欣妍撑着一把花伞,小心翼翼地从积水的小路上走过来。她的裙摆沾了些泥点,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师傅,能帮我看看这块表吗?"她把表递给我,"这是我爷爷留下的,最近走时不准了。"
我接过表,仔细端详。这是一块老式的海鸥表,表盘有些泛黄,表带已经磨得发亮。表还在走,但慢了很多。
"表面看起来问题不大,应该是机芯需要清洗保养。"我说,"可能要几天时间。"
"没关系,不急。"她的声音很轻,"这表对我很重要。"
"你爷爷一定很疼你。"我一边拆表一边说。
她的眼神暗淡了一下:"爷爷去年走了。这表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她摇摇头,"爷爷生前最喜欢听这表的滴答声,说那是时间的声音。现在表不走了,就像爷爷真的离开了一样。"
我能感受到她话语中的哀伤。失去亲人的痛苦,我也经历过。两年前,我的奶奶去世了,她也是最疼我的人。
"我会好好修的。"我认真地说,"让它重新响起来。"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我叫徐欣妍。"
"我知道。"我脱口而出,然后觉得不妥,赶紧补充,"我是说,村里都知道你。我叫陈浩然。"
她笑了笑,那笑容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温暖。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修这块表上。我拆开了整个机芯,清洗每一个零件,更换了几个老化的部件。这块表的构造很精密,有些地方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
村里的其他人都觉得我太认真了。
"不就是块破表嘛,值得花这么多工夫?"修鞋的老刘头摇着头说,"村长女儿的表,你就算修不好,她也不会怪你的。"
我没有理会这些话。我知道这块表对徐欣妍的意义,也知道她对我的信任。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第三天傍晚,当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表盘开始正常转动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表修好了,走时很准确,滴答声也很清脆。
我把表放在耳边听了听,那规律的滴答声仿佛真的是时间的声音,充满了生命的律动。
03
徐欣妍是在第四天的傍晚来取表的。
那天的夕阳特别美,把整个天空染成了金红色。村里的炊烟开始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我正在收拾摊位,准备回家,就看到她从远处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配一条白色的长裤,头发梳成马尾辫。夕阳的光线打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格外动人。
"师傅,修好了吗?"她走到摊位前问。
我把表递给她:"修好了,你听听。"
她把表拿在手里,贴近耳朵听了听,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真的修好了!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
"机芯清洗过了,换了几个小零件,现在走时很准。"我解释着,"以后要注意防水,定期保养。"
她点点头,然后问:"多少钱?"
"不用了。"我摆摆手,"举手之劳。"
"那怎么行?"她坚持要给钱,"修表是你的手艺,应该收费的。"
我们推让了几下,最后她还是硬塞给我十块钱。在那个年代,十块钱已经不少了,够我吃好几天的了。
她把表戴在手腕上,看着表盘上秒针的转动,眼中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谢谢你。"她真诚地说,"让爷爷又回到了我身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夕阳在她身后,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轮廓。
"师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
"嗯?"我应了一声。
她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桌面,然后指向自己的心口。那个动作很轻很慢,但在我眼中却像慢镜头一样清晰。
她的话音刚落,我手里的螺丝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血液涌向大脑,让我觉得有些眩晕。
她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她说的"这里",指的是她的心。她在问我,什么时候能修好她的心。
但是,她的心需要修吗?是什么让她觉得自己的心坏了?
我站在摊位前很久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回过神来。
04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徐欣妍的话。"表修好了,这里啥时候修?"她指着心口说这句话时的样子,一遍遍在我脑海中回放。
她的眼神中有种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一种淡淡的忧伤,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摆摊。但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连修一个简单的闹钟都出了错。
中午的时候,村里的何雅琴大婶过来找我修手表。她是个爱聊天的人,总是知道村里的各种消息。
"小陈啊,你听说了吗?欣妍那丫头的事。"她压低声音说。
我的心一紧:"什么事?"
"她之前在县城谈了个对象,是她同学,也是老师。两个人感情很好,都准备结婚了。"何大婶一边说一边摇头,"结果那男的家里嫌弃我们村太偷远,条件不好,硬是不同意这门亲事。"
我的手停了下来:"然后呢?"
"那男的没骨气,被家里一劝就变心了。前两个月,突然跟欣妍说不合适,要分手。"何大婶叹了口气,"欣妍当时就哭了,哭得那个惨啊。村长气得差点去县城找那男的算账。"
我终于明白了徐欣妍话中的含义。她的心确实受伤了,被那个负心汉伤得很深。她问我什么时候能修好她的心,是在向我倾诉内心的痛苦。
"这欣妍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何大婶继续说,"从县城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话少了很多,总是一个人发呆。村长和村长媳妇都很担心她。"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楚。难怪我觉得她眼中总有种淡淡的忧伤,原来她经历了这样的打击。
何大婶走后,我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件事。我想起徐欣妍修表时说的话:"这表对我很重要"、"让爷爷又回到了我身边"。她把对亲情的依恋投射到这块表上,也许是因为感情受挫后,更加珍惜家人的温暖。
傍晚时分,徐欣妍从学校回来,经过我的摊位。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就走过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受了伤,而我只是个修表的,能为她做什么呢?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徐欣妍的一举一动。
她每天上下班都会从我的摊位前经过,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停下来聊天了。她总是匆匆走过,即使偶尔对视,也会很快移开目光。
我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挣扎。那天她对我说的话,也许只是一时冲动,说出来后又觉得不合适,所以开始刻意疏远我。
但我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平静了。她的影子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她的话语在我耳边反复回响。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好感。
村里的流言蜚语也开始多了起来。
"小陈最近心不在焉的,修个表都修不好。"
"听说是为了村长家的女儿。"
"那丫头刚从县城受了挫折回来,心情不好,哪有心思谈感情。"
"门不当户不对的,小陈还是醒醒吧。"
这些议论让我更加痛苦。我知道村里人说得对,我和徐欣妍确实不合适。她是村长的女儿,受过良好教育的老师;而我只是个修表的,家境贫寒,没有什么前途。
但是,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每当想到她眼中的忧伤,我就想为她做些什么。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我正准备收摊回家,就看到徐欣妍从学校方向跑过来,她没有带伞,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
"来这里避避雨吧。"我赶紧搬了把椅子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我把摊位上的雨布拉开,为她遮雨。
"谢谢。"她轻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听着雨点打在雨布上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香味,夹杂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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