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粮票还夹在我的日记本里,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每次翻到这一页,我都会想起1988年那个秋天的傍晚,想起段雅琴把票据轻轻放在我手心时的温度,想起她看着窗外说的那句话。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始终没有勇气再回到那个小镇。直到前些日子收到一封信,寄件人写着"段雅琴"三个字,我的手竟然开始颤抖。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那些年的账,该清算了。"
我知道,有些债,终究是要还的。
01
1988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早些,梧桐叶子还没完全黄透就开始飘落。我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凤凰牌自行车,沿着青石板路一路颠簸到公社。
公社大院里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煤烟味。院子里的大槐树下,几个农民蹲着抽旱烟,时不时咳嗽几声。我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铁栏杆上,整了整衣服,推开了财务室的门。
"找谁?"一个声音从账本后传来。
"我来领粮票,村里让我过来的。"我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不敢贸然进入。
段雅琴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秋天的湖水。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毛衣。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知识分子的气质,和这间简陋的财务室格格不入。
"哪个村的?"她放下手中的笔,声音很温和。
"柳树村的,我叫汪建平。"
她翻开桌上厚厚的登记册,修长的手指在纸页间快速翻动。我注意到她的手很白,没有农村妇女常见的粗糙和老茧。
"找到了。"她用铅笔在一行字上画了个圈,然后起身走向靠墙的文件柜。
我趁机打量着这间屋子。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的算盘,窗台上有一盆快要枯萎的君子兰。整间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寞。
"三十斤大米票,十五斤面粉票。"段雅琴回到桌前,开始在票据上盖章。红色的印泥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印痕,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谢谢段会计。"我伸出手准备接票据。
她却没有立刻给我,而是看着窗外。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远山如黛。公社大院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晚归的农民牵着牛慢慢走过。
"天色不早了。"她轻声说道,目光依然望着窗外。
"是啊,我得赶紧回去,家里人等着呢。"我有些不解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段雅琴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她把粮票慢慢放在我的手心,指尖轻触我的掌心时,我感到一阵轻微的颤栗。
"天黑路滑,"她的声音更轻了,"可以送我回家吗?"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感受到她手指的温度,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应该拒绝的。一个已婚男人,不应该和一个陌生女人有任何瓜葛。但是她眼中的孤独和期待,让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我送你。"
02
段雅琴的家在公社后面的小巷子里,一座青砖瓦房,门前种着几株桂花。推开院门,我闻到了浓郁的桂花香,混合着夜晚的凉意,让人心神摇曳。
"进来坐会儿吧,喝口茶再走。"她说着推开了房门。
屋内收拾得很整洁,简单的家具都擦得一尘不染。书桌上摆着几本厚厚的会计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我注意到房间里没有男人的痕迹——没有男式衣物,没有烟灰缸,就连拖鞋都只有女式的一双。
"段会计,你一个人住?"我有些好奇地问道。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为我倒茶。"丈夫去年病逝了。"
话音刚落,屋内突然安静下来。我感到一阵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她把茶杯递给我,在我对面坐下。"其实也没什么可难过的,我们本来就没什么感情,是父母包办的婚姻。"
她的语调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这种平静背后隐藏着的痛苦。
"那你为什么不回城里去?听你说话,不像本地人。"
段雅琴苦笑了一下:"我是城里的知青,68年下乡到这里,本来说好干几年就回去的,结果一晃就是二十年。户口迁了,工作也丢了,现在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我终于明白了她身上那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一个本该在大城市生活的女子,却被命运困在这个偏远的小镇上,青春年华都消磨在了账本和粮票之间。
"其实我挺羡慕你们农村人的。"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至少你们的根在这里,有归属感。我呢,在城里是农村人,在农村又是城里人,永远都是个外人。"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距离很近,却又觉得很远。
"汪建平,你今年多大了?"她突然问道。
"二十八。"
"结婚了吗?"
"嗯,结了三年了,有个两岁的女儿。"
她点点头,眼神有些暗淡。"你老婆很幸福。"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说幸福吧,其实我和妻子之间更多的是生活的忙碌和琐碎,很少有深入的交流。说不幸福吧,我们也算是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平平稳稳。
"段会计,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起身准备告辞。
她也站起来,送我到门口。夜风吹过,桂花的香味更浓了。
"汪建平,"她在我转身的时候叫住了我,"下次来领粮票的时候,还能麻烦你送我回家吗?"
我回过头,看见她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整个人显得那么孤单和无助。
"好。"我又一次点了点头。
03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去公社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有时候是真的有事,有时候则是莫名其妙地想骑车去镇上转转。每次经过公社,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朝财务室的方向看一眼。
段雅琴似乎也在等我。每当我推开财务室的门,她总是会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又来了?"她会这样问,语调轻松,但我能听出其中的期待。
"嗯,村里让我来拿一些单据。"我总是能找到各种借口。
我们之间的交流逐渐增多。从最初的公事公办,到后来的闲聊家常。我知道了她爱读书,特别是古典文学;知道了她会弹古筝,但琴弦早就断了;知道了她最大的愿望是能重新回到城里,哪怕只是去看看。
她也逐渐了解了我的生活。知道我其实读过几年书,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知道我对现在的生活并不满意,总觉得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知道我和妻子之间缺乏共同话题,婚姻生活平淡如水。
"有时候我觉得,遇到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幸运。"有一天傍晚,她这样对我说。
那天我又"顺路"送她回家。走在小巷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段雅琴,你这样说让我很为难。"我停下脚步。
"为什么?"她也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因为我是有家室的人。"我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很坚决,但内心深处,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其实你也不想让这种关系结束。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没有要求什么,只是觉得和你聊天很舒服。我们可以做朋友,不是吗?"
朋友。这个词在当时听起来很安全,很合理。我说服自己,我们之间确实只是朋友关系,没有越过任何界限。
但是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很难控制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妻子正在给女儿喂饭。看到我回来,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愧疚。她是个好女人,勤劳持家,把女儿照顾得很好。但是我们之间除了生活的安排,似乎再没有其他可以交流的内容。
"今天去镇上干什么了?"妻子突然问道。
"拿一些村里的材料。"我的回答很简短。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问。这就是我们的相处模式——各自忙各自的事,偶尔交流一下必要的信息,其他时候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段雅琴说过的话:"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孤单,而是身边有人却依然感到孤单。"
我终于理解了她的感受,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她吸引。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外貌和气质,更是因为她能理解我内心的那种孤独和不满。
但是这种理解,注定是危险的。
04
十月下旬,天气突然变冷了。我去公社办事的时候,发现段雅琴穿了一件厚厚的毛衣,脸色有些苍白。
"感冒了?"我关心地问道。
"嗯,昨天淋了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一个人生病的时候,才特别想念有人关心的感觉。"
我心中一软,几乎脱口而出要照顾她,但理智及时提醒我这样做的不妥。
"要不你早点下班回去休息吧?"
"不行,账还没做完。"她咳嗽了几声,"而且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在这里。"
办完事后,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财务室里帮她整理了一些资料。她的手有些发抖,显然是发烧了。
"段雅琴,你这样不行,得看医生去。"
"没关系,扛一扛就过去了。"她倔强地摇头。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我终于下定决心:"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真的不用。"她连忙拒绝,"让人看到不好。"
是啊,让人看到不好。一个已婚男人陪一个寡妇看病,在这个小镇上会引起多少闲言碎语。
但是我不能眼看着她这样硬撑。
"那我去给你买点药。"
我骑车到镇上的药店,买了感冒药和退烧药。回到公社时,发现段雅琴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她的脸很红,应该是烧得更厉害了。
我轻轻摇醒她:"吃点药吧。"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我给她倒了温水,看着她把药吞下去。
"谢谢。"她的声音更哑了。
"别说谢谢。"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很烫,今天你就别工作了。"
她没有推开我的手,而是轻轻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柔。
"汪建平,如果我们在别的时候、别的地方相遇,会是什么样?"她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我想过无数次,但从来不敢深入思考。
"没有如果。"我把手收回来,"我们只能是现在这样。"
"我知道。"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但是有时候忍不住会想。"
那天傍晚,我依然送她回家。她的身体很虚弱,走路都有些摇摆。我忍不住伸手扶了她一下,她没有拒绝,反而主动挽住了我的手臂。
就这样,我们挽着手臂走过那条小巷。夕阳西下,我们的影子依然重叠在一起,但这一次,我们是真正地接触了。
到了她家门口,她转过身来,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汪建平。"她轻声叫我的名字。
"嗯?"
"谢谢你。"
"我说过,别说谢谢。"
她点点头,然后踮起脚尖,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感到世界都静止了。她的唇很软,很温暖,带着淡淡的药味。
"对不起。"她退开,低下头,"我不应该这样。"
我应该生气的,应该严厉地拒绝她的。但是我没有。相反,我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不要说对不起。"
我们就这样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夜色完全暗下来,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她的那个吻。那是我第一次被妻子以外的女人吻,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我知道,我们已经越过了那条不应该越过的线。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避开了公社。我知道如果再见到段雅琴,恐怕就真的收不住了。
但是她却主动来找我了。
那天我在村里的田头干活,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段雅琴正站在田埂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在一片金黄的稻田中显得格外醒目。
"你怎么来了?"我放下手中的农具,有些紧张地四处看了看。
"来送这个。"她递给我一个小包裹,"你落在办公室的。"
我接过包裹,发现是我的钢笔。其实那支笔我早就发现丢了,但没想到是落在她那里。
"谢谢。"我说完就想让她赶紧走,在村里被人看到不好。
但是段雅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看着远处的青山,说:"这里真美。"
"段雅琴,你快回去吧,让人看见..."
"看见怎么了?"她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有些固执,"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不妥。农村人爱说闲话,特别是关于男女关系的闲话,一旦传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那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我催促道。
"我想请你帮个忙。"她的语调有些犹豫。
"什么忙?"
"过几天县里要来检查账目,我想请你帮我整理一下档案。你的字写得好,我想让你帮忙抄写一些材料。"
这个要求听起来很正常,但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段雅琴做会计这么多年,整理档案应该是轻车熟路的事,为什么需要我帮忙?
"你确定需要我帮忙?"我试探地问道。
"确定。"她的回答很肯定,"明天晚上你能来吗?白天人多不方便。"
明天晚上。这意味着我们将单独在一起度过更多的时间。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是面对她期待的眼神,我还是点了点头。
"好,明天晚上我过去。"
她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汪建平,其实我..."
"什么?"
"没什么,明天见。"她摇摇头,快步离开了。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期待、不安、愧疚、兴奋,所有的感情都纠缠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已经睡着了,女儿也睡得很香。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祥和。
但是我的心却平静不下来。我知道明天晚上可能会发生什么,也知道那样的话我们都会无法回头。
我应该找个借口推掉这件事,应该断绝和段雅琴的一切联系,应该好好经营自己的家庭。
但是另一个声音在我心中说:你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心跳的感觉了?你有多久没有被人如此需要过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段雅琴的样子——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她轻吻我脸颊时的温柔。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定。晚饭的时候,妻子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只是摇摇头,说可能是太累了。
天色刚暗下来,我就骑上自行车向公社走去。路上的风很凉,但我却感到全身发热。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06
公社大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财务室还亮着灯。我推开门,段雅琴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听到声响抬起头来。
"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嗯,需要我做什么?"我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先坐下吧,我给你倒杯茶。"
她为我倒茶的时候,我注意到她今天特意梳洗过,头发盘得很精致,还换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淡蓝色连衣裙。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优雅动人。
"这些材料需要重新誊写一遍。"她把一摞文件放在我面前,"你的字比我写得好看。"
我翻了翻那些文件,都是一些普通的财务报表和会议记录,确实需要整理。看来她真的是因为工作需要才请我来帮忙的。
我们开始工作。她负责核对数字,我负责誊写。屋内很安静,只有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大约一个小时后,段雅琴突然放下手中的笔,看着我说:"汪建平,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我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有些红润,眼中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决。
"你说。"
"我知道我们现在这种关系不合适,我也知道你有家有室。但是我想告诉你,这些日子和你在一起,是我来到这里二十年来最快乐的时光。"
她的话让我心中一紧。我想说什么,但被她举手制止了。
"让我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我不奢望什么,也不会破坏你的家庭。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真正理解你,真正关心你。"
说完这些话,她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我放下笔,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段雅琴..."
"别说话。"她摇摇头,"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被抛在了脑后。我轻轻抱住了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暖和颤抖。
她没有推开我,反而更紧地抱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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