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战场上,三兵团60军180师的失利是一次沉痛的教训,入朝时该师有11300人,战后归建时就仅剩下近4000人,虽说不上全军覆灭,但在短时间内是丧失战斗能力了。
此战之后,三兵团副司令员、实际指挥人王近山被火速召回北京接受调查,60军军长韦杰不久进入南京军事学院学习深造,180师师长郑其贵则先是被停职审查,后被任命为第三兵团管理处处长,从正师级直接降到了正团级。
但是,在志愿军司令部的总结会议上,韦杰曾经申辩过一句“我认为,把板子都打到180师是不公正的”。事实究竟如何?180师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最大责任人真的是师长吗?
我们从已有的文献中,梳理此战的脉络就能找到答案。
1951年5月16日,中朝联军发起了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的总攻,180师师长郑其贵率部冲过北汉江,向美军第7师发起了进攻。此时180师打得相当不错,将人数多于自己的美7师逼得连连后退,一直打到了洪川江北面,顺利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
正在180师前进之际,第三兵团于5月19日发来电报,要求180师归兵团直接指挥,作为兵团的预备队。
这道命令让60军军长韦杰有些懵,因为早前179师已经调归15军在大水洞方向作战、181师也在加里山方向加强12军的攻击力量,他这个军长实际能指挥的就一个180师,眼下180师也要归属兵团,他就成了“光杆司令”。
不过韦杰还是执行了命令,往后的三天内,他的军部能做的就是转达电报、收集敌情等琐碎之事。
5月21日,志愿军进攻阶段结束,韦杰收到兵团发来的电报“60军3个师归建,并担负掩护全兵团向后转移”。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麾下三个师此刻就是个分散的状态,背后敌人咬得很死,根本没办法及时靠拢。
好在韦杰这三天内一直关注着部队的情况,并做了很多预案,他当即下达命令,要求181师迅速赶回做预备队,179师和180师则北渡北汉江,于春川西北区域建立防线,准备阻敌,各部于5月23日晚统一行动。
为何要选中23日晚呢?因为这是志愿军司令部规定的统一时间,但最后坏也坏在时间上。
志愿军司令部虽然要求全军5月23日晚统一撤退,但自己却在5月22日直接向39军下达命令,让39军提前一天于22日黄昏开始后撤,理由是道路拥挤,怕数十万大军集体行动时发生挤压事件,39军先动身就能减缓道路的负担。
如果先前没有规定统一撤退时间,那让各部有序转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统一撤退的命令都已经发出去了,却还让其中一支部队先走,这就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第三兵团看到志愿军司令部都提前安排部队先撤,所以效仿了一番,也让麾下15军提前在22日先撤。
这个举动就苦了180师,当时63军、180师、15军处于一条阻击防线上,15军提前撤走,180师左翼门户大开,唯一的倚靠就只剩右翼的63军。
不过此时的180师还是有回旋的余地,先前60军下达的命令是“在春川西北区域建立防线”,只要及时侦察敌人动向,就可以在大军压过来之前,渡过北汉江。只要过了江,情况就会好很多。
然而,5月23日上午,第三兵团向下辖的各部发出了紧急电报,说由于伤员过多、运力不足,各部先原地坚守阵地,等运走伤员后才能撤离。这也就意味着,180师的作战任务改变了。
60军军长韦杰和180师师长郑其贵坚决执行了命令,决心在北汉江南岸坚守三至五天,保障伤员的转运。但是,当天下午180师侦察部队联络右翼的63军时,发现63军阵地上已经没人了。
63军军长傅崇碧在回忆录中解释过此事:
189师抓到了美9师几个俘虏,经审问得知,敌人企图切断我军在汉江以南的退路。同时188师向我报告,左侧的64军已经撤退,从汉城出来的敌人正向188师进攻。当时我军指挥所在187师后侧横川江北岸,是撤还是战,军党委会意见不一......我最后做了决定:撤!责任我负。.
由于63军和60军并不在一个兵团内,就没有提前通气。而63军这一走,180师就成了志愿军此条战线上的唯一突出部,左右都是空虚。该怎么办?
郑其贵一面向军部发电请示,一面在师部召开了紧急会议,这次会议没有讨论出结果,因为郑其贵个人还是想服从兵团的命令,所以没有像傅崇碧那样做出决断,最终180师还是在北汉江南岸等待上级指示。
韦杰其实也很着急,他接到180师消息时立马向兵团请示,要让180师立即渡过北汉江。但是,电报发出后,兵团迟迟没有给予回应。此时的韦杰并不知道,3兵团的电台队伍已经被打散了。
《志司作战处关于六十军一八零师受损失经过材料汇集》中记载:
兵团由古滩岭向沙金鹤转移行经山阳里以东地区,遭敌机终夜封锁轰炸,电台、汽车被烧毁两辆,电台人员及机要人员跑散,译电员饿饭两天步行至沙金鹤,至26日人员才到齐恢复联络,所以与各军三天中断指挥。
左等右等都等不来指示,韦杰只好让180师就地阻击。180师也没有办法,选择了执行。
5月24日,180师左翼、右翼都出现了大量敌人,也就是说,他们即将被三面包围,而背后,只有冰冷的江水。再不撤,就一个都撤不了了。
当天下午,不忍180师全军覆没的韦杰终于“抗命”,让部队迅速北撤。奈何此时还是晚了些,主要渡口都已经被敌人占据,全师只能通过先头部队拉起的几条铁丝渡江。在敌人的轰炸下,损失惨重。
此时都仍不算绝境,180师还是有机会突围的。渡过北汉江后,180师在加德山一带就地防御,跟尾随的敌人展开了激战。
5月25日中午,韦杰让180师北撤马坪里,同时让179师也赶去接应。这一天敌人在马坪里只有少量兵力,如果两个师能顺利汇合,一定可以打出一条道路来。
郑其贵随即让538团先行北撤,539团居中,540团垫后掩护。但是,538团出发没多久,韦杰就收到了一封电报,发报方是失联几天的第三兵团部。内容很简单,让180师在加德山一线阻敌,掩护伤员撤退。
上级命令如此,韦杰又能如何?郑其贵得知后心如死灰,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还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思索半晌,郑其贵最后选择了后者,180师的命运基本也就定下了。
于是,已经出发个多小时的538团被叫了回来,180师在加德山紧急构建了防御阵地。然而他们这支孤军的物资已经所剩无几了,要面对大量的敌人,如何抵挡得住?
5月26日,美军在向180师进攻的同时又派兵攻占了马坪里,将179师逼退,至此180师四面都有了敌人。
60军没有放弃,让180师迅速往西北方面的鹰峰突围,并且在电报上告知了179师、181师傅正在赶往鹰峰支援。本来180师陷入重围后已经沮丧,得知有援兵赶来就又燃起了希望。
郑其贵给全师做了总动员,大军随即分两路向鹰峰进发。在敌人的火力封锁下,我军伤亡惨重,期间涌现了很多可歌可泣的英雄。
538团是开路先锋,战斗也最是惨烈,4连连长孙兆光为了给后续部队打开一条通道,率全连与敌坦克同归于尽;538团5连连长同样是为摧毁敌人的坦克,一个连打到最后只剩下12个人;3营面对敌人的摩托化步兵,以肉身反复冲杀,最终全营都丧失了战斗力......
这样的事迹太多太多了,5月27日拂晓,180师抵达了鹰峰一带,但,此刻仅剩下不到2000人。原先的万余人啊,成建制的就只剩下这么些了。
当然,那些人也不是全都牺牲了,很多是被打散了,还有一些由于几天没吃饭,饿倒在了路边。最终陆陆续续还是有不少人回到了北方归队。
这不到2000人抵达鹰峰时,却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鹰峰阵地上不是前来接应的同志,而是美军。由于多日大雨,179师、181师都没能按时赶到,鹰峰阵地反被高度机械化的美军夺取了。
可以想象,当180师好不容易冲到鹰峰时,却听到阵地响起的枪声,那一刻该有多绝望,一些战士已经不知道战到底该怎么打了。
郑其贵将面临的情况上报给军部,韦杰马上让他们向史仓里突围,179师和181师也转而进攻史仓里接应。只是,收到这命令时,郑其贵能调动的人已经极少,并且编制完全被打乱了,他只能重新临时组成了3个连,然后向史仓里转移。
奈何此时180师面临的是敌军3个机械师的包围,史仓里也被美军率先进驻,180师,冲不出去了。
5月28日凌晨,郑其贵下令砸毁电台、烧毁密码本,全师分散突围。也就是说这时他也没有把握了,想着能跑出去一个是一个。
之后180师就没有再成建制的战斗,师代政委、政治部主任吴成德在突围前去下面部队检查情况,等返回时,师部已经率先出发。
吴成德在追赶师部的途中发现了无法跟上大部队的数百伤员,他以身作则,将自己的马一枪打死,然后留了下来跟伤员一起。
这些人本来就行动不便,为了尽可能让一些人突围,吴成德将数百伤员分成40人一组,每组由一、两名干部带领,沿不同的小路行进,最终有少部分人成功北上归队。
只是,吴成德自己在敌占区进行了14个月的游击战,最后因没有粮食,误食有毒的蘑菇,在昏迷的状态下被敌人俘虏。吴成德也是整个抗美援朝中被俘的志愿军最高级别将领。
6月1日,郑其贵带着1000多战士突围成功,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能在绝境中冲出来也是不容易,所以3兵团副司令员王近山、60军军长韦杰都曾给180师发过贺电。
彭老总得知后非常生气,在总结会议上怒斥:他(即郑其贵)还有脸回来,听说你们3兵团和60军还发了表彰电,是表彰他全军覆没吗?韦杰其实清楚事情的始末,因此才辩解了一句:我认为把板子都打到180师是不公正的。
客观来讲,韦杰说的没错,要说责任,志愿军司令部、兵团、军部、180师甚至63军都有责任,180师并不是责任最大的那一个,他们是严格执行了命令。
对于执行命令这件事,其实中间的界定是很模糊的,执行了,做得好就是有纪律性,做得不好就是死板机械;不执行,做得好是头脑灵活,做得不好就是抗命不尊,但事情没发生,谁知道结果会是好还是不好呢?所以下面的人很难做啊。
我们假设一下,如果180师发现63军撤走后,不等上面命令就撤退,导致后方的华川迅速被美军打穿,我军整条战线崩溃,那后世又该如何说这个行为呢?还是那句话,180师是有责任,但不是最大的那一个。
其实180师也很不容易,他们的前身可追溯到晋冀鲁豫野战军第8纵队第24旅,组建时有很多地方部队,解放战争期间大多也都是进行战略追击或者剿匪,很少遇到复杂的情况,整体战斗力不强。
但是他们面临美军时也没有畏惧,很多人都用血肉之躯去抵抗美军的坦克,很多走散的人不愿意被俘虏,就钻入深山打游击,他们没有补给、没有援军,但一直在坚决抵抗。
像539团组织股长梁保安率领十多人在艰苦的条件下战斗了300多天,1952年4月成功突破敌人的层层封锁回到我方阵地。
并且,180师后来知耻而后勇,1953年夏季反击战中,协同兄弟部队攻克方形山敌军一个营的阵地,继而攻克949.2和870等高地,歼灭伪五师2000余人,将阵地前推了30平方公里。
金城反击战时又接连攻占黑云吐岭、白岩山,深入敌纵深10余公里,用胜利来洗刷往日的屈辱。这些为国征战的人,个个都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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