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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从杭州三墩街上的老照相馆开始讲起,就在上个月,老板周泉虎说想办一场生前告别会,不为追悼,不是纪念,是在自己还能笑着坐着时,跟老街、朋友、胶卷和老底片。好好道一声再见……昨天周泉虎大伯告诉我,考虑到老友(老主顾)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生前告别会预计等天气凉爽些再举行,这阵子他精神头还不错,正积极筹备相关的细节。
以下刊发周泉虎的口述史——《照相馆在我手里成了“网红”》,(原文有删减)。
今年5月,三墩老照相馆,门口张贴“停业” 记者 刘抗 摄
引言:当他精力充沛的时候,我在拍的时候,我们两个碰撞了火花,才创造出一张优秀的照片。
香烟阿毛的儿子
我是桐庐人,我爷爷是做裁缝的,给地主人家做各种狗皮衣服。附近的村庄,方圆三里五里,他做衣服技术是最好。后来他认为在那里钱赚得不够,就到杭州来给财主人家做衣服。
我爷爷在想,我做裁缝的技术这么好了,利润空间还是太少,做裁缝能够见到底的,可是做生意是见不到底的,你可能做了一年没几个钱,也许你一天就做了几万。
他到杭州,一路过来都是山路,有狼,所以身上要带着刀。他就是来闯天地的。
我爷爷有两个儿子。我爸爸和我大伯先是被安排在杭州老板店里做徒弟,后来日本人打进来,家人都散了,几经辗转,最后又聚到了三墩。我爸爸以卖香烟谋生计。
我大概7岁,全家搬到庙前街来住过。房子下面做生意,楼上睡觉。现在那里估计拆掉了,有一条河的,有一个平房过去,走上去有一个第二层,可以烧烧饭,再弯上去,就是我们睡觉的地方。
小的时候,这一带认识我爸爸的人说,“嗨,这个小鬼是香烟阿毛他们儿子”,说我爸爸“香烟阿毛”。我爸爸的鼻子,讨老婆的时候挖开了以后好不了,所以是红的,人家就说我是“红鼻头阿毛”的儿子。当时我感到很耻辱,跑掉了。
到了我二十多岁的时候,还在嫌弃我爸爸不够努力。等我三十多岁,政策开放了,在这个行业里竞争,我也是吃了头口水。照相馆生意突然之间变得很好,我拼命干,这时候我意识到我爸爸在创业路上的艰辛,也想到那时候他们说我是香烟阿毛的儿子,其实(那个外号)是我爸爸的品牌。整个三墩镇都知道,红鼻子阿毛卖的香烟,价格肯定很公道。
我和我爸爸之间,可能一生中没有讲过十句话。他有一句话,却使我终身受益。有一次在家里吃饭,他说他当学徒的时候,多做事少说话,吃饭最后一个,看到师父要吃好了,马上去收拾碗筷,或者给师母抱孩子。一切委屈都在肚子里消化。后来我儿子去工作,我也这样教育他。
周泉虎坐店 戴骏 摄
我和我的师父
三墩照相馆以前的位置在“古龙俱乐部”那边。以前那边(东面)没有桥,只有一条河,走不过去的,往西过来才是桥,桥上是石板路。你现在还可以看见下面以前的桥墩。这座桥后来叫做“陈家桥”,现在这座桥是后来造的,又要向西移过来一点。
三墩街上以前有好几家照相馆,都是私人的,后来公私合营,有两三家照相馆并拢,就叫了“三墩照相馆”。
我是18岁知青下乡,去了余杭县良渚种子(试验)场。(19)78年,我25岁那年,被我师父喊到照相馆帮忙。师父我以前就认识,一个女的,大我6岁,供销社的。
(照相馆)这个房子以前在桥边,很潮很潮,这种天气照相难度很大,镜头模模糊糊,人拍出来也模模糊糊,顾客就认为你拍不好。开始基本是师父拍的,我在旁边看看。她照片洗出来,我来修照片,脏兮兮的白点修掉,大照片上那种黑点不应该存在的,用刀片割掉。
“这张照片,你看看你看看,修得怎么这样的啦,重新搞过。”师父总是说我的。
一张遗像照,我一般要修整整一天,都是旧底片、旧照片之类的,白点、黑点很多的,我要把它一点一点点上去。这种照片要收三块两毛钱。 你别看三块两毛钱,有三斤肉好买了,一般人家里一个月能不能吃到一次肉还不知道,好人家才来做一张照片的。
我师父性格比较要强,对我的要求也比较高。比如说杭州过来的人来拍,她为了拍得更好,总是同我说,这个镜头是怎么回事,你要注意哪几个方面,因为按照天气的变化、气候的变化,这个镜头的模糊程度都不同。今天下雨了,天蒙蒙的,那么反差调得大一点;今天天气晴朗,把反差(调得)柔和一点。
那时候对照相馆人员要考试。她自己看理论书,也把她认为重要的书给我看。
我28岁的时候,可以自己拍照了。供销社组织旅游,师父跟我一起去,把我当儿子一样看,管得我很牢。“阿虎,那边不要去了,来来来,你拿牢东西”。大家要照一张集体照,她先给别人拍,拍得吃力的时候叫我去拍。有时候我拍的时候她也说的,“阿虎你后面你看牢,那只腿要拍进去的”,她就是喜欢我站在她旁边的。
我师父62岁病故了,2018年照相馆装潢,我说我师父照片要摆上去。
我在照相馆工作了46年,从它艰难地生存,到逐渐迎来红红火火的时期,再回到今天的平淡。这里面的苦和甜,我都尝过。我很感谢师父当初选择了我。照相馆能够一直发展,就像门外小河里的水一样,永远流着,就是我对师父的报答。
我师父走了以后,我基本每年去上坟的。我自己喜欢安静,最好不打扰别人,所以很少带徒弟。
现在我生病了,肺癌晚期了,已经化疗第三次了,痛得厉害的时候生不如死。我遗像照片都做好了。我感觉身体好点了,就又来店里干活了。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想,自己的生命长度就剩下这一点了,那可不可以再努力一下,让生命再增加一点点厚度,让照相馆的薪火能够继续传下去。
赚点辛苦钱大脑用光
(19)86年左右,我承包了照相馆。
这里乡下的照相馆,全部涌到杭州去,学习拍身份证,大概两天时间。
大部分人淘汰回来了。我通过了他们的考核,回来之后,就在三墩镇拍,三墩拍完,我同事去办厂去了。这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再到双桥去拍,到蒋村去拍。别人去拍,杭州那边要求你先实习,先拍三天,拍好的照片洗出来让我们看,好,继续;不好,退出。
我去拍,考核的人说,“周师傅技术好的!不需要的。”
杭州拍了一次身份证,到三墩镇拍一次身份证,再到双桥去拍了一次身份证。我只有一个人,拿了一个座机,每天早上七点钟去,那边几百个人等着我,拍好,晚上回家来冲软片。
双桥那边的企业,一个是做老鼠夹的,一个也是办什么厂的。他们两个企业家,一定要叫我到他们家里吃饭,说家里有好菜。我不会喝酒的,他们一定要叫我喝酒。黄酒我喝了小碗的半碗,吃得脸孔很红。他们说,“算了,阿虎吃不来(酒)的,要他回去么好了”。
我回来的路是小的机耕路,就是小的石子路。旁边有树,黑不溜秋的,看不清楚。旁边有一块田,养着河蚌,蚌头一根线穿起来,摆在半路上,挂在那。田里的水平平的,月亮照下来发着光。
我桥上骑下来,朝白的地方、亮光光的地方骑,一下骑到田里去,自行车歪倒了,里面的底片全打湿了。
闯祸了!
我到店里,等到底片冲好是一点多,都报废了。关键我出来的时候,是半夜一点多一点,回家去的路上,听到哗啦啦哗啦啦的声音,好像我穿了件雨衣,其实我的膝盖下面,在田里打湿了,裤子到球鞋都上了冰,回到屋里,冰牢了。
这时候快要过年了,心里很焦急,明天同他们去说,大家要骂人的,200多个人我全部拍好了,明天重新再拍过,这工谁算?我想只好道歉了。
我回到家里两点多一点,洗了个脚让它热起来。第二天七点钟又出发了,他们在等着的。两个企业家差点笑死了,没有骂我。
那个时候,老太婆出来买一毛钱一碗馄饨,里头的裤子拉出来,包翻开来,一角一分,算吃大餐了。所以那个时候老太婆很少吃馄饨的,几个月到街上来,像这一角钱,她不会来拍照的,肉痛死了。有些老太婆一辈子没拍过照片。但卖鱼的他赚了几十块了还是上百块了,对他来说多付几块钱马上拿到执照照片,还是划算的。
开放以后我每天生意忙不过来,一天要做1000多块钱。一个清早七八点钟开始,照到晚上。
我这里有这么几个挂的(背景)布,上面几十个轮子,都是电动的,有的人要拍好几张的,放到下面,“咔”拍一张,换一个风景(背景)。
照婚纱,680(元)起步。拍10个组,拍10张不同的照片,五点多一点,那时候我一边吃饭一边在想,这一对夫妻最好用什么方法把它完成。有的人他一辈子没照过相,不会摆姿势。我要给他一个个造型想出来。这时候给他想了三四个,后面五六个我想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照相馆成了“网红”以后,生意好的时候,有人给我算了下,大概要一个小时100块钱。
周泉虎坐在店门口 戴骏 摄
守店真的不容易
大概是1999年,这里双桥公社要拍驾驶证,负责人同我是认识的,我那时候“学农”,正好碰到他。他部队里回来,喜欢唱越剧、拉提琴,后来做了农机站站长,这项工作是归他管的。他说驾驶证都要白底。但是用胶片拍,不可能白底,会有一点黄咕咕的蓝莹莹的。于是他叫我电脑去买起来,用数码(相机)来拍,200多个人,价格好商量的。
第一台数码相机是佳能的,五千七,被人抢走的。那天,我的相机放在拍摄区。他们来了三个人。“拍照片,拍照片!”一个人进里面去了,这里(一个人)同我谈生意,等到那个人溜出来,相机已经藏在身上了。我发现了,“你干什么,到哪里去过?”他马上逃出去了。外面,一个(人)坐在摩托车上,已经发动好了,他们跳上摩托车逃了。我追出去,又叫派出所的人再追,可是他们逃过祥符桥了,追不到了。
我们要守一个店,其实真的是很不容易。
我50多岁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八点二十分左右,外面下着很大的雨,路面有点微光。我在看电视,有一个小伙子来拍照片。我让他坐好之后,准备开始拍,他说“等一下”,我说“什么事啊”,我去把灯关了,他忽然跑到我身后,一只手搂住我的脖子,一只手拿了一把刀,搁在我脖子上。我两只手拉住他的手,使劲扳牢。他说“把你钱全部拿出来”。我拉开抽屉,里面都是零钱,他说“袋子里呢”,我上衣口袋里都是5块很新的钱。我把钱拿出来后用手指弹了一下,弹到了地上,他用一只脚咕咕咕往前想拉拢来。这时候他扑在我后面,有点蹲下来的,我就马上用力,砰一记把他的一只手拗转。他用的是以前的裁纸刀,掉在地上断掉了,他感觉不妙,就跳出柜台,从旁边弄堂逃走了。
我不敢追,没力气了,打了110。因为这个人穿着红色汗衫,翻领的,派出所就去找附近穿红衣服的,然后叫我去认,弄到十一点半。他们问我怕不怕,我说我也不知道怕不怕,他要抢我钱,我只好同他打了。
后来我回到家,我老婆说你今晚可能睡不着觉了哦,可是睡下去,睡了5分钟到10分钟,就睡着了。
成功是意外也是必然
我照相馆里,灯光都是自己搞的,本来也可以去买的,但买来的我都觉得不准。我这样一层(柔光布)做出来,过了,我再加一层,一层一层,加到我眼睛能够对得牢,觉得合适为止。灯其实不一定要多,用着要很简便,要很容易应手。
我拍得很仔细,一定要对方兴奋。他要(精神)很集中,我也要很集中。一个人没拍完,其他人都被我赶出去。拍照片最好一对一,心静下来,成功率就高一点。
有的人拍照片,他自己肚子里有杆秤的,笑到什么位置上他不笑出去,一定要控制牢自己。我是这么说的,当你自以为不美的一面表现出来的时候,你美的一面也同时会跟上来。往往最美的时候,是扑哧一笑的时候,这时候笑的时候人是摇晃的,眼睛是在眨的,这是最美的时候。
你既然进了我照相馆来拍照片,你一定要冲破自己的约束,照出来你自己无法拍到的照片,否则你家里手机自己照照么好了。这是给你自己的一种实验。失败是常态,成功是意外,可是也是必然。因为我们在不停地努力,不停地尝试,成功是必然的。
顾客付了钱,我(拍摄)总给他在拖延时间,也许换一个角度,换一个灯光,换一个模式,会做得更好。
因为以前我们考试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个顾客进来,我和你聊几句天,我要猜测大概:你的性格,你的职业。我总按照你的性格、职业来布你的光。一张照片出来,人家一看,这个人可能是工人,这个人可能是老师。
把人照得来皮肤白白嫩嫩的,以前这种照片,我们师父的师父说起来,都跟白骨精一样的,灯光把脖子照得雪雪白。就这种照片和手艺,饭都没得吃的。
现在是商业模式,顾客想怎么样,我们就按照他要的怎么样做,已经没有这种职业原则。以前有个大师这么说,我们要带领顾客向艺术方面发展,提高他们的素质。现在是他们引领了我们的市场,只要这个人钱付得多,我们就按照他的要求拍,不管你这条路是错的,你的艺术越豁越远,越豁越远。
这里天天在装修的
照相馆布置,是按照社会环境的变化调整的。
我以前电脑桌没放在这里挡住通道。因为我在专心拍的时候,有的顾客会一直跑到里面去了。他们问好不好参观,我说这是个老的木结构房子,低的地方只有一米七,假如你自顾自到里面去看了一会儿,碰到了,受到了伤害,这怎么办。所以我把电脑移过来,他就不能走进去,挡住了那个门,也挡住了发生意外的可能性。
我这里其实天天在装修的了,我一空了就给它改变,今年是干到我生病为止。
这边有个回廊(主拍摄区),这个(上面)字还没写好,我想可以写一个“山庄”“近水远山”,或者“四合院”。因为我是仿照我们中国的四合院,做了个缩影的四合院。
三墩照相馆摄影区
这里是一个天台(仿露台的拍摄区),这里是学习的地方——书房(仿书房拍摄区),这里是睡觉的,这里是大床,这里是闺房。(仿闺房的拍摄区)。
过来看这里。我带顾客到这里,要讲故事的。这个(空间)仿照清朝中期,当然这个窗户原本还要高一点,我为了拍照片,截掉了一段。窗户外应该是条河,或者一个塘。拍的时候我要告诉他:那个时候一个女人,在平时不可以出来的,她没出嫁之前就在这个闺房里度过。只有过年可以出来到街上去玩一圈。平时就在这里拿一本书看书、弹琴。
对面也是一条河,河对面也有窗户的,也有小姐姐、小哥哥。一天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偷偷地看着对面的小姐姐或者小哥哥,和他们聊天。刚好有一本书在这里。现在在这里读,然后拿到下面去要背出来的,那么有时候对面的小姐姐叫了一声,你在干什么?她扑过来,哎,我再怎么样……
三墩照相馆摄影区-闺房
拍这种照片,就是要制造兴奋,制造故事,然后让顾客进入到沉醉的状态里面去。当他精力充沛的时候,我在拍的时候,我们两个碰撞了火花,才创造出一张优秀的照片。
所以说一家照相馆能够生存到现在,经过大浪激荡,还屹立不倒,证明有它的价值在,有它老板的智慧在。
这个照相馆开了这么多年,几代人的记忆和梦想,都装在里面。有的人,他爷爷在这里拍,爸爸在这里拍,儿子、孙子也在这里拍。有的人,一出生爸爸妈妈就带他来拍,一直拍到他参加工作。有的人结婚后生了小孩,他还要仿照他自己小时候在这里拍的照片,给自己的小孩拍一张。还有一些人,要到国外去了,爸爸妈妈领着来,在这里拍张照片,把它贴在墙上。还要跟我一起合影,说“我们在你这里拍了一辈子了,这张合影算是一个纪念,让儿子带到国外去”。我觉得这是一种爱的传承,是一种思念的延续,也是一种生命的延续。
这些瞬间,这些故事,是这个照相馆和我这辈子的全部财富。
采访地点:三墩照相馆
采访时间:2024年8月9日14:57-16:00
2024年8月11日14:27-16:00
被访谈人:周泉虎
采访人:戴骏
整理人:戴骏 殷锐
校对人:朱嫣红
有人采访几十位原住民
写了一部《三墩庙前街口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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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三墩庙前街口述史》出版。
复旦大学教授,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郑土有做序,序言中提到,本书采访记录了曾在杭州庙前街一带生活、工作过的数十位普通百姓,上至八九十岁的老人,下至20多岁的年轻人,百余年的跨度和变迁。
全景式再现民国时期到当下杭州庙前街的多彩生活,地域文化特色突出,“小上海”的繁华街市,“吃品茶”、划龙舟、农历七月三十点蜡烛,生活气息浓郁,故事鲜活生动。
该书的主创人员主要是戴骏、殷锐、朱嫣红等。
橙柿互动得到作者授权,连载《三墩庙前街口述史》部分精彩内容。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记者 刘抗
编辑 成嘉怡
审核 毛迪 陈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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