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因犀利发言被推上风口浪尖,却依然坚持发声。他是孟浩军,电影学院最敢说真话的人。
在以下这场对话中,他直面中国电影的痛点:是消费弱势,还是真正关怀?第五代导演叛逆、第六代导演太自我?为何我们拍不出真正“中国化”的故事?
他推崇《闻香识女人》的尊严刻画,批评符号化创作,更呼吁一场属于中国电影的“新浪潮”。不讨好、不回避,对中国电影有着坦率的思考——或许刺耳,却直击问题本质。
益起映创:怎么区分创作本意是消费弱势群体,还是真正的关怀?
孟浩军:举个非常简单的例子,比如《闻香识女人》,也是我经常在课堂上给学生放的案例。它不是把盲人仅仅当作“盲人”去刻画。作品里展现的主人公对生活的洞察,对生活的判断是因为他看不见了。视觉健全的人往往容易受制于“面子”,就像一个小伙子在酒吧搭讪姑娘,对方若笑而不语,他可能立刻感到难堪,但盲人没有这种心理负担。这样刻画人物一下子让观众感受到盲人的魅力。
电影《闻香识女人》剧照
再比如,拍正常的中国足球和拍盲人足球哪个更好看?答案不言而喻。这才是创作本质的东西。反观我们的一些创作,并非挖掘内在,而是大量堆砌扭曲、夸张、甚至令人产生生理不适的画面博眼球。这本质是放大缺陷,就像专挑人的软肋和痛点,反复刺激观众,近乎于利用观众的某种“窥视欲”。
演员因为没有真实体验过,所以也只是努力在演,观众看得也别扭。
所以,作为老师,在教学生时有必要和学生探讨——你热爱的是电影创作本身,还是电影给你带来的一切。就像田壮壮老师曾问他的研究生,你真正喜欢的是拍电影,还是喜欢电影带给你的一切。他的学生回答他,我还是喜欢拍电影。只有真正把电影视为全部去投入的人,才能创作出好作品。否则,电影很容易沦为个人营销的工具,这是我反对的。
益起映创:所以应该保持更先锋创作观、正确的价值观对待电影,不能重复,也不能糟蹋、浪费了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
孟浩军:所以我认为,无论从创作观念、还是整体发展态势去看,中国电影都迫切需要一次新浪潮。我们需要拍出真正中国化的故事、中国式的叙事、体现中国思维的电影。不能总让观众感觉像是在看台湾电影、香港电影、美国电影或欧洲电影的翻版。这显然是不合理的。中国电影作为承载中国人情感、价值观和对世界认知的媒介,创作不能如此轻率地对待。这是我最大的一个隐忧。
我个人很喜欢上世纪30年代的黄金时期。原因是——那个年代,电影刚传入中国,但跟第二代的“影戏”导演又不太一样。中国电影最早传入时叫“影戏”,你听名字就知道,就是我后来经常批评的“戏剧化电影”——对着舞台把戏拍下来。这种方式今天看已经过时了。
但到了30年代,左翼电影产生后,我们终于不再局限才子佳人的客厅故事,而是真正深入普通百姓生活,产生了《马路天使》《十字街头》《一江春水向东流》这类电影,当时电影票房、对观众产生的震撼和影响,几乎超过了好莱坞。比如《一江春水向东流》上映时,就打败了同期上映的《飘》。
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剧照
再往回看1979年电影恢复放映之初,那时新片不多,主要重映老电影。但当年的观影人次达到229亿。对比今天,即便票房达到几百亿,观影人次也不过10亿到15亿。那个年代,平均每个中国人一年看55次电影,相当于每月5次,每周至少1次。
我一直有一个观点,中国观众是全世界最好、最懂电影的观众。作为从业者,我必须说明这一点,中国观众通过几十年的广泛观影,包括早年的非正版渠道,接触并欣赏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电影。比如我们当年上学那会儿,街头摆摊卖影碟的小贩,也能聊出冰岛电影、北欧电影,包括不同导演的风格特点。当然我并不是提倡这种行为,只是说现象。所以中国的观众是最爱电影的。
我非常有幸活在那个时代。今天的电影在人们文化生活中的地位已经不复从前。我并非把电影抬到多不切实际的高度,也并非否定其他艺术形式。我想强调的是,从那样一个全民爱电影的年代走过来,今天的电影创作不能这么糟蹋。
我认为“新浪潮”是一种“精神号召”。艺术创作核心永远是人的观念、价值观,对人、对生活的关照。“精神号召”必须形成一种虽来自五湖四海,但拥有共同目标、主张的态势才能有广泛的影响意义。当然不能光喊口号,空有一腔热血,最重要的是不断实践、不断创作、不断了解时代、关注人民、关注生活,做到知行合一。
其实我十年前就在呼吁,但应者寥寥。我个人也一直在我的所有课堂上传播这种理念,不论是本科班、进修班、继续教育,学生们也认可。只是从学生阶段走向职业阶段,真正走向产业和市场,还有很长的创作的路要走。比如申奥导演,是我05级的学生,也经过15年的创作磨砺。
我们年纪大了,或许更多是呼吁。但你们的成长,必须在创作中实现。
益起映创:有关注到您经常在网上表达一些看法,也因此遭受网友攻击。
孟浩军:我个人认为我讨论的是问题本身,而非针对个人。所以对网络攻击不太在意。普通观众并不了解行业内部的运作,这也是我为什么说观众的审美和价值观是需要引导和培养的。但观众不是在封闭环境中强制接受信息。所以创作者的责任感、使命感尤为重要。
我真正推崇的是谢飞老师那一代导演。他们赶上了特定的时代,秉承“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传统知识分子使命感。那一代导演风格多样,是我所欣赏的。相比之下,第五代导演更像是叛逆小子,有些不管不顾。到了第六代,情况就更不乐观了,注重个人表达,对时代和国家关注得少。
益起映创:如果您自己自编自导一部片子,您想拍什么类型的?会跟教育相关吗?
孟浩军:不会,因为没有观众看。电影创作本质需要感性,教学要求把感性转化为理性,包括分析电影时也必须理性。这种状态会削弱创作的原始冲动。学校生活如同剧组生活,本身与社会有所隔离,加上日常忙于事务性工作,其实就缺乏对生活的深度体验和感受,也就难以产生表达的欲望。
当然我也有产生强烈创作冲动的时刻,甚至有时觉得不拍片是种浪费。也有片约找我,但我一旦接拍,就至少会影响1000名学生课程进度。
我觉得我现在不是完成自我表达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把年轻人培养起来。就像过去教导我们的那代导师那样,对未来的学生肩负着责任。
还有一个原因是,外界对我的观点常有误解,认为我很犀利,导致找我的项目多是主旋律,少有类型片。有些剧本会把人物写得过于完美,过于符号化,我认为这正是我们需要突破的。所以如果我不当老师去拍电影,意义又何在呢?
我认为更值得拍的是一些解构、颠覆经典的作品,或是融合个人与时代、富于想象力的故事,比如《宇宙探索编辑部》。这类作品不提供确定的答案,启发我们对未来的想象。当下许多中国电影的问题在于,更多呈现结果,不引发思考,不关注“后来”或“将来”。粗暴地把创作者的个人经验当作唯一真实灌输给观众。这是需要打破的。
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海报
和自我表达相比,我更期待着眼未来,看到二十年后,自己的学生能因为在学校受到好的教育被滋养,看到更多希望的种子和理想的光芒在一批一批学生作品里生根发芽。这是做老师最幸福的时刻。
益起映创:最后,请您介绍一下即将开课的课程。
孟浩军:《导演创作全解码》可能听起来比较大而全,但其实这门课的准入门槛并不高。只要你有创作表达欲望,并且有过创作实践,比如已经拍成了一部短片,这门课会解决怎么让作品更动人、更好看的问题。
课程内容会聚焦导演创作的核心技巧,特别是镜头语言的运用。电影镜头就如同写文章遣词造句,是构建电影的基础。我会从第一个镜头对于作品创作的重要性讲起,告诉你导演创作的诀窍,帮助你建立导演思维,以及形成导演思维下镜头语言的创作观念和方法。
这些观念和方法可能不同于你过往从专业书上看到的对现代电影创作的常规理解。现在很多作品的镜头语言,因为一些似是而非的理念影响,比如对长镜头的误解,导致创作实际是不合格的。所以我希望有创作冲动的,想拍出合格的、有造型的、观众喜欢的作品的创作者,带着问题来学习这门课,我会尽力帮助你找到答案,助力你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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