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1998年那个风雨交加的下午,在湘西深山那座破庙里,我亲手砸开了一尊流着血泪的泥菩萨。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我才明白,有时候,你以为的行善积德,实际上,可能是在释放一个远比你想象中要恐怖千百倍的绝望。
01.
1998年的夏天,潮湿而闷热。我刚从美术学院毕业,怀揣着不切实际的艺术家梦想,在城市里屡屡碰壁后,一气之下报名了“艺术下乡”采风活动。我的目的地,是湘西地图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锅耳村。
在经历了火车、长途汽车和农用三轮车的轮番折磨后,我终于抵达了这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来接我的是村长王大爷,一个精瘦黝黑、烟不离手的老人。他很热情,看到我-就像看到了亲人,扛起我的行李就往家走。
“小李老师,可把你盼来咯!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好多年没来过文化人了!”
“大爷,您叫我小李就行。”我一边应着,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村子很古朴,泥土的芬芳和着饭菜的香气,让人感觉很心安。
晚饭桌上,王大爷的老伴王大娘,一个慈眉善目的小脚老太太,给我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席间,我问起村里有什么值得入画的景致。
“那要说起来,就得是咱们村东头那座观音山了。”王大爷抿了口米酒,神情向往,“山顶上有座观音庙,老辈人说,灵验得很,保佑了咱们村几百年呢。”
“哦?观音庙?”我立刻来了兴趣。
“是啊,”王大娘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尊敬和一丝惋MAG“可惜村里穷,几十年没钱正经修一次,庙都破败咯。但菩萨的灵气还在,逢年过节,我们都还要上去烧香磕头,求个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从他们的言语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座观音庙在村民心中,是如同守护神一般的存在。我当即决定,明天就去山上看看,把这座受人敬仰又饱经沧桑的古庙画下来。
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寻常的决定,会是我一生噩梦的开始。
02.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画具,兴致勃勃地向观音山走去。
刚到通往山脚的小路上,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影就从路旁的草丛里窜了出来,张开双臂,死死地拦住了我的去路。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恐惧。
“不准去!”他用嘶哑的嗓子冲我吼道,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不能上山!他们……他们还在哭!你听不见吗!”
我被他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大叔,我……我只是去画画。”
“不能画!”他疯狂地摇着头,情绪激动,“不能吵醒她!你们都一样,你们都要去拜她!可我的娃儿……我的娃儿还在里面啊!”
他的话颠三倒四,充满了悲怆。这时,王大爷和几个村民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将他拉住。
“栓子!又犯浑了!快给李老师让开!”
那个叫“栓子”的男人拼命挣扎,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我,嘴里还在绝望地呢喃:“别去……求求你,别去……他们会把你一起关进去的……”
看着被村民们拖走的栓子,我心有余悸。王大爷满脸歉意地走过来。
“小李啊,实在对不住,吓着你了。这栓子……是个可怜人。”
“他这是……”
王大爷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十几年前,他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女儿,说要上观音庙去还愿,感谢菩萨赐给她一个女儿。结果……那天下午突然就下起了大暴雨,娘俩……就再也没回来。”
我心头一震:“失踪了?”
“是啊,”王大爷摇了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几百号人找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山都快翻遍了,就只在山脚下找到了昏死过去的栓子。等他醒过来,就疯了,整天就说他媳妇和娃儿被菩萨藏起来了,在庙里哭。哎,作孽啊!”
原来是这样。
我心中的恐惧顿时被同情所取代。可怜的人,因为无法接受妻女遇难的事实,才幻想出这样疯癫的理由。我彻底放下了戒心,只觉得栓子口中的“哭声”,是他思念过度后产生的幻听。
03.
因为栓子的事,我暂时推迟了上山的计划。
我在村里待了几天,和村民们也渐渐熟络起来。我发现,村里的人都非常善良淳朴,但他们对观音庙,有一种我难以理解的、近乎绝对的信赖。
当我再次向人问起栓子家的悲剧时,一位正在纳鞋底的大娘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虔诚地朝着观音山的方向拜了拜。
“栓子是魔怔了。他媳妇和娃儿,都是有仙缘的人,是被观音菩萨看中,请到身边当善财童子和龙女去了。那是她们的福分啊。”
这种将人间悲剧“神化”为“福分”的说法,让我感到一种文化上的隔阂与不适。但我一个外人,也不好去反驳他们根深蒂固的信仰。
而栓子那句“他们还在哭”,却总是不经意地在我脑海里回响。这让我对那座庙,除了艺术上的向往,更多了一层复杂的好奇。
几天后,一个晴朗的午后,我最终还是决定上山。
我想亲眼看看,那座被村民视为守护神、却又承载了一个家庭悲剧的观音庙,究竟是什么样子。
04.
观音山的山路很幽静。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那座掩映在古树中的破庙,终于出现在我眼前。
它很破败,墙体斑驳,屋顶长满了杂草,但依然能从那飞扬的檐角和精巧的结构中,看出当年的气派。
我走进大殿,殿内很昏暗,正中央的神台上,供奉着那尊一人多高的观音菩萨泥像。
它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神像都不同,法相极为写实,神态安详中带着一丝悲悯,仿佛真的在俯瞰着人间的疾苦。
我被它深深吸引,立刻支起画架,沉浸在创作的思绪中。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瞬间就乌云密布。狂风呼啸着从破败的门窗灌入,吹得人脊背发凉。
“咔嚓!”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倾泻而下,将我彻底困在了这座孤庙之中。
电闪雷鸣之间,大殿内忽明忽暗。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尊观音像。
也正是这一眼,让我如坠冰窟。
借着闪电惨白的光,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尊泥塑的观音菩萨,它那慈悲的眼角,竟然有两行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地、缓缓地向下流淌!
那颜色,如同干涸的血迹!
泥菩萨在流血泪!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
“幻觉……一定是幻觉……”我拼命地自我催眠,可那两行刺目的血泪,在昏暗中是如此的清晰,无情地击碎了我的侥幸。
05.
我就那么蜷缩在墙角,惊恐万状地看着那尊诡异的泥像,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风声,雨声,雷声,交织在一起,像是鬼神的咆哮。
就在一道雷声的间隙,万籁俱寂的那一刹那,我忽然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就来自那尊泥像的内部。
我以为是自己吓出了幻听,连忙捂住耳朵。可是在下一个雷声间隙,那声音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充满了压抑和痛苦,在低低地啜泣。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
那是一个女人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呼救,声音嘶哑而绝望。
“救命……谁来……救救我……”
我的头皮“嗡”的一声,仿佛要炸开!
泥像里……有人?
紧接着,另一个更微弱、更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妈妈……我怕……好黑……”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轰隆!”
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栓子那张悲痛欲绝的脸,他那声嘶力竭的呐喊,瞬间与眼前的景象重合!
“他们还在哭!”
“我的娃儿还在里面啊!”
他不是疯了!他说的是真的!
十几年前失踪的母女,一直……一直被困在这尊泥像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急迫感,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我不再去想这有多么的不可思议,我只知道,里面有两个人,两个活生生的人,在等着我去救她们!
“别怕!我听到了!”我朝着神像大声嘶吼,也不知道是说给里面的人听,还是在给自己壮胆,“我马上救你们出来!坚持住!”
我环顾四周,看到了墙角那根断裂的房梁。
我像疯了一样冲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扛起。此刻,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砸开它!快!
我高高举起沉重的房梁,对准观音像的腹部,用尽我平生最大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泥胎应声崩裂,土块和草筋四下飞溅,一个巨大的豁口,出现在了观-音像的腹部。
浓烈的、尘封了十几年的腐朽气息,从豁口中狂涌而出。
我丢掉木头,连滚带爬地冲到豁口前,急切地朝里面望去……
下一秒,我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跌坐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这……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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