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世人说这里镇压着一条为爱痴狂的千年蛇妖。
他们吟唱着我水漫金山,不顾苍生的罪孽,也歌颂着我与许仙那段可歌泣的爱情,惋惜着法海的无情。
他们都错了。
我被镇压于此,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恨。
法海不是我最大的敌人,他只是一个自以为在降妖除魔的、愚蠢的棋子。
我真正的敌人,我那看似文弱善良、多情懦弱的夫君,许仙。
每当夜深人静,塔顶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乱响,我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勾勒着他的死法。
雷峰塔困不住我太久,它镇压的,从来不是我的妖性。
它淬炼的,是我无边的恨意。
等我出去,我要亲手撕开他那张伪善的画皮,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妖邪。
01.
我在雷峰塔底,已经不知多少年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塔内壁上,佛祖亲手烙印的经文散发着永恒的金光,像无数只眼睛,日夜不休地监视着我。那梵音禅唱,如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试图钻入我的脑海,想要磨灭我的妖气,净化我的“执念”。
他们所谓的执念,是我的恨。
每年七月七,塔门会开启一道缝隙。小青会冒着被佛光灼伤的风险,化作一道青烟潜入,为我带来外面的消息。
“姐姐,那许仙又在西湖边祭奠你了。”小青愤愤不平地说道,她的身影因塔内佛力的压制而显得有些虚幻,“他如今在钱塘县名声好得很,谁都说他是个痴情的读书人,结发妻子被恶僧镇压,他独自一人抚养孩子,苦等妻子出塔,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哦?他又演了哪一出?”我盘膝而坐,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抱着我们的孩儿,你的仕林,在断桥上遥望雷峰塔,一站就是一天。白衣胜雪,身形消瘦,风一吹就要倒似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什么情圣呢?”小青气得咬牙切齿,“姐姐,真想现在就下去,一口吞了他!”
“不必。”我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是一片冰冷的幽绿,“让他演。他演得越像个情圣,将来我杀他的时候,世人才会越震惊,他的下场,才会越有趣。”
小青看着我,有些担忧:“姐姐,你……没事吧?这里的佛气……”
“我很好。”我抬起手,一缕精纯的妖气在指尖缠绕,竟隐隐带着一丝淡金色的佛性光晕,“法海以为这座塔是囚禁我的牢笼,他错了。这里,是我的修行道场。他用佛法镇压我,我就用我的妖丹,去‘消化’这些佛法。等我将这满塔的佛力都化为己用,就是我破塔而出之日。”
我将妖丹与佛法相融,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也后无来者的险路。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
但每当我想起许仙,想起他那张隐藏在懦弱与善良之下、阴冷歹毒的脸,想起他抱着我们刚出生的孩儿,亲手将我送入这地狱的场景,我心中的恨意,便会化作最精纯的动力。
我不仅要出去,我还要救回我的儿子仕林。
我的孩儿,他有一半我的血脉,千年蛇妖的血脉。我不敢想,许仙那个真正的“妖邪”,会如何利用我们的孩子。
他不是人。
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02.
我与许仙的相遇,是一场被千古传唱的佳话。
西湖断桥,烟雨蒙蒙。一个白衣翩翩的俏书生,和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貌美女子。
多么完美的邂逅。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设计好的剧本。
那时的我,刚刚结束千年的修行,褪去蛇身,化为人形。在青城山待得久了,只觉得人间繁华,事事有趣。小青陪着我,我们姐妹二人,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来到杭州,听闻西湖美景甲天下,便慕名而来。
那天的雨,下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游人寻处避雨,又能给西湖增添几分诗情画意。
我和小青在断桥边的亭子里躲雨,许仙就那样“恰好”地出现了。
他手持书卷,白衣洗得发白,一副家境清贫却又书卷气十足的模样。他看到我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红晕,羞涩地低下头,不敢多看。
那副纯情又无措的样子,瞬间就激起了我身为“妖”的、一种居高临下的、想要逗弄凡人的趣味。
于是,便有了后来的“借伞定情”。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真是愚蠢得可笑。
我是一条修行了一千七百年的蛇妖,见过的风浪、经历过的雷劫,不计其数。我自以为看透了世情,却唯独没有看透过最复杂的人心。
我以为他是个单纯善良的凡人,是我漫长生命中一个有趣的过客。
我错了。
他的每一次羞涩,每一次脸红,每一次欲言又止,都是精彩无比的表演。
一个普通的、从未见过我和小青这等绝色美貌的穷书生,在惊艳过后,更多的应该是自惭形秽,甚至是畏惧。他怎敢主动与我们搭话,又怎敢在后来,拿着那把伞,日日到我府上“拜会”?
他的眼神,我当初以为是爱慕和羞怯。如今在塔底,用淬炼过的神魂一遍遍回想,我才看清,那眼神深处,隐藏着的是贪婪、是算计,是一种猎人发现了完美猎物时的、压抑的兴奋。
他不是人。
至少,不完全是。
他身上,有一种让我当时忽略了的、极其微弱、却又极其阴冷的“寄生”气息。
他选中了我。一条法力高深、却又不懂人性险恶的千年蛇妖,对他而言,简直是这世间最完美的“炉鼎”。
03.
我们成亲了。在钱塘县开了一家药铺,名为“保安堂”。
我用我的法术,为穷苦百姓治病,分文不取。一时间,“白娘子”活菩萨的美名,传遍了整个杭州城。
那段日子,是甜蜜的。或者说,是我以为的甜蜜。
许仙对我体贴入微,温柔备至。他会为我画眉,会为我诵诗。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他将一个“完美夫君”的形象,扮演得天衣无缝。
我几乎要沉溺在这种凡人的幸福之中。我甚至想,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
直到端午节那天。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艾草,空气中弥漫着雄黄酒的味道。这种味道,对于我们蛇类而言,是天生的克星,是剧毒。
我一早就告诉过许仙,我闻不得这个味道,一闻便会头晕不适。
他当时满口答应,说会把家里所有的雄黄都处理掉。
那天,他从外面回来,带来了一壶酒。
“娘子,”他笑着对我说,眼中带着一丝我当时没看懂的、异样的光芒,“今日是端午佳节,人人都饮雄黄酒,说是能驱邪避灾。你我夫妻,也共饮一杯,权当应节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沉了一下。
“官人,我不是说过,我闻不得这味道吗?”我勉强笑道。
“哎,是我糊涂了。”他故作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可这酒,是我特意从城中最好的酒楼买回来的。你看,我还加了冰糖和青梅,稀释了许多,味道很淡的。娘子,就一小口,好不好?我们夫妻,总要有些仪式感嘛。”
他对我撒娇,用那种我最无法抗拒的、带着一丝祈求的眼神看着我。
我犹豫了。
小青在一旁,拼命对我使眼色。
可我看着他那张“真诚”的脸,鬼使神差地想,或许,真如他所说,只是一小口,应应景罢了。我已是千年大妖,些许稀释过的雄黄,应该奈何不了我。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他失望。我不想破坏我们之间那份“完美”的和谐。
我接过了酒杯。
那杯酒,就是我地狱的开端。
酒入愁肠,瞬间化作了焚身的烈火。我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灼烧了起来,法力在瞬间溃散,妖气不受控制地外泄。我痛苦地倒在地上,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看到了许仙。
他没有像后来他对别人描述的那样,当场“吓得昏死过去”。
不。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即将现出原形的我。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意和担忧。
只有一种冰冷的、探究的、仿佛在欣赏自己杰作的眼神。
也就是在那一刻,在他以为我神志不清、彻底放松了警惕的时候,我闻到了。
我用我身为蛇类最原始、最敏锐的嗅觉,透过雄黄刺鼻的气味,闻到了他身上那股一直被他用草药和书卷气味掩盖住的、真正的味道。
那不是凡人的味道。
那是一种……类似于古老庙宇里,那些被遗弃的、因无人供奉而心生怨念的“邪神”的气味。一种充满了寄生、吞噬和腐朽的、阴冷到极致的气味。
他果然不是人。
然后,我才看到,他缓缓地、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闭上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做出了“昏死”的姿假象。
04.
我“救”了许仙。
当我从雄黄酒的效力中挣扎过来,恢复人形时,许仙正“昏死”在地上,气息奄奄。
小青焦急地围着我转:“姐姐,你怎么样?那混蛋,他果然没安好心!我们走吧,别管他了,让他死了干净!”
“不。”我看着躺在地上的许仙,声音冰冷,“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死了。”
我那时,已经动了杀心。
但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要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接近我,到底有什么图谋。
我探查了他的脉象。他的身体,确实在衰竭。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我现出原形时,那瞬间爆发出的千年妖气,与他体内那股“邪神”的气息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两股力量在他的凡人肉身里相撞,他这副皮囊,自然承受不住。
“姐姐,你想救他?”小青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是。”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就在那时,我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我的腹中,有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新的生命迹象。
我怀孕了。
在我最想杀死这个男人的时候,我发现,我怀了他的孩子。
那一刻,我心中的杀意,被一种更复杂、更痛苦的情绪所取代。
孩子是无辜的。他是我的骨肉。我不能让他一出生,就没有父亲。至少,不能在我还没弄清楚一切之前,就让他背上“弑父”的罪名。
于是,我做了一个让我悔恨终生的决定。
我去了昆仑山,盗取灵芝仙草。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我独闯仙山,与看守仙草的白猿、仙鹤大战。我被仙法所伤,耗损了近百年的道行,才终于抢到了那株能起死回生的仙草。
我拖着重伤的身体,回到钱塘。
将仙草化作药汁,一勺一勺地,喂进了许仙的嘴里。
他“悠悠转醒”,看到我,立刻露出了惊恐又夹杂着爱恋的复杂表情。
“娘子……你……你真的是……”他欲言又止。
“是,”我平静地看着他,“我是一条修行千年的蛇妖。官人,你怕吗?”
我想看看,他接下来,要演什么戏。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抱住我,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我不管你是什么!我只知道,你是我许仙的妻子!是我孩子的娘!”他哭着说,“娘子,你受苦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喝酒!你为了救我,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他演得那么逼真,那么深情。
如果不是我亲眼见过他那冰冷的眼神,亲身闻到过他那邪异的气味,我几乎又要被他骗过去了。
我看着在我怀里“忏悔”的他,心中一片冰凉。
我明白了。
他做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他用雄黄酒逼我现形,再用自己的“垂死”,逼我去盗仙草。
我为了救他,耗损了百年道行。这份亏空,对于怀有身孕的我而言,是巨大的打击。而他,不仅用我的力量治好了自己,还让我欠下了他一条“性命”的、沉重的因果。
这是一条枷锁。
他用“爱”和“孩子”做链条,用“救命之恩”做锁头,将我死死地锁住了。
而他自己,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无辜的、深情的、被妖精迷惑的可怜书生。
好深的算计。
05.
许仙的身体,“痊愈”了。
我们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他依旧对我百般呵护,温柔体贴。只是,我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墙。
我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我的身体恢复,等我腹中的孩子安稳一些。
然后,我就杀了他。
但他,显然比我更有耐心。或者说,他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的棋。
他开始频繁地去寺庙烧香,名义上,是为我,为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我知道,他不是去祈福。他是去找帮手。
一个能对付我这个“千年蛇妖”的、足够强大的帮手。
很快,他找到了。
镇江,金山寺。
法海。
有一天,许仙从金山寺回来,神色慌张地对我说:“娘子,不好了!那金山寺的主持法海禅师,说……说我妖气缠身,恐有大祸!他要我留在金山寺,为我诵经驱邪!”
我心中冷笑。
戏,终于来了。
“官人别怕,”我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慰道,“不过是个不懂法术的老和尚胡言乱语罢了。你不必理会。”
“不行啊娘子!”他焦急地说,“那法海禅师法力高强,他说得有板有眼!我怕……我怕他会对你不利啊!娘子,要不,我们离开杭州吧?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为我担忧。
他是在试探我。
如果我答应离开,就证明我怕了法海,他就有了对付我的筹码。
“官人,你是我夫君,我是你妻子。我们光明正大,为何要走?”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倒要亲自去一趟金山寺,问问那位法海禅师,他凭什么,要拆散我们夫妻!”
我决定主动出击。
我要当着法海的面,揭穿许仙的真面目。
我让小青留守家中,独自一人,前往金山寺。
金山寺,佛光冲天,宝相庄严。法海身披大红袈裟,手持禅杖,站在山门前,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
他的身后,站着瑟瑟发抖、一脸“无辜”的许仙。
“大胆妖孽!”法海见我,便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擅闯佛门清净之地!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我没有理他。
我的目光,越过他,死死地盯着许仙。
“许仙,”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山,“你跟我回家。”
许仙躲在法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恐惧和委屈。
“白……白姑娘……不,妖……妖仙大人……”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对你一片真心,你……你为何要骗我?人妖殊途,我们……我们是没有结果的。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演得真好啊。
一个被美色迷惑、得知真相后幡然醒悟、想要脱离苦海的可怜书生形象,活灵活现。
法海显然对他这番说辞深信不疑,脸上的怒气更盛了。
“妖孽,你听到了吗!许仙已经醒悟,不愿再与你为伍!你若识相,便自行退去,老衲或可饶你一命!”
我笑了,笑得无比凄凉。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蠢,一个毒。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给我设下了一个必死之局。
但我,又岂会让他们如此轻易得逞?
我向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法海面前。他如临大敌,禅杖上的金环叮当作响。
我依旧没有看他,目光始终锁定在他身后的许仙身上。我缓缓地,抚上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
我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官人,你要我放过你,可以。只是,我们腹中的孩儿,你当真也不要了吗?”
“他很快就要出世了。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告诉我,你真的……舍得他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吗?”
我这两句话,瞬间让整个场面陷入了死寂。
法海的脸上,露出了震惊和不敢置信的表情。他猛地回头,看向许仙。
而许仙,他那张一直维持得很好的、楚楚可怜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我的肚子,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贪婪,有算计,还有一丝……被我当众揭穿的慌乱!
我没有停下,继续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地问道:
“许仙,你我夫妻一场,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端午那晚,你逼我饮下雄黄酒,我现出原形,在你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那不是人的味道。”
“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06.
我的问题,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许仙最致命的要害。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副装出来的柔弱和惊恐,瞬间被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恐慌所取代。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法海不是傻子。
他虽然固执,一心降妖,但许仙这反常的、几乎是“不打自招”的反应,让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他握着禅杖的手,微微一紧,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一派胡言!”
关键时刻,还是许仙的反应更快。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了起来。
“你这妖孽!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用妖言惑众,挑拨离间!我……我许仙乃是堂堂正正的读书人,怎会是你口中的怪物!”
他声色俱厉,仿佛是要用声音的洪亮,来掩盖内心的心虚。
紧接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法海面前,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大师!您看到了吗!这妖精巧舌如簧,心机深沉!弟子……弟子就是这样,一步步被她蛊惑,被她控制的啊!她肚里的孩子……定然也是个孽障!求大师慈悲,救弟子脱离苦海,也为这人间,除去一大害啊!”
他这一哭一跪,演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瞬间,就将自己从“被质疑者”的身份,重新拉回了“受害者”的高地。
法海眼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怀疑,立刻就被许仙这精湛的演技给打消了。在他看来,一个凡人,面对妖精的诬陷,会如此失态,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而我,则是一个为了留住男人,不惜用孩子和谎言来攻击对方的、恶毒的蛇妖。
“阿弥陀佛。”法海宣了一声佛号,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厌恶,“妖孽,你不仅不知悔改,还妄图污蔑一个一心向善的凡人。看来,老衲今日,是断然留你不得了!”
他手中的禅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金色的佛光冲天而起,将整座金山寺都笼罩其中。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向我张开。
我知道,今天的谈判,已经彻底失败了。许仙的无耻和法海的愚蠢,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好,好,好。”我看着他们两人,怒极反笑,“法海,许仙,你们今日联手给我设下的局,我白素贞记下了。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我不再恋战,化作一道白光,冲出了金山寺的佛光范围。
我必须回去。我的孩子,不能再受到任何惊吓。
回到保安堂,小青立刻迎了上来。
“姐姐,怎么样?那许仙肯跟你回来了吗?”
我摇了摇头,将金山寺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
“岂有此理!”小青气得柳眉倒竖,拔出腰间的青锋剑,“姐姐,我们还等什么!干脆杀上金山寺,先宰了法海那个老秃驴,再把许仙那个负心汉抓回来,千刀万剐!”
“不行。”我按住了她的手,神色凝重,“小青,你还没看明白吗?这是一个圈套。”
“圈套?”
“是。”我走到窗边,望着金山寺的方向,眼神冰冷,“许仙和法海,一个要我的命,一个要我的道行。他们巴不得我们主动攻击金山寺。只要我们动手,就坐实了‘妖孽作乱’的罪名。到那时,法海就能名正言顺地请来天兵天将,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小青听得心惊,也冷静了下来:“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抚摸着我的小腹。
“等。”
“等?”
“对,等孩子出世。”我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只要孩子平安降生,我就再无顾忌。到那时,就算是闹个天翻地覆,我也要把这笔账,跟他们清算干净!”
07.
我以为,只要我忍,就能等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但我又错了。
我低估了许仙的狠毒,也高估了法海的底线。
他们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许仙被法海“强留”在了金山寺,日日“听经闻法”,名义上是“洗涤身上的妖气”。
而法海,则开始以金山寺为中心,向整个江南地界的修行同道,散播我“蛇妖白素贞”的恶名。
他说我迷惑凡人,吸取阳气。他说我心狠手辣,为祸乡里。他说我腹中的胎儿,是人妖结合的孽种,一旦出世,必将给天下带来大乱。
一时间,我成了江南修行界,人人喊打的公敌。
我的保安堂,再也没有人敢上门求医。曾经对我感恩戴德的百姓,如今看到我,都避之唯恐不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
人心,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东西。
而这一切,都在许仙和法海的计划之中。他们在孤立我,在断我的后路,在为他们最后的“收网”,做舆论上的准备。
我能感觉到,腹中的孩子,因为我连日来的愤怒、忧虑和外界的敌意,开始变得有些不安。他的生命精气,出现了不稳的迹象。
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等下去,不等他们动手,我的孩子就要先出事了。
我必须把许仙带回来。
无论如何,他是孩子的父亲。只有他在我身边,才能用他的血脉之气,安抚住躁动的胎儿。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
“小青,”我对她说,“召集我们能召集的所有水族精怪。明日,我们去金山寺,要人!”
“姐姐,你不是说,不能强攻吗?”小青担忧道。
“此一时,彼一时。”我的眼中,杀意毕露,“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我不会伤害凡人,但法海若是不放人,我不介意,让他这座金山寺,变成一座水底龙宫!”
第二天,我和小青,脚踏乌云,身后跟着成千上万的虾兵蟹将、鱼精水怪,兵临金山寺。
黑云压城,巨浪滔天。
“法海!把我夫君许仙还给我!”我的声音,在滔天的水汽中回荡。
法海身披袈裟,手持金钵,立于山巅,面不改色。
“妖孽,你终于肯露出真面目了!为了一个凡人,竟敢兴风作浪,水淹苍生!你可知罪!”他义正辞严地喝道。
“我只知道,你无故囚我夫君,离间我们夫妻!今日,你若不放人,我便让这滔天洪水,淹了你这虚伪的佛堂!”
“阿弥陀佛!冥顽不灵!”
法海不再多言,将手中的金钵向空中一抛。
金钵见风就长,化作一轮小太阳,佛光万丈,将所有水汽都死死地压制住。
我知道,谈判已经没有用。
我拔下头上的发簪,迎风一晃,化作一柄白虹长剑。我与小青对视一眼,同时出手,引动钱塘江水,化作两条巨大的水龙,咆哮着,向金山寺的护山大阵撞去!
“水漫金山”。
这四个字,在后世,成了我最大的罪名。
所有人都说我为了私情,不顾钱塘百姓的死活,引发滔天洪水。
可他们不知道,在我引动江水之时,我用尽了身上大半的妖力,在金山寺山脚下,布下了一道巨大的避水结界,将所有的洪水,都死死地约束在了金山寺的范围之内。
我的目标,从来都只是那座山,那座庙,那个人。
然而,我还是算错了一步。
就在我的水龙即将撞破护山大阵的瞬间,一道我极其熟悉、却又无比怨毒的“邪神”气息,从寺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我布下的那道避水结界,竟从内部,被一股阴险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
是许仙!
他一直躲在寺里!他算准了我会来,算准了我会用水攻,甚至算准了我为了名声会布下结界!
他亲手,撕开了那道保护着山下百姓的结界!
“轰——!”
失控的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冲出了约束,向着山下无辜的村庄和农田,咆哮而去!
“不!”
我目眦欲裂,想要收回法术,却已经来不及了。
哭喊声,求救声,房屋倒塌声,响成一片。
我……终究还是成了他们口中那个“为祸苍生”的妖孽。
而金山寺山巅,法海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悲悯表情。
我知道,我完了。
我掉进了他们联手为我挖好的、最深、最狠的陷阱里。
08.
水漫金山,耗尽了我几乎所有的法力。
再加上亲眼目睹生灵涂炭给我带来的巨大心神冲击,我腹中的胎气,彻底失控了。
阵痛,来得猝不及防。
我知道,孩子要出生了。
“姐姐!”小青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得快要哭出来,“我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虚弱地点了点头。
我们化作两道流光,逃离了金山寺,在一处隐秘的山谷中,找到了一个山洞,准备生产。
就在我痛不欲生、神智最模糊的时候,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跑进了山洞。
是许仙。
他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泪痕,一副劫后余生的狼狈模样。
“娘子!娘子!”他扑到我的身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泣不成声,“我……我终于逃出来了!那法海要把我剃度,强留我在寺里!我拼了命,才跑了出来找你!”
“许仙?”我看着他,神志不清。
“是我!娘子,你怎么样了?你要生了吗?太好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要出世了!”他脸上,是狂喜的、真挚的表情。
小青警惕地挡在我面前:“你来干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快滚!”
“青姑娘,你误会我了!”许仙哭着辩解,“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去什么金山寺,不该听那老和尚胡言!我只要我的娘子,只要我的孩子!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他说得那么真诚。
我当时,正被生产的剧痛折磨得死去活来。我的理智,我所有的警惕,都被那母性的本能所压倒。
我需要他。
我的孩子,需要他的父亲。
“小青……”我虚弱地开口,“让他……让他过来……”
小青虽然万般不愿,但还是让开了。
许仙握着我的手,不断地为我擦汗,不断地在我耳边说着鼓励和安慰的话。他的存在,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属于孩子父亲的气息,确实给了我巨大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我的儿子,出世了。
是个男孩。
我给他取名,许仕林。
我抱着怀中柔软弱小的婴儿,看着他酷似许仙的眉眼,心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温柔的母爱。
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丝幻想。
或许,一切都只是误会。或许,他真的知道错了。或许,为了这个孩子,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因为生产,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陷入了极度的虚弱之中。这是我一千七百年来,最脆弱的时刻。
我将孩子,安心地交到了许仙的手中。
“官人……”我微笑着,准备对他说些什么。
然而,我看到的,是他脸上那瞬间变化的表情。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狂喜,所有的疼爱,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他那张我曾在雄黄酒后见过的、冰冷的、带着一丝残忍笑意的脸。
“娘子,”他抱着我们的儿子,缓缓地向后退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辛苦你了。”
我的心,瞬间坠入了冰窖。
“你……”
我还想说什么,一个巨大的、金色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山洞。
法海手持金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洞口。
而许仙,正抱着我们刚出生的孩子,一步步地,退到了法海的身边。
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又是一场戏。
所谓的“逃出来”,所谓的“忏悔”,都是为了麻痹我,为了等待我生产后,最虚弱的这一刻。
09.
“许仙!你这个畜生!”
小青反应了过来,怒吼着,化作一条青色巨蛇,向许仙扑了过去。
“大师,救我!”许仙抱着孩子,灵巧地躲到了法海的身后。
“妖孽,休得放肆!”
法海将手中的金钵向空中一抛。
那金钵爆发出万丈佛光,一股无可匹敌的吸力,从钵口传来。
小青的巨大蛇身,竟被那股吸力拉扯得无法前进。她拼命挣扎,身上发出“滋滋”的、被佛光灼烧的声音。
“小青!”我想要起身,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生产,已经耗空了我。水漫金山,更是让我元气大伤。我现在,和一个普通的凡人产妇,没有任何区别。
“白素贞,”法海看着我,眼神悲悯,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罪人,“你水淹金山,涂炭生灵,罪孽深重。今日,老衲便要将你镇压,以儆效尤!”
“法海!”我死死地盯着他,更死死地盯着他身后的许仙,“你可知,你身边站着的,才是真正的妖邪!”
“阿弥陀佛。”法海摇了摇头,“死到临头,还想污蔑他人。许施主早已助老衲,在你布下的避水结界上打开缺口,将你的罪行昭告天下。此乃大义灭亲之举,何来妖邪一说?”
我的心,彻底死了。
原来,连那最后一步,都是他们算计好的。
他们不仅要我的命,还要我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我看向许仙,看向那个抱着我的儿子,却用最冰冷的眼神看着我的男人。
“为什么?”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道。
许仙笑了。
他抱着许仕林,缓缓走到我的面前。他蹲下身,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为什么?因为,你是个好炉鼎啊,娘子。”
“你这一千七百年的道行,真是精纯无比。只可惜,你心性太善,不懂得利用。”
“不过,没关系。现在,它有了更好的用处。”他轻轻拍了拍怀中婴儿的脸蛋,“你看,我们的儿子,他继承了你完美的血脉。等他长大,我会将你留在他体内的妖丹,连同他自己的精气,一同炼化。到那时,我便可立地成仙,甚至……成神。”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炉鼎,炼化……
这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他不是人,也不是妖。他是一种更可怕的、以吞噬和寄生来修行的“邪物”!他选中我,与我成亲,让我怀孕,就是为了培养出一个蕴含着千年妖力的、完美的“丹药”!
我的儿子,从一出生,就成了他预定的祭品!
“你……你不得好死!”我眼中流出血泪,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呵呵,我拭目以待。”
许仙站起身,抱着我的儿子,退回到法海身边,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大师,动手吧。长痛不如短痛。”
法海点了点头,口中念念有词。
金钵的吸力,瞬间暴涨了十倍。
我再也无法抵抗,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吸入了那片金色的光芒之中。
在我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看到小青被佛光重创,泣血而退。
我看到了远处,一座新生的、高耸入云的宝塔,拔地而起。
塔身上,刻着两个大字。
雷峰。
10.
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
一个被精心编织的、以爱为名的谎言。一个持续了数年,最终将我彻底拖入地狱的、完美的阴谋。
世人传唱的,是许仙的痴情,法海的威严,和我的罪孽。
真相,被永恒地埋葬了。
在雷峰塔的最初几年,我确实是绝望的。
我恨,我怨。我恨许仙的歹毒,我恨法海的愚蠢,也恨我自己的天真。我日夜被仇恨啃噬,妖力涣散,几乎要在这佛光普照之下,化为一滩脓血。
直到有一天,我想起了我的儿子。
许仕林。
那个被当作“丹药”来培养的孩子。
我不能死。
我若是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去救他。就真的如了许仙的愿。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对抗塔内的佛法,而是开始研究它,学习它,解构它。
法海想用佛法“净化”我,却不知道,对于一个修行了近两千年的生灵而言,任何一种形式的“能量”,只要摸清了它的规律,都可以被吸收,被利用。
我开始尝试着,将我身为蛇妖最本源的、属“阴”的妖力,与这塔中至阳至刚的佛力,进行融合。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和危险的过程。阴阳相冲,佛妖对立。无数次,我的经脉寸断,妖丹几近碎裂。
但每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许仙那张得意的脸,想起我儿仕林那无辜的啼哭。
恨意,成了我最好的疗伤药。
复仇的执念,成了我最坚固的道心。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我的妖力,不仅没有被磨灭,反而在这佛与妖的交融淬炼中,变得愈发精纯,愈发强大。
我甚至能感觉到,我的境界,正在向一个全新的、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层次,缓慢地蜕变。
雷峰塔,困不住我了。
它只是我破茧成蝶之前,最后的“蛹”。
我在等。
等一个契机。等我的力量,足以撼动这座塔。等我的儿子,长大成人。
许仙,你一定以为,我在这塔底,永世不得翻身了吧?
你等着。
等我出去的那一天,我会让你明白。
佛,也未必能度尽所有的恶。
而妖,却能吞噬一切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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