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下,老人们总会告诫晚辈,说这世上有两种东西,最有灵性,也最是邪性:一个是久放不用的镜子,另一个,就是半夜对着月亮作揖的猫儿。
01.
程静是个自由插画师,一个人,一只猫,住在一栋老城区的公寓楼里。
她的猫,叫“煤球”,是一只通体乌黑,连胡须都是黑色的纯种黑猫。是她三年前,从一个即将拆迁的胡同里捡回来的。煤球性格懒散,除了吃饭,大部分时间都像一滩融化的黑芝麻糊,瘫在程静的腿上,或者电脑旁,呼呼大睡。
日子本该就这么平静地过下去。
但从半个月前,程静的身体,开始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状况。她总是觉得疲惫,怎么睡都睡不醒,身上还时常泛起一阵阵的恶寒,像是感冒,但量了体温,却又一切正常。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当她是长期熬夜、免疫力下降,让她多休息。
程静也没太当回事,只当是最近接的稿子太急,累着了。
直到那个月圆之夜,第一件怪事发生了。
那晚,程静照例在书房的电脑前赶稿。已经是凌晨一点,窗外月明如镜,将整间屋子都照得一片清冷。
不知何时,原本趴在她脚边睡觉的煤球,悄无声息地跳上了窗台。
程静起初没在意,直到她听见一阵极度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呜”声。她抬起头,看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煤球一改往日的慵懒,整个身子绷得笔直,四足稳稳地立在窄窄的窗台上。它仰着头,一双金色的眼瞳,在月光下,亮得吓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天上的那轮圆月。它的脊背,微微地弓起,身体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那姿态,不像是在看风景,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又庄重的仪式。
“煤球?你看什么呢?”程静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新奇。
她拿出手机,对着煤球拍了张照片,还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我家主子半夜不睡觉,竟然在拜月,这是要成精了吗?”
就在她准备上前,把猫抱下来的时候,煤球突然转过头,对着窗外那片空无一物的黑夜,猛地张开嘴,露出了尖利的牙齿,发出一声凶狠的“哈气”声。
那一瞬间,程静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了后脑勺。
02.
从那天起,程静的身体,每况愈下。
她不仅是疲惫,还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她总是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阴暗潮湿的小巷里奔跑,身后,有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色影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影子的目光,冰冷、贪婪,像一条毒蛇,紧紧地锁定着她。
与此同时,煤球的行为,也变得越来越古怪。
它不再只是月圆之夜才会“拜月”。只要是有月亮的夜晚,无论月亮是圆是缺,到了午夜十二点,它都会雷打不动地跳上书房的窗台,摆出那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它变得极具攻击性,不再允许程静靠近那扇窗户。只要程静一走近,它就会立刻弓起背,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呼噜声,仿佛那扇窗外,盘踞着什么恐怖的怪物。
程静虽然觉得害怕,但理性告诉她,这或许只是猫的某种应激反应。她把窗户锁好,窗帘拉上,以为这样就能没事。
然而,一个星期后的晚上,她被一阵凄厉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猫叫声,从梦中惊醒。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发现煤球不在卧室。她心里一紧,连忙冲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煤球正趴在窗台上,浑身的黑毛都炸了起来,像一只刺猬。它对着紧闭的窗户,正声嘶力竭地尖叫、嘶吼,那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程静借着走廊的灯光,惊恐地看到,那扇她明明记得已经反锁了的窗户,此刻,竟然被打开了一道拳头大小的缝隙!
一股冰冷到骨子里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的阴风,正从那道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吹进来。
程静吓得魂飞魄散,她想都没想,冲上去,“砰”的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扇窗户死死地关上,并且把锁扣拧到了最紧!
做完这一切,她才脱力地瘫坐在地。煤球从窗台上一跃而下,钻进她的怀里,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程静抱着瑟瑟发抖的煤球,心脏狂跳不止。她知道,这绝不是幻觉。有什么东西,刚才,正试图从那扇窗,爬进她的房间。
03.
程静病倒了。
高烧,四十度,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陷入了昏迷。
在混沌的梦境中,她又来到了那条阴暗的小巷。这一次,那个黑色的影子,不再只是跟着她。它追了上来。
她能感觉到,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由纯粹的怨气和寒意组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它猛地扑了上来,压在她的胸口。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她。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地从身体里往外拖拽。她像个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浮了起来,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脸色惨白的自己。
那个黑影,正俯在她的身体上,像是在吸食着什么。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时,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从旁边窜了出来!
是煤球!
梦里的煤球,体型比现实中大了一圈,双眼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它发出一声怒吼,不再是普通的猫叫,而更像是虎豹的咆哮。它用它那锋利的爪牙,疯狂地撕咬着那个黑影。
黑影吃痛,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暂时松开了对程静灵魂的禁锢。
程静的灵魂,飘飘荡荡,不受控制地穿过墙壁,来到了一条她从未见过的、弥漫着薄雾的街道上。
街道的尽头,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身穿白袍,戴着一顶高高的白帽子。一个身穿黑袍,戴着一顶方方的黑帽子。
是黑白无常!
他们手里,一个拿着算盘和哭丧棒,一个拿着镣铐和勾魂索。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程静,只是低着头,像是在对着一本看不见的册子,计算着什么。
“时辰未到,阳寿未尽。”身穿白袍的谢必安,皱了皱眉,声音清冷,“是哪个不长眼的孤魂野鬼,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提前来此‘抢食’?”
身穿黑袍的范无咎,晃了晃手里的铁链,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声音粗犷:“管他是什么东西!坏了咱们地府的规矩,抓回去,扔进十八层地狱,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他抬起头,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有两道目光,穿透了迷雾,直直地射向程静公寓的方向。
“咦?大哥,你看,那女娃的命灯虽然微弱,但好像……还有一盏‘护命灯’在旁边撑着。”
谢必安也抬起了头,他掐指一算,缓缓说道:“原来是一只‘临影灵猫’在用自己的道行,为主人续命护驾。有点意思……也罢,既然阳寿未尽,我等便不插手。且看这凡猫,能护她到几时。”
说完,两位阴差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迷雾中。
程静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拽,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高烧,退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她低下头,看到煤球正虚弱地趴在她的胸口,睡得正沉。
在煤球乌黑发亮的背上,一道长长的、狰狞的抓痕,凭空出现,深可见骨,仿佛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利爪,给硬生生抓出来的。
04.
那个无比真实的梦,还有煤球身上那道无法解释的伤痕,彻底击溃了程静二十多年来建立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惊恐之下,她忽然想起了自己过世的奶奶。奶奶在世时,笃信鬼神,她曾经跟程静讲过,城西的老城区里,住着一位“猫婆婆”,是个了不得的异人,能通猫语,知阴阳。
以前,程静只当这是封建迷信,一笑置之。但现在,这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抱着受伤的煤球,按照记忆中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在一条破旧的老街尽头,找到了一家没有招牌的、卖着各种旧货的古董店。
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猫薄荷和檀香混合的味道。一个满头银发、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婆婆,正坐在一张摇椅上,怀里抱着七八只形态各异的猫。
“婆婆……”程静怯生生地开了口。
“猫婆婆”缓缓地睁开眼,她的眼神,浑浊,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她没有问程静的来意,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她怀里的煤球身上。
“这孩子,为了护你,道行都快伤没了。”猫婆婆一开口,声音沙哑,却让程静浑身一震。
程静再也忍不住,把最近发生的所有怪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自己身体的异样,到猫儿拜月,再到那个关于黑白无常的梦,和煤球身上这道离奇的伤。
猫婆婆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姑娘,你这只,不是凡猫。”她抚摸着煤球的背,那道伤痕,在她的抚摸下,似乎没有那么狰狞了,“它是一只‘临影猫’,是猫中灵性最强的一种。它天生就能看到阴阳两界的‘影子’。”
“它拜月,不是为了自己修炼成精。”猫婆婆看着程静,一字一顿地说,“它是知道,有脏东西缠上了你。它是在借月亮的至阴之力,强行凝聚自己的魂体,好在梦里,为你跟那东西拼命!”
“至于那扇窗……”猫婆婆的眼神,变得无比严厉,“那是你家阳宅的‘气口’,也是它为你守的‘生门’!它在拜月之时,就是它灵力最强,也是它在门口设防的时候。你一旦开了窗,就等于亲手把门打开,把那索命的阴物,给迎了进来!你这条命,能捡回来,全靠这只小畜生,拿命给你换的!”
05.
程静听得面无人色,后怕不已。
猫婆婆从柜台深处,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福袋,递给程静。福袋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一股暖意。
“把这个,挂在你家书房那扇窗的窗锁上。记住,今晚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阴气最盛的一晚。那东西,不肯放弃,今晚,一定会来做最后一搏。”
猫婆婆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老婆子我最后警告你一句:今晚,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哪怕是听到你过世的亲人、你最爱的人在窗外哭喊,都绝对、绝对,不能开那扇窗!更不能,朝窗外看一眼!否则,神仙难救!”
那一晚,天色早早地就黑了。窗外,没有风,也没有雨,但天空,却被一层厚厚的乌云遮蔽,连一丝月光都透不下来。死寂,压抑。
程静抱着煤球,躲在离书房最远的客厅沙发上,浑身都在发抖。她按照猫婆婆的吩咐,把那个红色的福袋,牢牢地系在了书房的窗锁上。
午夜十二点,准时到来。
书房里,再次传来了煤球那压抑的、充满敌意的低吼声。它又一次,准时地上了岗。
“咯吱……咯吱……”
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仿佛用长指甲在刮玻璃的声音,突然从书房的窗户处响了起来。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又清晰。
程静吓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刮擦声停了。
紧接着,一个无比熟悉、让她瞬间泪崩的声音,幽幽地在窗外响了起来。那声音,又轻又柔,竟然是她过世多年的奶奶的声音!
“静静……我的乖孙女……开开窗,让奶奶进去……外面好冷,好黑……奶奶一个人,好害怕啊……”
“奶奶……”程静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理智告诉她这是假的,但那声音,那语气,实在是太像了!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哭腔:“静静,你怎么不开门啊?你是不是不疼奶奶了?奶奶好想你啊……”
就在程静的意志即将要被摧毁,忍不住想要冲过去开窗的时候,那个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尖利,怨毒,充满了无尽的恶意!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白养你这么大!你竟然眼睁睁看着我在外面受苦!我要你的命!”
突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刮擦声,哭喊声,咒骂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这种极致的安静,比刚才的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恐惧。
就在程静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
一个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官方语调,毫无征兆地,在她的客厅里,在她自己的身后,响了起来。
“时辰已到,奉命勾魂。”
另一个粗声粗气的、充满不耐烦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阳寿已尽,速速上路。”
程静僵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瞬间被冻结了。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只见客厅的中央,不知何时,已经站着那一高一矮、一黑一白两个模糊的身影。
他们,根本没有看她。
他们的目光,全都投向了书房的方向,似乎在看着什么。
那个身穿白袍的高个子身影,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怪哉……此地阴气冲天,似有生魂离体之兆,为何这名册上,程静二字,阳寿未尽?”
那黑袍的矮个子身影,晃了晃手里的铁链,瓮声瓮气地说:“大哥,你再看看。这屋里,好像……不止一个啊。那个躲在窗户后面的东西,冒着一股酸腐的臭味,是个有些年头的孤魂野鬼。它好像……在冒充屋主的气息,想引我们哥俩,勾错了魂?”
“哦?”白袍身影似乎来了兴趣,“借主生机,偷梁换柱,想借我等之手,杀人越货,以乱阴阳之序?好大的胆子!”
黑袍身影冷哼一声:“管他是什么玩意儿!敢耍到咱们阴天子脚下,抓回去,上刀山,下油锅!大哥,你看那只猫……”
白袍身影的目光,也落在了窗台上那只弓着背的黑猫身上。
“嗯?这只‘临影猫’,道行不浅。它不是在拜月,也不是在斗法……它身上的气息,有主仆契约的‘愿力’加持。它这是……在燃烧自己的灵韵,强行为它的主人‘续命’?”
他说着,那张模糊的脸,缓缓地转向了已经吓傻了的程静。
那个清冷的、不属于人间的官方声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问的,是她。
“小姑娘,本官问你。”
“你,到底对这只凡猫,许了什么愿?”
“竟能让它,为你逆天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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