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以自慰

文/石清华

又到老地方去,这里不错。

每每独自来,一个牛肉小火锅,下点芽菜、青菜、面条,还来点时鲜瓜果,喝二两酒,才四十元,承受得起,也自得其乐。

也许物美价廉,又能满足不同层次的顾客需求,因而往往座无虚席。即使等一会儿,也心甘情愿。

八点多钟起床,稍做准备,背上酒瓶、茶杯,还到老地方去。早餐高峰期已经过了,偶有没吃早餐的上班族,挤出时间端着大碗面条,站在树下“呼啦啦”地往胃里灌,生怕耽误了工作。有的催促快点打包,提着匆匆忙忙地赶路。他们是微不足道的普通工作者,正是无数普通人默默无闻地辛勤劳动,才促进了文明的向前发展。

今天运气不错,刚到即有桌子空出,我立马占据,把酒瓶、茶杯摆在当中,小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去查看有什么好吃的。依然是老生常谈,既然是牛肉酒馆,当然牛肉火锅是最好的呀。

我潇洒地独霸一方,也不是“对影成三人”的时候,只好跷起二郎腿,慢吃慢喝,一边任凉风拂身,一边游目四顾。但见男女老幼,各取所需,或一碗牛肉面,或小钵牛肉来一碗米饭,大多数人如此。有匆匆而来的壮年,为生意、工作之需,声音响亮地要酒要菜,约几个买卖者或是同事,喝酒神侃,也许赚了,至少不会亏本。只有我等闲人,才不急不躁,酒香心扉、风凉全身、东瞧西望、美目盼兮。

正悠然自得时,有一白发老头端了面条,又舀来免费的水煮黄豆,那肯定是下酒的好菜。记得我在当农民时,若有几个好友相聚,则在村部村干部子女开的小卖铺里,打来一壶浊酒,煮一大碗黄豆或一大碗蚕豆,还有一盘上好的韭菜炒鸡蛋,端上一大碗时令瓜果,已经是十分奢侈的快乐时光了。

店前客人虽然多,但场地也大。特别是在凉风阵阵的树下喝酒,可比吴用一伙在黄泥冈上席地而坐,就着枣子下酒惬意多了。正想入非非时,那个看上去年龄比我大的白发老头正端着一碗面条、水煮黄豆,想找位置坐着吃。我招一招手,指一指我桌子的对面:“老哥这里可坐。”

“谢谢。”

说完微笑着坐下,一边吃面一边用羡慕的目光看着我说:“你真会享受生活。”

他大约是看我一个人居然点个牛肉火锅喝酒,可能经济条件不错吧。

老哥你喝酒吗?”

说着拿起酒瓶摇一摇,巴不得有朋友陪伴,哪怕是陌生人,只要自愿喝,我出点酒、加些菜也没关系,两人或多人喝酒聊天,又别有一番情趣。

“谢谢,我不喝酒。”

聊了几句,知道我比他的年龄还小一点,仍然叫大哥吧。他认为我很会说,且落落大方,便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哪个机关退休的?”

“农民退休。”

“不是吧。”

“你看我不像农民?我就是农民,春收双抢、耕田整地,样样都干过。老哥哪里人?”

“沙市。”

白发老头一改先前的友善恭敬之态,抬高了脑袋。可能读了几句书,可依然是农民啊。完全以居高临下之态傲视我这个农民。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带孙子。”

“你住什么地方?”

“凤凰花园十栋。”

“这小区还可以,难怪你不知道割谷栽秧的。”

“知道,我老家是胡场的。”

“那你是招工到沙市工作的?”

“是的,十几岁就招工了。”

“孟溪区的每一个村我都去过,你老家哪个村?”

“我是胡场街上的。”

哦,时兴知青下乡的那段岁月,因为有少许品行不端者的胡作非为,以致许多老实本分的农民,把居住在街上的青年统统称为“街痞子”。从前的商品粮户籍,无论什么人,足以碾压农村的无论什么级别的农民。这老哥大约还停留在以我住街上为荣的时代。

“老哥工人退休吧。”

“是的。”

“你和我一样,工人、农民都是老百姓,却是国家大厦的基础呀。你的退休金较高吧。”

“每月三千多元。”

老哥一脸得意,其优越感油然而生。瞅见其乐,我则乐其乐矣。

“你每月还有点养老金吧。”

“还行吧,八十多元,可以一个人喝一天酒。不够部分,儿子儿媳妇会主动补足。”

老哥睁大双眼、张大嘴巴:“啊,你的儿子儿媳妇真好。”

“我这辈子没做好,他们当然要好啊,不然的话,我这酒就喝不下去呀。”

问了会儿,不觉好笑。这哪里是聊天,简直就像警察在审问犯人,使生在街上的老哥,那份无限荣光荡然无存。不过,老哥也许没感觉到,但那种前恭后倨的丑态,总觉得好笑。

老哥离去,我仍慢悠悠地喝茶、饮酒,想到老哥和其他很多人的匆忙,不免得意,但只在心间。人啊,还是多见见身外的世界吧,才不会贻笑大方,才能有尊严地活着。

(2025年8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