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手机铃声在空旷的超市里响起。

孟秀兰把最后一瓶酱油码正,才慢吞吞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我们接到通报,您的儿子陆凯……在缅北遇害了。”

一片死寂。

孟秀兰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活该。”

她对着电话,一字一顿,声音像冰。

“别想回家。”

挂断电话,她转身拿起另一瓶酱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01

孟秀兰觉得,日子就像她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早就没了香气,只剩下干枯的枝桠,戳着灰蒙蒙的天。

她今年五十出头,在静河市的老城区住了大半辈子。

这片城区像个被时代遗忘的老人,墙皮耷拉着,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电线杆之间扯着蜘蛛网一样的电线,分割着巴掌大的天空。

孟秀兰在楼下不远的“惠民超市”当理货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成箱的饮料、泡面、卫生纸拆开,再一瓶瓶、一包包地码上货架。

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像一架设定好程序的旧机器。

下了班,她就一个人拎着个布袋子,慢吞吞地走回家。

楼道里光线昏暗,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各家晚饭的混合气味。

邻居们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点点头,很少有多余的话。

时间长了,大家背后都说她这人“有点怪”。

住在对门的张姨最爱跟人唠叨:“那个孟秀兰哦,自从她儿子陆凯走了以后,人就跟丢了魂一样。”

“她儿子去哪了?好几年没见着了吧?”

“说是去南方发大财了呗,谁知道真的假的。可你看有哪家儿子出去发财,当妈的过成她这个样子的?两年了,一个电话也没见她接过,提都不提一句,跟没生过这个儿子似的。”

张姨说得没错,孟秀兰的确像是没有儿子。

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甚至可以说有点过分整洁了,所有的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沙发罩白得像医院的床单。

唯独在那个小小的阳台上,摆着一盆早就枯死了的茉莉花。

孟秀兰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那盆枯死的花浇水。

她用一个旧罐头瓶,小心翼翼地把水浇在干裂的泥土上,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而固执的仪式。

那专注的神情,是她一天里唯一的“活气”。

浇完水,她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匆匆而过的行人和车辆,一站就是很久。

有时候,她会恍惚。

仿佛能看到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阳台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把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

“妈,我这个月去工地搬砖,挣了八百块,都给你!”

少年脸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星星。

“以后我挣大钱了,给你在市中心买个大房子,带电梯的那种!”

那时的陆凯,还是个好孩子。

是她孟秀兰的骄傲。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慢慢变得浑浊、陌生,最后只剩下让她心惊肉跳的狂热和贪婪。

孟秀兰收回思绪,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她转身回屋,拉上窗帘,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了外面。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死寂。

她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02

第二天,超市里没什么人,孟秀兰正蹲在货架前,把一瓶瓶酱油码得整整齐齐。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在空旷的过道里响了起来。

是她那台用了好几年的老年机,声音又大又糙。

她慢吞吞地直起身,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省城。

她划开接听键,放到耳边。

“喂,你好。”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语气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严肃。

“请问是陆凯的母亲,孟秀兰女士吗?”

听到“陆凯”两个字,孟秀兰码放酱油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我是。”她回答。

“这里是海外公民领事保护中心,”男人继续说道,“我们接到缅北方面的通报,有一个叫陆凯的中国公民,在当地的一起冲突事件中……遇害了。”

男人似乎在斟酌用词,说得很慢。

“我们正在核实他的身份信息,需要家属的配合。他的意……”

男人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轻笑打断了。

那笑声从孟秀兰的喉咙里发出来,又短又促,像是冬天夜里,一块玻璃突然碎裂的声音,尖锐,冰冷。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旁边正在理货的一个年轻同事,惊讶地张大了嘴,看着她。

孟秀兰对着电话,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往外冒。

“活该。”

电话那头的人也愣住了,一时间没了声音。

孟秀兰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的痕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古怪的冷笑。

她又补了一句,像是下达一个最终的判决。

“别想回家。”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过程,她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刚刚接到的,只是一个推销保险的骚扰电话。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围裙口袋,转过身,拿起一瓶新的酱油,继续一丝不苟地码放着。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旁边的年轻同事,手里拿着一袋盐,呆呆地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地吹遍了超市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又从超市的大门吹了出去,传遍了整个老旧的社区。

03

静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梁栋正对着一堆卷宗发愁。

他今年三十八岁,是队里的骨干,经手的案子没一百也有八十。

可今天这个警情通报,却让他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通报是从省厅转下来的,内容很简单:静河市公民陆凯,二十三岁,在缅甸北部地区因故身亡,当地警方请求中方协助核实身份,并联系家属处理后事。

这种事虽然不多,但也算不上离奇。

离奇的是后面附带的一条备注。

“其母孟秀兰接到通知电话后,反应极其冷漠,言语异常,疑似精神状态有问题,或另有隐情。”

“言语异常?”梁栋皱了皱眉,问旁边正在记录的年轻警员,“怎么个异常法?”

“回复是‘活该’和‘别想回家’。”年轻警员照着记录念道。

梁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走,去见见这位母亲。”

孟秀兰的家,比梁栋想象中还要整洁。

地板擦得能反光,家具上看不到一丝灰尘,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这不像是一个家,更像一个准备对外出租的样板间,毫无生气。

孟秀兰给他们开了门,看到他们身上的警服,脸上也没有丝毫意外。

“警察同志,有事吗?”她语气平淡地问,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梁栋亮出证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孟女士,我们是市局的,为陆凯的事情来的。我们理解您的心情可能很沉痛……”

“我没什么沉痛的。”孟一兰直接打断了他,侧身让开门口,“他自己选的路,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两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们一眼。

“我们想了解一下陆凯的情况,比如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都和什么人来往?”梁栋继续问道。

“不记得了,大概一两年前吧。”孟秀兰靠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他那些朋友,我一个都不认识。你们想知道,自己去查吧,我没什么可说的。”

这已经不是冷漠了,而是一种近乎敌意的抗拒。

梁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阳台上那盆枯死的茉莉花上。

在这样一个过分洁净的屋子里,那盆死气沉沉的植物显得格外突兀。

他又看了一眼客厅的地面,光洁的木地板上,靠近大门的位置,似乎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重物拖拽过一样。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孟女士,我们需要一张陆凯的照片,用来进行最终的身份比对。”梁栋说。

“没有。”孟秀兰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的东西,我早就全扔了。我这里,没有这个人。”

梁栋和年轻警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一个母亲,怎么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恨到这个地步?

04

从孟秀兰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梁栋决定从外围开始调查。

他把陆凯这个名字输入系统,很快,一连串的信息就跳了出来。

陆凯,初中毕业后上了一所职业中专,学的是汽修,但没读完就退学了。

之后就一直在社会上混。

有两次因为打架斗殴被治安拘留的记录,还有一次因为小额诈骗被立案侦查,但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撤案了。

梁栋找到了社区的网格员和一些老邻居。

在他们的描述里,陆凯的形象渐渐清晰起来。

“那孩子,小时候挺乖的,不知怎么就学坏了。”

“整天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

“听说在外面欠了不少钱,高利贷都找到家里来过,孟秀兰替他还了好几次。”

“后来有一天就突然消失了,他妈对外说他去南方打工了。”

梁栋顺着线索,找到了一个叫马伟的年轻人。

马伟是陆凯以前的“发小”,现在在一家洗车行工作。

一看到警察,马伟的脸就白了,说话也结结巴巴。

“警……警察大哥,我可什么都没干啊,我跟陆凯都一年多没联系了。”

“我们就是了解点情况。”梁栋递给他一支烟,“陆凯走之前,跟你联系过吗?”

马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联系过。他找我借钱,说要去国外干一笔大买卖,做跨境电商,几个月就能发大财。”

“你借给他了?”

“我哪有钱啊。”马伟苦着脸说,“他那阵子跟疯了一样,见人就借钱,连街上收废品大爷的钱都骗。我劝他别做梦了,他还骂我没出息。后来他就走了,再也没消息了。”

梁栋的调查,让陆...凯的形象变得越来越负面。

一个好高骛远、满身恶习、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年轻人。

这样看来,他母亲孟秀兰的反应,似乎也能理解了。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一个被儿子伤透了心的母亲,在听到死讯后说出“活该”,情绪上是说得通的。

可梁栋心里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孟秀兰的冷漠,太绝对了,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墙后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尤其是那句“别想回家”。

这四个字里,藏着的不仅仅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恐惧和决绝。

仿佛陆凯回家,会带来什么极其可怕的后果。

05

几天后,一份从云南边境口岸寄来的快递,送到了静河市刑侦支队。

是缅甸警方移交过来的,陆凯的遗物。

东西不多,一个磨损严重的钱包,里面只有几张泰铢和一张过期的身份证。

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封面都快磨烂了的黑色笔记本。

技术部门的同事花了两天时间,总算从那部破手机里抢救出了一部分数据。

大部分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游戏截图和网页缓存。

但在删除文件的垃圾箱里,他们发现了一个被标记为“紧急”的视频文件。

文件有损坏,但开头的十几秒画面,被成功修复了。

梁栋决定,带着这些东西,再去见一次孟秀兰。

他有一种预感,突破口可能就在这部手机里。

依旧是那间干净得有些病态的客厅。

梁栋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和钱包放在茶几上。

“孟女士,这是我们从缅甸方面拿到的,据说是陆凯的遗物,您看一下。”

孟秀兰的目光扫过那两样东西,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在看两块路边的石头。

“不是我的东西,我也辨认不出来。”

梁栋没有和她争辩,他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开机,点开那个视频文件。

“孟女士,这是从陆凯手机里恢复的最后一段录像,我们认为,这可能有助于我们了解他遇害前的情况。我们需要您看一下。”

孟秀兰沉默着,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她的脸像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黑色的电脑屏幕。

梁栋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开始播放。

屏幕上先是一片晃动的黑暗,只能听到一阵电流的杂音和压抑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孟秀兰的面具,在那一刻,似乎没有变化。

她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视频的画面稳定了下来,镜头似乎被藏在某个角落,对准了一扇门。

就在这时,孟秀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她的目光,闪电般地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移到了自己家的客厅一角。

那个靠近大门,被梁栋注意到有轻微划痕的地方。

她的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块铁板。

一直垂在身侧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剧烈地颤抖。

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在短短几秒内,从平日的蜡黄,变成了死人一样的惨白。

视频里,传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孟秀兰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脖子般的“咯咯”声。

她没有再看屏幕,而是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梁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具体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无边恐惧和极致绝望的情绪。

她颤抖着举起手,没有指向电脑,而是指向了自己家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干涩的眼眶里滚落,在她惨白的脸上,划出一道滚烫的痕迹。

她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嘶哑的音节,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哀求:

“警官……”

她剧烈地喘息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救……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