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平是个好人。
这是鹤川市纺织厂家属院里,公认的事实。
01
耿平今年四十二岁,在市里的图书馆当个管理员,工作清闲,待遇尚可。
他长得不算出众,中等个子,微微有些驼背,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和气气的笑容,见了谁都先点头。
他最大的优点,是疼老婆。
他老婆叫尚敏,年轻时是家属院里一朵扎眼的花。
那时候的尚敏,身段高挑,皮肤白净,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
追她的小伙子,从家属院门口能排到街对面的供销社。
可她偏偏就看上了当时还是个穷小子的耿平。
用她自己的话说:“耿平这人,踏实,对我好。”
这份“好”,一好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的光阴,能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变成一个三百斤的胖子。
尚敏就是这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体重就像是发了酵的白面馒头,一发不可收拾。
一开始,只是微微发福,邻居们见了,还开玩笑说:“耿平把你喂得真好,这是幸福肥。”
耿平总是憨厚地笑着,挠挠头:“她就爱吃我做的饭,拦都拦不住。”
后来,尚敏越来越胖,走路都开始喘。
家属院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
下午四五点钟,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都飘出饭菜香,耿平准时提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
“张大妈,今天包饺子啊?真香。”
“李师傅,又钓鱼去啦?收获不错啊。”
他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家长里短,人情世故,他都懂。
邻居们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词:周到。
谁家灯泡坏了,水管堵了,喊一声“小耿”,他保准乐呵呵地提着工具箱就来了。
修好了,连口水都不喝,摆摆手就走,说:“还得回去给尚敏做饭呢。”
大家就更觉得,尚敏真是嫁对人了。
你看她现在胖成那个样子,生活都快不能自理了,耿平还这么不离不弃,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耿平的厨艺,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好。
他家住在三楼,窗户常年开着,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味,能顺着楼道飘到一楼。
有嘴馋的小孩,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了,站在耿平家门口咽口水。
耿平要是看见了,总会笑眯眯地端出一小碗,说:“尝尝叔叔的手艺。”
吃过他做的菜的人都说,味道绝了,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做的还好吃。
“耿平啊,你这手艺,开个饭店都绰绰有余了。”
“嗨,给我家那口子一个人做做就行了,她吃得开心,我就高兴。”耿平总是这么回答。
他的脸上,永远是那种满足的、宠溺的笑。
仿佛伺候尚敏吃饭,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事业。
02
尚敏已经很久没下过楼了。
她的世界,就是那间不到八十平米的老房子。
客厅里,一张特大号的沙发,几乎被她一个人占满了。
她就那么陷在沙发里,像一尊弥勒佛,手里永远拿着吃的。
薯片、饼干、巧克力、瓜子……沙发旁边的茶几上,堆得像一座小山。
耿平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围着她转。
早上,他会把熬得烂烂的皮蛋瘦肉粥端到她嘴边,一勺一勺地喂。
“慢点吃,别烫着。”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中午,他会算好时间,从图书馆赶回来,做一顿丰盛的午餐。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晚上,更是他的厨艺展示大会。
他会花上两三个小时,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然后端出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尚敏的胃口很好,不管耿平做什么,她都能吃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吃撑了,她会靠在沙发上,抚着肚子,满足地打个饱嗝。
“耿平,我好像又胖了。”她会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说。
“胖点好,胖点有福气。”耿平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着回应,“我就是喜欢你胖乎乎的样子,可爱。”
他会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捏捏她胳膊上松弛的肉,眼神里满是爱意。
这种场景,在过去的几年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家属院里的人,都把耿平当成了模范丈夫的标杆。
教育自家男人时,总会说:“你看看人家耿平,再看看你!”
只有尚敏的妹妹尚丹,对此颇有微词。
尚丹在另一个城市工作,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
每次回来,看到姐姐又胖了一圈,她就忧心忡忡。
“姐夫,你不能再这么惯着我姐了!再胖下去,身体要出问题的!”尚丹不止一次地跟耿平说。
“我有什么办法?”耿平一脸的无奈和宠溺,“她就爱吃,我不给她做,她就跟我闹脾气,说我嫌弃她了。你说我能怎么办?总不能饿着她吧?”
尚丹想劝劝姐姐,可尚敏根本不听。
“你就是嫉妒我,嫉妒你姐夫对我好!”尚敏把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懂什么?这叫幸福!”
尚丹看着被肥肉挤得都快看不见眼睛的姐姐,再看看旁边一脸“贤惠”的姐夫,心里堵得慌。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耿平实在是太好了,好得滴水不漏,好得让人找不出一丝错处。
他对尚敏的照顾,细致到了骨子里。
他会记得她喜欢吃的每一样东西,会记得她所有的生活习惯。
他甚至会亲手给她洗澡、剪指甲,因为尚敏自己已经弯不下腰了。
这样一个男人,你能说他什么呢?
尚丹只能叹着气,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吧。
03
事情是从一个闷热的夏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一场暴雨突如其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耿平正在厨房里炖猪蹄,黄豆和猪蹄的香味,混合着各种香料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
沙发上的尚敏,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她的脸憋得通红,双手在空中乱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耿平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看到尚敏的样子,他脸色一变,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他没有打120。
他跑到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氧气瓶,熟练地给尚敏戴上吸氧管。
然后,他坐在尚敏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别怕,别怕,吸点氧气就好了。老毛病了,没事的。”
过了十几分钟,尚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耿平……我……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她虚弱地说,声音里带着后怕。
“胡说什么呢!”耿平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语气轻松地说,“有我在这儿呢,阎王爷不敢收你。就是天太闷了,你又胖,供氧不足,以后我注意,咱们家常备氧气瓶。”
他起身,又去厨房忙活了。
很快,一锅炖得软烂脱骨的猪蹄就端上了桌。
“来,宝贝,吃点猪蹄补补。你看你,都吓出汗了。”他夹起一块最大的,吹了吹,递到尚敏嘴边。
尚敏看着那块油光锃亮的猪蹄,胃里一阵翻涌,摇了摇头:“我……我吃不下。”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耿平做的食物。
耿平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僵了一下。
但那表情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立刻又换上了那副温柔的笑容:“吃不下就少吃点,不勉强。那我给你熬点粥?”
尚敏还是摇头。
耿平没再说什么,自己默默地坐下,把一整锅猪蹄都吃光了。
他吃得很香,连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尚敏做了一夜的噩梦。
她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身体越来越重,不停地下坠,下坠……
04
从那次之后,尚敏的身体就垮了。
她时常会感到胸闷气短,有时候连坐着都觉得累。
她的活动范围,从整个屋子,缩小到了沙发周围。
耿平对她的照顾,更加无微不至了。
他甚至向图书馆请了长假,全天候在家陪着她。
家属院里的风言风语,也渐渐变了味道。
“听说了吗?尚敏快不行了。”
“是啊,胖成那样,心肝脾肺肾,哪个能受得了?”
“哎,可惜了耿平这么好的人,真是被她给拖累死了。”
“可不是嘛,年轻时候多精神一个小伙子,现在天天在家伺候一个胖子,熬得头发都白了。”
这些话,或多或少,总会传到耿平的耳朵里。
他听了,只是苦笑一下,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乐意。”
他越是这样,大家就越是同情他。
尚丹又打来了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焦急得快要哭了。
“姐夫!你快带我姐去医院看看吧!求你了!”
“去过了,医生也没什么好办法,就让回家养着,控制饮食。”耿平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可你也知道你姐的脾气,我一说让她少吃点,她就跟我又哭又闹,说我嫌弃她了。我能怎么办?我心疼她啊。”
电话那头的尚丹沉默了。
她知道姐姐的脾气,从小就被家里宠坏了,任性,自我。
或许,姐夫说的是真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外人,又能说什么呢?
挂了电话,耿平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尚敏。
她睡着了,呼吸很重,像是拉风箱。
耿平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肉类和高热量食物。
他拿出一大块五花肉,开始熟练地切块,准备做他最拿手的红烧肉。
锅里,油烧热了,他把肉块倒进去,发出“滋啦”一声响。
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
他一边炒糖色,一边轻轻地哼着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情歌,是他们年轻时,尚敏最喜欢听的。
他的表情很专注,很享受,仿佛他正在做的,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就在这时,他放在客厅的手机响了。
他擦了擦手,走出去拿起手机。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小心翼翼的男人声音。
“请问……是耿平吗?我是……我是老胡啊,胡建军。”
耿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我,是我。”电话那头的胡建军似乎松了口气,“我……我就是想问问,尚敏……她……她还好吗?”
耿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座山一样的身影。
然后,他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她很好。我们,过得很好。”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厨房里,锅里的糖色已经熬得太过了,开始发苦,一股焦糊味渐渐散开。
耿平却像是没闻到一样,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切割得明明暗暗。
05
尚敏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耿平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已经凉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边,握着尚敏那只胖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手,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午,他开始平静地打电话,通知亲戚朋友。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家属院里炸开了锅。
大家唏嘘不已,但又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总算是解脱了。”有人在背后悄悄说。
这话,是对尚敏说的,也是对耿平说的。
葬礼办得很简单。
耿平一手操办,事事亲力亲为,周到得体,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人瘦了一大圈,显得有些憔ें悴。
他站在灵堂前,对着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鞠躬,说着“谢谢”。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大家都说,这男人,太坚强了,悲伤都憋在心里了。
只有尚丹,从外地匆匆赶回来的尚丹,觉得不对劲。
她看着姐夫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不相信姐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肥胖症是会引起并发症,但也不至于这么突然。
她想起了姐姐生前最后一次跟她通电话,电话里,姐姐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地说:“丹丹……我……我肚子疼……像是有石头……”
当时她没在意,以为只是吃坏了肚子。
现在想来,处处都是疑点。
“我要做尸检。”在家庭会议上,尚丹看着耿平,斩钉截铁地说。
所有亲戚都愣住了。
“丹丹,你胡闹什么!”尚敏的母亲哭着说,“你姐都走了,你还要让她挨刀子,你安的什么心?”
“就是啊,人都没了,就让她安安生生地走吧。”其他亲戚也纷纷劝道。
耿平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伤痛和不解。
“丹丹,我知道你难过,我也难过。但是,我们不能这么对你姐……让她入土为安,好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恳求。
“不行!”尚丹的态度异常坚决,“我必须知道我姐到底是怎么死的!姐夫,如果你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耿平。
耿平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我……我没怕……我只是……心疼她……”
最终,在尚丹的坚持和报警的威胁下,耿平“被迫”同意了尸检。
尸体被送到了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
负责主刀的,是经验丰富的老法医,陈建国。
陈法医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严肃。
解剖室里,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尚敏巨大的身体,安静地躺在冰冷的金属解剖台上。
年轻的助手小李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凝重。
“死者体重严重超标,初步判断是肥胖引起的心力衰竭。”小李报告道。
陈法医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戴上口罩和手套,拿起解剖刀,动作精准而稳定。
他见过的尸体太多了,各种各样的死状,早已经让他心如止水。
他沿着死者胸腹正中线,一刀划下。
厚厚的脂肪层被切开,黄色的油脂向两边翻开,就像是切开了一大块黄油。
常规操作,没有什么特别的。
小李在一旁做着记录。
陈法医继续往下,准备打开腹腔。
当他的刀尖,划开最后一层腹膜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整个解剖室,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陈法医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从业三十年,解剖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站在他对面的助手小李,也看到了腹腔里的景象,他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记录本“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陈老师……”小李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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