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强猛地顿住了脚步。
那扇黑得发亮的车门上,凭空多出了几道惨白色的划痕,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却不敢碰上去。
完了。
这是他心里唯一的念头。
他日复一日如同仪式般的擦拭,在这一刻显得像个笑话。
01
陈立强的一天,是从擦车开始的。
不是简单的冲洗,是近乎于仪式般的擦拭。
他有三块专用的鹿皮巾,一块擦车身,一块擦玻璃,一块专门伺候车头那个会发光的“欢庆女神”小金人。每块毛巾用完,都要用温水和中性洗涤剂手洗干净,晾在通风但不见光的地方。
老板宋先生说过:“老陈,这车是我的脸面,但也是你的饭碗。脸面要干净,饭碗才端得稳。”
陈立强今年四十八,给宋先生开车开了快十年。
他二十岁去当兵,在部队里就是汽车兵,开解放卡车,开北京吉普,练就了一手稳如磐石的驾驶技术和一副沉默寡言的性子。退伍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最后经战友介绍,才得了这份差事。
开的这辆劳斯莱斯库里南,落地价八位数。
陈立强第一次摸到方向盘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宋先生坐在后排,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别紧张,它就是四个轮子加一堆铁皮,跟你开过的解放卡车没什么本质区别。你只要记住,让它去哪儿,它就得去哪儿,让它什么时候停,它就得什么时候停。车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伺候车。”
话是这么说,但陈立强怎么可能不伺候它?
这辆车,就是他的命根子。
靠着这份薪水,他才能给老家的老婆孩子安稳的生活,才能供女儿上了大学,才能在亲戚朋友面前挺直腰杆。
所以,他比爱惜自己的眼睛还要爱惜这辆车。
车身上但凡有一点泥点子,他都觉得是自己的失职。
今天宋先生没安排,车子就停在“锦绣江南”小区的专属地库里。陈立强早上七点就到了,慢悠悠地擦洗了两个小时,直到黑色的车漆能清晰地映出他那张平平无奇但写满认真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习惯性地拉开后车门,检查了一下后排。
真皮座椅一尘不染,脚垫干净得像新的一样,小冰箱里备着宋先生常喝的巴黎水。
一切都符合标准。
他关上车门,点上一根烟,靠在车库的柱子上,心里觉得踏实。
这就是他的工作,一份需要极致细心和耐心的工作。
不像那些写字楼里的白领,每天要跟人勾心斗角。他只需要跟这台机器打交道,简单,纯粹。
他喜欢这种感觉。
02
下午三点,陈立强接到了宋先生的电话。
宋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陈,去一趟‘古韵斋’,帮我取个东西。东西拿到了,直接送回我办公室。”
“好的,宋先生。”
“古韵斋”在市中心最繁华的“金源购物中心”三楼,是一家专卖古董字画的店铺。
陈立强知道,宋先生是个狂热的收藏爱好者。
他挂了电话,掐灭烟头,脱下工作服外套,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好袖口的扣子。
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只要是开车出门办事,就必须穿得整洁得体。
他开着那辆库里南,平稳地驶出地库。
鹤川市的交通总是很拥堵,但似乎所有车都认识这辆车和它车头的那个小金人。
无论他走到哪里,旁边的车都会下意识地离他远一点,主动让出一条路来。
陈立强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会让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司机,倒像个开着装甲车巡逻的士兵。
他更喜欢深夜或者凌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开车。那时候,这辆车才像一头安静而优雅的野兽,而不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到了“金源购物中心”,地下车库的车位很紧张。
他绕了两圈,才在负二层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车位。
这个位置紧挨着墙,能减少被旁边车辆开门碰到的风险。
他停好车,反复确认了车门已经锁好,才转身走向电梯。
他走路的姿势,还带着军人特有的挺拔。
只是没人知道,在他这副沉稳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时刻紧绷的心。
他怕车出事。
不怕撞车,他的技术绝对过硬。
他怕的是那些意想不到的意外,比如高空抛物,比如……不懂事的熊孩子。
每次把车停在公共场合,他都有一种把一个没穿衣服的婴儿放在狼群里的感觉。
他快步走进电梯,心里想着,速去速回。
03
“妈妈,你看这个车!好酷啊!”
马文博挣脱妈妈邢莉的手,像一匹脱缰的小野马,冲向了角落里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这辆车太大了,比他爸爸那辆大众途观要大得多,黑得发亮,像动画片里大反派的坐骑。
“马文博!你给我回来!”
邢莉在后面不耐烦地喊,她踩着高跟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追不上自己精力旺盛的儿子。
今天周末,她和老公马强带儿子来商场买新出的乐高玩具。马强去上厕所了,让她在这里看着儿子。
可马文博哪里是能被看住的主儿?
他围着那辆库里南跑了一圈,小手在光滑的车身上摸来摸去,发出“哧溜哧溜”的声响。
“妈妈,这个小人还会发光!”他发现了车头的“欢庆女神”,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想要去掰一下。
“别乱动!”邢莉呵斥了一句,但人没走过去,只是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回复微信消息。
在她看来,儿子对车好奇是男孩子的天性,摸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只要不影响她逛街,随他去好了。
得到了妈妈的默许,马文博的胆子更大了。
他从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了一把刚刚在文具店买的金属尺子。
尺子的边角很尖锐,在车库的灯光下,闪着一点寒光。
他觉得,这么酷的车,应该配上一把宝剑才对。
于是,他拿着那把尺子,当做奥特曼的宝剑,在那扇巨大的后车门上,用力地划了下去。
“滋啦——”
金属划过车漆,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
一道惨白色的划痕,瞬间出现在黑色的车门上,像一张咧开的嘴,嘲笑着这辆车的华贵。
马文博被这个发现逗乐了。
他觉得他是在给这辆车进行“涂鸦”创作。
于是,他又划了第二下,第三下……
他画了一个他心中最酷的闪电符号。
邢莉沉浸在手机的世界里,对这刺耳的声音充耳不闻。
在她耳朵里,这不过是地下车库里无数噪音中的一种罢了。
不远处,马强从卫生间走出来,看到儿子正趴在车上玩得起劲,皱了皱眉。
“文博,干什么呢?”他走了过去,低声说。
“爸爸你看,我画的闪电侠!”马文博得意地展示自己的“作品”。
马强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不认识这是劳斯莱斯,但看这车的块头和质感,就知道绝对是百万级别的豪车。那几道划痕,在灯光下深得见底,触目惊心。
“你这熊孩子!”他下意识地扬起了手,但看着儿子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又放了下来。
“哎呀,你凶他干什么?”邢莉走了过来,把儿子护在身后,“都划了还能怎么办?小孩子不懂事嘛。再说了,谁让他把车停这儿的?走了走了,就当没看见。”
“这……这车不便宜,被人家看到就麻烦了。”马强有些犹豫。
“能有多麻烦?他一个司机,还能把我们怎么样?”邢莉不屑地撇撇嘴。她刚才看到司机下车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看着就是个开车的。
“赶紧走,买乐高去!”
邢莉拉着老公和儿子,匆匆离开了现场,仿佛那几道丑陋的划痕,会自己消失一样。
04
陈立强从“古韵斋”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
店里的老师傅再三叮嘱,这里面是一方清代的田黄石印章,是宋先生的心爱之物,让他务必小心。
陈立强抱着盒子,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一路走到地下车库,心里盘算着路线,要选一条最平稳的路开回公司。
可当他走到自己的停车位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车门上,多了几道他绝对不应该看到的白色线条。
那一瞬间,陈立强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将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用颤抖的手,抚上那几道划痕。
划痕很深,用指甲一刮,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深深的沟壑。底漆都露了出来,像是被人用刀子刻意划伤的。
陈立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这是他心里唯一的念头。
他眼前甚至出现了宋先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知道,宋先生最恨的,就是失控和意外。
而现在,他让意外发生了。
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扶着车门才勉强站稳。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后果。
丢掉工作?几乎是肯定的。
赔偿?他拿什么赔?把他卖了都赔不起这扇门。
一种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连屏幕锁都解不开。试了好几次,他才拨通了车库管理处的电话。
管理员很快就带着保安过来了。
调出监控录像后,一切都水落石出。
看着屏幕上那个拿着尺子肆意破坏的小男孩,和旁边那个只顾玩手机的女人,陈立强气得浑身发抖。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无力感包裹的颤抖。
他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如此不负责任?
“先生,我们已经通知商场广播,正在找人。”保安队长看着他煞白的脸,安慰道。
陈立强没说话,他只是靠着车,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十几分钟后,邢莉和马强带着马文博,被保安带了过来。
“谁啊?谁找我们?有毛病吧?”邢莉人还没到,尖酸刻薄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当她看到陈立强和那辆车时,她先是一愣,随即摆出了一副准备战斗的姿态。
“是你啊?一个司机,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不就碰了一下吗?至于吗?”
05
陈立强看着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女人,感觉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
“不是碰了一下。”他指着车门,声音沙哑,“是用锐器,故意划伤的。”
马强看到陈立强那要吃人的眼神,赶紧上前打圆场:“师傅,师傅,您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呢。您看这样,我们赔您点钱,您拿去抛光打蜡,这事就算了,行吗?五百块够不够?”
五百块?
陈立强气得笑了。
他拿出手机,找到劳斯莱斯4S店经理的电话,按了免提,当着他们的面拨了过去。
“喂,王经理,我老陈。库里南的后车门,被人用金属尺划了几道很深的口子,维修大概要多少钱?”
电话那头的王经理倒吸一口凉气:“陈哥,这……这没法补漆啊,库里南都是定制漆,只能换门。从英国订购一扇门过来,加上关税和工时费,没个七位数下不来啊。”
七位数。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炸响。
马强和邢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七……七位数?你他妈抢钱啊!”邢莉最先反应过来,尖叫道,“你们合起伙来讹人是不是?你一个臭开车的,开什么劳斯莱斯?租来的吧!还换门,你怎么不说把车换了呢!”
“就是,你这车是不是你的都还不一定呢!”马强也跟着附和,他觉得这肯定是个骗局。
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丑恶的嘴脸,陈立强彻底心寒了。
他知道,跟这样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唯一的依靠,只有他的老板。
他颤抖着手,翻出了通讯录里那个他最不愿意拨打的号码——“宋先生”。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说。”电话那头,只有一个字,冷得像冰。
“宋……宋先生,”陈立强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对不起您……车……车在金源中心的地库,被人……被人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的几秒钟,对陈立强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严重吗?”宋先生的声音依旧平静。
“很……很严重。后车门……可能要换。”
“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在我面前。但是他们……不承认。”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宋先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把电话,给那个孩子的母亲。”
陈立强愣了一下,然后机械地把手机伸向邢莉。
邢莉看着这个中年司机煞白的脸,和递过来的手机,脸上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想找人求情啊?晚了!我告诉你,今天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她一把抢过手机,放在耳边,扯着嗓子就喊:“喂?我不管你是谁!想讹诈我们,没门!有本事你现在就过来,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邢莉脸上的嚣张和愤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无法理解的惊恐。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啪嗒。”
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屏幕应声碎裂。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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