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间的纸箱里,那块木质画板斜倚着旧画架。松木板的边缘被磨得圆润,右下角的漆皮剥落,露出浅黄的木色,上面还留着道深蓝的颜料痕——这是我十岁生日时父亲做的,他说“木头能留住颜色,就像日子能留住回忆”。
第一次在画板上涂色,是个飘雪的午后。父亲把它架在暖气片旁,松木的清香混着颜料的气味漫开来。我握着蜡笔在纸上画房子,红屋顶涂得出格,蓝烟囱歪歪扭扭,颜料顺着木纹渗进木板,像给画板结了层彩色的痂。父亲蹲在旁边削铅笔,铅笔屑落在画板的凹槽里,他说“画错了才好,让画板记着你的第一笔”。那天的阳光透过结霜的窗,在画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和我的涂鸦重叠在一起,像幅笨拙的拼贴画。
画板的背面,贴着张泛黄的课程表。是我小学时的,用透明胶带粘在木板上,“美术课”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胶带的边缘卷了起来,露出底下的铅笔字:“今天要画小猫”。父亲说这是为了让我“对着课程表找灵感”,可我总爱在背面偷偷画老师的漫画,画数学老师的眼镜,画语文老师的辫子,线条歪得像蚯蚓。有次被母亲发现,她举起鸡毛掸子要打,却看着画板上歪扭的小人笑了,“比课本上的画像多了”。
画板的凹槽里,嵌着无数种颜色的记忆。春天蘸着水彩画桃花,粉色的颜料顺着木纹淌,在右下角积成片淡红的云;夏天用蜡笔涂泳池,湖蓝的笔触里混着点草绿,是不小心蹭到的草坪色;秋天学画枫叶,红颜料里兑了点橙,父亲说“这样才像被霜打过”;冬天画雪人,白颜料不够了,就用粉笔头补,粉末落在画板的缝隙里,像真的落了场雪。这些藏在木纹里的颜色,比任何画纸都更长久,就算画纸被撕掉,木板上的色痕也依旧鲜亮,像时光留下的印章。
它最忙的时候,是准备学校画展那年。我把画板搬进阳台,对着一盆月季写生,铅笔勾勒的轮廓改了又改,橡皮屑堆在画板的凹槽里,像座小小的雪山。父亲每天下班都要来看,用手指点着花瓣的阴影说“这里该深点”,他的指尖沾着机油,在画板上留下个灰黑的印,我后来用白色颜料盖住,却总在阳光下看出点痕迹。画展开幕那天,我的月季得了奖,可我总觉得,画板上那个被盖住的机油印,比奖状上的红章更珍贵。
画板的漆皮剥落处,有个小小的刻痕。是我用圆规尖刻的,那年美术老师说我的画“没灵气”,我躲在房间里哭,用圆规在画板上乱划,刻出个歪歪扭扭的“心”。父亲发现后,没骂我,只是用砂纸把刻痕磨浅,说“灵气不是逼出来的,就像这木头,得顺着纹路来”。现在摸着那处浅浅的凹痕,还能觉出松木的温热,像父亲的手掌轻轻按在上面。
上初中后,我有了新的画板,旧的就被收进了储物间。去年整理东西翻出来,发现松木的颜色更深了,右下角的蓝颜料痕上,落了层细密的灰。我用湿布擦了擦,画板竟透出温润的光,像块被岁月盘过的玉。翻到背面,那张课程表还在,胶带虽然卷了边,“美术课”三个字依旧红得醒目,旁边我画的老师漫画,线条已经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调皮。
女儿现在总爱抢着用这画板。她的小手握不住大蜡笔,就在木板上乱涂,黄色的点,红色的线,像片抽象的星空。有次她指着右下角的蓝颜料痕问“这是什么”,我告诉她是妈妈小时候画的海。她便蘸着蓝色颜料往下涂,让那片“海”顺着木纹蔓延,新颜料和旧色痕融在一起,像两代人的笔触在时光里相遇。
阳光透过储物间的窗,落在画板上,松木的纹路在光里清晰可见,那些藏在纹里的颜色——粉色的桃花,湖蓝的泳池,红色的枫叶,白色的雪——都仿佛活了过来,在木板上轻轻流动。忽然明白,这块旧画板从来不是普通的工具。它是童年的调色盘,盛着蜡笔的甜香,橡皮的微苦,和获奖时的狂喜;它是时光的画布,用木纹的肌理,记录着父亲的手指,母亲的笑声,和我成长的每一笔。
夜里的风从储物间吹过,画板轻轻碰在画架上,发出“咚咚”的响,像在跟我打招呼。我知道,它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某天女儿长大,发现那些藏在木纹里的颜色,发现那个被砂纸磨浅的“心”,发现两代人用不同的笔触,在同一块木板上,画下的关于成长,关于爱,关于时光的画。而那些画,从来不需要装裱,因为最珍贵的笔触,早就刻进了木头的生命里,和岁月一起,慢慢沉淀成温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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