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没了。
在立秋第二天,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我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他刚咽气,窗外的老槐树上,那只叫了一宿的野猫,突然就安静了。
我弟大海是开着他的大奔回来的,从省城回来,四个小时的路,他愣是开了快六个钟头。车停在院门口,下来的时候,西裤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头发抹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他进门第一句话不是“爹呢”,而是“哥,咋不把爹送医院?”
我正给我爹擦身子,闻言,手里的热毛巾没拿稳,啪嗒一声掉进盆里,溅了我一脸水。
“送医院?”我咧嘴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大海,你上个月不是刚打了五千块钱回来吗?说是爹这个月的医药费。我寻思着,这钱得省着点花,去医院那地方,五千块钱,够干啥?打个水漂都听不见响。”
大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我这是在戳他心窝子。
我爹这病,瘫床上三年了。吃喝拉撒,全是我一个人伺候。大海出息,在省城开了公司,娶了城里媳妇,一年到头,也就年根儿底下能见着个影儿。
他不是不给钱。每个月,卡上准时到账五千。不多,但也不少。在俺们这小地方,够我爹吃药,也够我跟我媳妇文娟嚼谷了。
可钱是钱,人是人。
伺候一个瘫了的老人是啥滋味,只有伺候过的人才懂。
那不是一天两天,是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半夜他一哼唧,你就得爬起来,给他翻身,怕他长褥疮。他便秘,你得用手一点点往外抠,那股子味儿,能熏得你三天吃不下饭。他有时候脑子不清醒,把屎尿抹得到处都是,你就得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声不吭地收拾。
这些,大海不懂。他只知道,他按时打钱了,他尽孝了。
“哥,你别这么说。”大海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挺厚,“这是两万,先给爹把后事办了。得风光。”
我没接,继续给我爹擦洗。老爷子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皮肤搭在骨头上,像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
“风光?”我轻声说,“人活着的时候不风光,死了,要那风光有啥用?给活人看的?”
大海不吭声了。他知道他理亏。
文娟从里屋出来,眼睛红肿得跟桃儿似的。她拍拍我的背,“大山,别说了。大海刚回来,让他先给爹磕个头。”
我叫大山,我弟叫大海。我爹说,一个守着家里的山,一个去闯外面的海。
我守住了,守得自己跟个山里野人似的。他去闯了,闯成了城里人。
大海走到床边,扑通一声跪下了。他没哭,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看着我爹那张没了生气的脸。
“爹,我回来了。”他声音有点哑。
我心里那股子邪火,莫名其妙就消了点。
算了,人都死了。
后事办得确实挺风光。大海花钱请了镇上最好的吹鼓手,流水席摆了三天。村里人都说,老王家这俩儿子,一个有情,一个有义。
出殡那天,大海哭得像个泪人,抱着骨灰盒,说自己不孝,没能让爹过上好日子。
我一滴泪没掉。
不是我心硬。是这三年的累,早就把我的泪给熬干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块。
送走了宾客,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下来了。
我跟文娟收拾着满院子的狼藉。大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一口一口地抽着烟。他抽的是好烟,中华,味儿冲得很。
“哥,”他突然开口,“咱说说爹这老房子的事吧。”
我手一顿。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老房子,是爷爷辈传下来的,青砖大瓦房,在这村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前几年,有开发商想搞旅游开发,看上了俺们村这块地,说是要拆迁。虽然雷声大雨点小,一直没动静,但谁都知道,这房子,值钱。
“房子咋了?”我问。
“你看,爹也走了。你跟嫂子也不能一直住这儿。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大海把烟头摁灭在桌上,“我的意思是,卖了。钱,咱俩一人一半。你在县里买个楼房,也让文娟跟孩子过点好日子。”
听听,话说得多漂亮。
要是在三年前,我可能会感激涕零地答应。
可现在,我不想。
“不卖。”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大海愣住了,“为啥?哥,你是不是觉得分得不公平?那这样,你六我四。毕竟你伺候爹辛苦了。”
我摇摇头,“大海,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大海的口气有点不耐烦了,“哥,我知道你辛苦。但这几年,我在外头打拼,我容易吗?我吃得苦,受得罪,你都不知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为了这个家好?”我笑了,“大海,你摸着良心说,爹病这三年,你回来过几次?你给爹换过一次尿布吗?你给他喂过一顿饭吗?你半夜起来给他翻过一次身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控诉。
大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我不是每个月都打钱了吗?我在城里,公司一堆事,我走不开!”
“走不开?呵呵,走不开!”我从灶台下摸出一把生了锈的铁锁,“你还记得这个不?”
大海看着那把锁,眼神有点迷茫。
“爹瘫了第二年,脑子开始糊涂。有一次,我出去给他买药,就半个钟头的功夫,他自个儿摸下了床,把头给磕破了,流了一地的血。从那以后,我出门,就把他锁在屋里。”
我把锁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知不知道,每次我用这把锁锁上门的时候,我心里是啥滋味?我觉着我不是他儿子,我是个看管犯人的狱卒!我锁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这些,你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打钱!你以为钱是万能的?钱能买来一个人的良心吗?”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吼得声嘶力竭。
文娟跑过来,从后面抱住我,“大山,别说了,别说了……”
大海被我吼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哥,你就是觉得不公平,觉得我钱给少了,你直说!没必要拿这些话来戳我!”
他从他那个名牌皮包里,掏出一本存折,啪地拍在桌上。
“这里面是二十万。给你。房子,归我。行了吧?”
我看着那本存折,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在我这个亲弟弟眼里,我这三年的付出,我爹这条命,就值二十万。
“大海啊大海,”我抹了把脸,“你真是出息了。”
我没再理他,转身进了我爹那屋。
屋里还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药味和老人味。我爹的床,我已经收拾干净了,但那张旧木床上,仿佛还留着他的体温。
我拉开床头那个破旧的五斗柜,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盒子。
这是我爹的宝贝。他清醒的时候,时常会拿出来摩挲。我问他里面是啥,他总是不说,就嘿嘿地笑,说这是留给俺们兄弟俩的。
我一直以为,里面是房契,或者他藏的几个私房钱。
现在,我觉得是时候打开了。
我把木盒子拿到堂屋,放在八仙桌上,就在那本二十万的存折旁边。
大海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我当着他的面,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房契,也没有钱。
只有一本发黄的,用牛皮纸做封面的旧账本。
大海皱起了眉头,“这是啥?”
“我也不知道。”我说。
我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是我爹那手歪歪扭扭的字。他没上过几年学,字写得跟鸡扒似的。
庚子年,三月初六。晴。
大山给我端第一泡尿。
欠大山,一次。
我愣住了。
我往下翻。
庚子年,三月十五。雨。
拉了一裤兜。大山给洗的。没嫌臭。
欠大山,一次。
庚子年,四月初一。
想吃口肉。大山跑了十里路去镇上割的。炖得烂烂的。
欠大山,一次。
庚子年,六月十八。
半夜浑身疼,睡不着。大山陪我坐了一宿。
欠大山,一次。
一页,一页,一页……
账本记得密密麻麻。
从他瘫痪在床的第一天起,到他去世的前一个礼拜。
我给他做的每一顿饭,端的每一次屎尿,翻的每一次身,他都用他那丑陋的字迹,清清楚楚地记了下来。
每一页的末尾,都写着三个字:
欠大山。
我翻得越来越快,手开始发抖。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我死死忍住了。
大海也凑了过来,他看着账本上的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这……这是啥意思?”他喃喃自语。
我没理他,一直翻到最后几页。
字迹开始变得更加潦草,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像是一滩墨迹。那应该是他身体最差的时候,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用红笔写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笔尖都划破了纸张。
壬寅年,七月初四。
大海打了五千块。
替大海,还大山一次。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决堤了。
我爹,我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没对我说过一句软话的爹。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受的委屈,知道我吃的苦。他也知道,大海的孝心,只停留在那每个月五千块钱上。
他没法替我还清这笔账,所以,他就一笔一笔地记下来。
他记的不是我为他做了什么。
他记的是,这个家,欠我的。
他记的是,他那个远在天边的儿子大海,欠我的。
那句“替大海,还大山一次”,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上。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哥……”大海的声音在发颤。他伸出手,想去摸那本账本,但又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他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那本二十万的存折,静静地躺在旁边,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合上账本,小心翼翼地用红布重新包好,放回木盒子里。
“大海,”我站起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房子,我不卖。爹的这笔账,我也不会找你要。”
“你走吧。”
“哥,我……”
“走!”我指着门外,“开着你的大奔,回你的省城,去过你的好日子。这个家,有我守着。爹的这笔账,有我记着。”
大海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悔恨,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惧。
他走了。
院子里,那辆黑色的大奔发动起来,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然后,车灯划破黑暗,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的小路上。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文娟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大山,别太难过了。”
我摇摇头,“我不难过。我就是……就是有点想我爹了。”
说完这句话,我再也忍不住,把头埋在臂弯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这三年的委屈,这三年的辛苦,这三年的不甘和怨恨,在看到那本账本之后,都化成了对那个倔强老头儿的思念。
他一辈子没说过爱我,却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了我最深沉的肯定。
故事到这里,你以为就完了吗?
并没有。
大海走的第二天,村长领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进了我家。
是镇上国土局的。
他们拿出一份文件,告诉我,我们村这片地,正式被列入旅游开发区的规划了。拆迁马上就要开始。
根据测量和评估,我家这栋老宅子,连同院子和后面的自留地,拆迁款总共是……
三百二十万。
村长拍着我的肩膀,羡慕地说:“大山啊,你这下可发了!苦日子到头了!”
我捏着那份文件,手抖得厉害。
三百二十万。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突然想起了大海。
我想起他走的时候,那复杂的眼神。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急着回来分房子,不是因为爹死了,而是因为,他提前收到了拆迁的消息?
他拍在我面前的那二十万,不是补偿,而是想用区区二十万,买断我应得的一百六十万?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怕我想出来的那个答案,会让我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
那天晚上,我给我爹上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飘向他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旧军装,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爹,”我轻声问,“你说,我该咋办?”
照片里的他,依旧在笑,没有回答我。
我拿出那个小木盒子,再一次打开了那本账本。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又能闻到他身上的旱烟味儿。
翻到某一页,我停住了。
那页纸的页脚,似乎比别的页要厚一点。
我用指甲轻轻一刮,发现……那竟然是两页粘在一起的!
爹瘫痪后期,手脚不灵便,有时候会把茶水弄洒,可能是那时候弄湿了,粘住了,后来又干了。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了点口水,一点点地把那两页分开。
分开之后,藏在夹层里的那页纸上,同样是我爹的字。
但那上面的内容,却让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辛丑年,冬月十一。阴。
大海从城里回。偷着跟我说,村里要拆迁。能分不少钱。
他让我立个遗嘱,把房子都给他。说将来接我到城里享福。
我把他骂出去了。
这个小王八蛋,心眼子都坏了。
他哪是想接我,他是惦记这房子。
我装作不知道。
我心里难受。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大山。
可我没办法。
大海的身世,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当年,要不是他爹为了救我,被石头砸死,他娘也不会难产跟着去了。
我答应过他爹,一定把大海当亲儿子养,让他出人头地。
我偏心他,我逼着他读书,我把所有好的都给他。
我就是想还债。
我怕我死了,到了下头,没脸见他爹。
这笔债,我欠了一辈子。
大山替我扛了一半。
这房子,不能给大海。
这是大山应得的。是我能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
可这话,我咋开口跟大山说?
我怕他恨我。
账,我都记着呢。
一笔一笔,都在。
欠大山的。
下辈子,再还吧。
看完这段话,我手里的账本,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大海……他不是我的亲弟弟。
他是爹的战友,那个我只在照片上见过的,被追认为烈士的“李叔”的儿子。
我爹偏了他一辈子,宠了他一辈子,不是因为他更出息,而是因为……他在还债。
他在还一条人命的债。
而我,我这个亲儿子,就成了他还债的搭头。
我这三年的伺候,我这半辈子的付出,原来……
哈哈。
哈哈哈哈!
我捂着脸,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指缝流了出来。咸的,苦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恨,还是该怨。
恨我爹的自私?他为了自己的承诺,牺牲了我半辈子。
怨大海的贪婪?他明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还想算计这最后一点家产。
还是……可怜他们?
一个背着还不清的债,活了一辈子。一个顶着别人的恩情,活了一辈子。
谁都不轻松。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
我找到了大海的号码。
我的手指,悬在那个拨通键上,很久,很久。
我到底该不该打这个电话?
如果打了,我该跟他说什么?
是跟他撕破脸,把这一切都摊开,然后为了那三百万打得头破血流,老死不相往来?
还是,把这个秘密,永远地埋在心里,就像我爹一样?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我的人生,好像被永远地困在了这个漫长的夜里。
那个电话,我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只是默默地把那本账本,放回了木盒子里,然后,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又看到了我爹。
他还是那样,穿着旧军装,咧着嘴,对着我笑。
只是这一次,我好像从他的笑容里,读出了一丝歉意,和一丝……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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