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出版基金项目
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口述史
精彩篇章连载
一群人 一辈子 一件事
03
我从台湾来
口述人:陈 弘
陈弘,中央文献日文翻译家。译审。台湾基隆人。抗战胜利后以台湾“公费生”入复旦大学学习,新中国成立前夕留在大陆从事革命工作,后来在中国记协、人民日报社、中央编译局工作,担任过周恩来、邓小平同志的日语翻译。曾任中央编译局中央文献翻译部日文翻译处处长。2001 年荣获资深翻译家荣誉称号。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参与了《毛泽东选集》《邓小平文选》等党和国家领导人著作以及中央文献的日文翻译工作。
翻译《毛泽东选集》日文版的
成功经验
翻译《毛选》日文版的工作比较成功,而且大家得到了很多的锻炼和教育,我总结有以下几点经验。
第一,整个《毛选》的翻译工作是在姜椿芳同志的亲自领导下完成的,他坐镇中央组织部招待所,带领政治水平比较高、翻译经验比较丰富的老同志开展工作。在姜椿芳同志的领导下,《毛选》翻译工作有计划、有秩序地开展,每两周开一次组长联席会议,那时我们日文组在中国外文局,每次去中央组织部招待所开会的时候,日文组组长康大川有时也带我去。召开组长联席会议,可以交流工作经验,了解工作进度,还有就是讨论质疑问题。各个组提出质疑问题,先在组长会议上交换意见和看法,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报中央质疑解答小组,解决翻译过程中的疑难问题。据说这个质疑解答小组是中共中央指定田家英主持的,很有权威性。《毛选》翻译工作与其他中央文献翻译比较起来,在翻译界里具有相当高的评价,享有良好的声誉,原因在于由党和国家掌握、配备翻译干部,而且针对翻译内容质疑的解答都是最权威的,还组织辅导讲座,比如解放战争时期“三大战役”的情况请部队的同志来介绍,农业合作化的情况请农业专家来做报告,这都对正确理解 《毛选》的内容和精神有很大的帮助。
第二,《毛选》翻译英文组先行。当时的英文组负责人是程镇球,他曾经是外国语大学的教授,后来调到外交部翻译室,他领导的英文组比较强。大家采取的办法是让英文组先翻译出来,然后把英文稿子交给其他各组作为参考,这对我们有很大帮助,我们在翻译的过程当中遇到的一些问题会得到启发。如果我们从英文组先行提供的翻译稿子当中发现问题,倒过来也给他们提出意见。总之,大家互相取长补短,有效保证了《毛选》翻译工作的顺利开展。
第三,我们日文组和其他组有一个不同的地方,当时我们党和日本共产党的关系很好,中日两党都成立了翻译委员会。日本共产党不仅成立了《毛选》翻译委员会,1964年还派日本专家来中国,在中方协助下从事《毛选》第一— 三卷日文版的翻译。然后,我们把翻译的初定稿寄到日本,日共《毛选》翻译委员会经过讨论、研究后,再把翻译意见反馈中国。1965年9月《毛选》第一卷日文版在东京出版。日本共产党派的专家是浅川谦次、安藤彦太郎、尾崎庄太郎、桥本幸男。浅川谦次是一名老翻译家,很有翻译经验,是有名的中文专家,曾在上海待过。安藤彦太郎是早稻田大学的教授,是秘密党员,他来中国的时候,我们把他请到我们这边来了,后来跟我们保持了长时间的联系,成了很有名的“亲中派”,他在日本是比较有名的“左”派,敢于说话,曾担任日中学院的院长。他的夫人是岸阳子,也是早稻田大学教授,教中国文学。尾崎庄太郎也是老翻译家,老中国通,写了一本《中国工业论》。最重要的是,中日双方还成立了定稿委员会,日本共产党派了一名懂中文的常任干部委员会委员,叫安斋库治,相当于政治局常委,还兼着书记处书记,是日共《毛选》翻译委员会最高的定稿负责人。我们这边,译文定稿委员会由廖承志、赵安博、张上明、王晓云、康大川等同志组成,廖承志同志是《毛泽东选集》翻译委员会的最高领导。所以,中日双方都由政治局委员担任最高的定稿负责人。日文组翻译《毛选》时,有中日两党的高度重视和翻译委员会的领导,这是独一无二的,在所有的《毛选》外文版当中,我们日文版应该是最权威的,由日本新日本出版社出版。糟糕的是,中苏关系恶化后,我们跟日本共产党的关系也恶化了,日共方面就不再出售《毛选》方面的书籍了,《毛选》日文版费了那么大的劲儿,翻译出来竟然不能出售,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将《毛选》改译,由外文出版社出版。
第四,在工作中保持和发扬民主作风。我们在讨论译词的过程当中,发扬民主、畅所欲言,一个译词就讨论半天,经过充分地讨论再得到准确的译词,这对学术、译词等方面都是有好处的。正确的意见我们采纳,可以坚持,不分上下,这样可以培养良好的工作作风。在这个阶段,大家都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组织上信任,工作上愉快。大家一致认为,参加这项翻译工作有崇高的荣誉感和使命感,从而培养了《毛选》翻译班子的优良作风和优良传统。《毛选》的翻译工作,采取个人负责、集体讨论决定的办法,设立初译、核稿、改稿、再核、再改,以及定稿委员会和请日本专家当第一读者等关卡,并在必要时参考英文稿,从译者和读者两个不同角度审视译文的办法,使译文忠实完整地再现原作,保证了《毛选》日文版的权威性。
《毛泽东选集》第1卷日文版
《邓小平文选》日文版
主持中央编译局日文处的工作
中央编译局“中央文献翻译部”的前身是“毛泽东著作翻译室”(简称“毛著室”),“毛著室”初期是为翻译《毛 选》第四卷组成的临时工作班子,设有俄文、英文、法文、西班牙文等4个组,1961年12月,经中共中央书记处批准成为常设机构,归属于中央编译局。1977年6月,“毛著室” 增设日文组。1982年,“毛著室”更名为“中央文献翻译室”,1994 年改称“中央文献翻译部”。
大家应该听说过王效贤,他曾做过毛主席、周总理的翻译,后来担任中日友协常务副会长。在中央编译局日文处成立之前,王效贤曾动员我到中央编译局工作。王效贤等同志考虑,《毛选》翻译工作结束以后,这个翻译班子就要解散了,英、法、俄、西等语种都在中央编译局有一个机构,唯独日文没有,所以他们就考虑应该成立日文处,于是,就给我做思想工作,征求我的意见。我考虑这并不仅仅是王效贤一人的意见,应该是跟林丽韫等同志商议后推荐的我。在我们日文翻译的这个群体里,大家互相都很熟悉的,而且一直保持着联系。我想自己长期做日文翻译工作,“文化大革命”期间受到冲击,结束后也想换换环境,经过再三考虑,我就答应了王效贤,决定到中央编译局日 文处工作。
1977年9月,我来到中央编译局,1979年9月,中央编译局成立日文组,让我任临时负责人。日文组作为“毛著室”的常设处室,排在第5位,虽然是最晚的,但是《毛选》的日文组并不晚,跟英、法、俄、西等其他的语种同步进行。我在中央编译局工作期间,有两年又被借调到人民日报社工作,被派到日本做驻东京记者。因为人民日报社确实找不到既懂日文、了解日本情况,又熟悉新闻业务的人。当时日文组的工作还没有开始,就在日本专家川越敏孝的指导下开展翻译练兵,讨论《毛选》第四卷的翻译,日文组的同志先看日文稿,然后提出问题,一起讨论,共同学习,翻译练兵进行了将近两年。由于中央文献的翻译任务还没有下来,我也觉得可以离得开,于是就答应人民日报社的借调。这样,1979年至1982年,我在日本做了两年多记者。一般情况下驻外是4年,人民日报社也希望我再干两年,但是《邓小平文选》翻译任务来了,局里希望我回来主持日文翻译工作。
我从日本一回来就被任命为日文组组长,投入《邓小平文选》翻译工作。1982年初,日文处的同志经过加班加点地工作,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把《邓小平文选》翻译出来了。鉴于当时国内的外文印刷厂工期太长,耽误时间太多,一般印刷一卷就要半年。因此我将翻译好的《邓小平文选》带到日本,与日本的东方书店共同出版,日方负责印刷、装订,做的很漂亮。我们在东京举行了出版发行仪式。在会上我们才知道,日本也翻译了《邓小平文选》,比我们国内翻译得还早。我们比日方晚出版了一个星期,不过关系倒是不大,在NHK(日本广播协会)广播邓小平语录的时候,用的是我们和东方书店共同出版的《邓小平文选》,说明日本方面对我们翻译的《邓小平文选》还是比较认可的。
1982年,我在中央编译局获得了“先进工作者”称号,我非常珍视这个荣誉,因为这不是授予我个人的荣誉,而是给日文处的全体同志的,是大家的功劳,我是作为代表去领奖的,所以这个“先进工作者”奖状我一直保存着。我在中央编译局工作10年间,评上了高级职称译审,获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也被中国译协评选为第一批全国资深翻译家,我感到十分荣幸。
1990年,我在中央编译局办理了离休手续。之所以办了离休,是因为我得了高血压,后来的冠心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那一年,在全国“两会”文件翻译工作的最后一天,就在译文定稿的时候,我正在和章辉夫(《北京周报》日文版负责人)、川越敏孝3个人在办公室讨论,突然感到身体不舒服,胸闷、头晕,我就和他俩说暂时走开一下,就到医务室了。大夫问我怎么来的,我说走过来的,她说那可不行,就叫“毛著室”副主任尹承东过来,告诉他我的心脏跳动不正常,应该赶快送往医院。后来,把我送到人民医院去抢救,还算是及时。其间,我还一直惦记着全国 “两会”的翻译工作,好在对最后一天的“两会”文件的翻译定稿没有影响。就在那个时候,人民医院的医生给我定性为早搏、冠心病,让我回家休息。后来,我就办理了离休手续。很巧的是,除了我在中央编译局工作过,还有其他3名台湾公费生也先后在中央编译局工作过。一个叫尤宽仁,是比较早到中央编译局的,在此之前,他在中央宣传部翻译室,翻译《斯大林全集》第1—3卷,1953年调到中央编译局来,1954年又调去了哈尔滨工业大学。所以,他在中央编译局的时间不算长,在档案里也没有体现。一个叫杨威理,他是北京大学毕业的,毕业后就到中央编译局来了,他是中央编译局图书馆馆长,懂好几种语言。还有一名叫白明,我到中央编译局以后,就把他也调来了,大概比我晚两三年吧,他年龄比我大一岁,杨威理年龄比我小一岁。
陈弘(台下左一)
在东京参加《邓小平文选》日文版出版发行仪式
中央编译局日文处的工作经验
我在中央编译局日文处所做的事情,主要是围绕尊重和爱护专家、培养同志们团结奋斗的工作精神、建立工作制度、重视总结工作经验等方面展开的。
第一,尊重、爱护专家,我们日文处是做的最好的,对几名老专家非常照顾。我们知道,在找专家这个事情上,找川越敏孝是找对了,这为我们日文处打下一个很重要的基础。川越敏孝这人完全是书生气,独立生活能力较差,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专门安排同志对他的生活进行悉心照料,因为他晚上加班加点都在办公室,生活起居需要照顾,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了,将心比心,我们应该把他的一些生活琐事承担下来,让他感到很温暖。
第二,养成团结战斗,不怕苦不怕累,保持旺盛精力的工作精神。我到日文翻译处比较早,后来的同志都说我是元老级人物,可我不敢这样说,我只不过继承前人的优良作风和光荣传统,尽可能地将“团结战斗”这个作风保存下来贯彻到了今天。我们日文处的同志都是这样的,工作任务一来,特别是全国党代会和全国“两会”文件翻译,要跟时间赛跑,用我们睡觉、吃饭的时间来赢得时间,来完成任务。一方面我们培养责任感、荣誉感,做工作要严谨,一丝不苟,这是在我们的翻译当中表现出来的;另一方面,以身作则,吃苦在先,领导坚持到最后。在我们日文处,面对翻译任务,处长没有特殊,也一样承担翻译,这是我们一直坚持下来的。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处长本身也可以提高业务,也可以得到锻炼,宝刀不老嘛!从过去的“毛著室”到现在的“文献部”,一直保持着无私奉献、甘当无名英雄、任劳任怨、分秒必争的工作作风。
第三,建立工作制度。在当时没有电脑的情况下,要到印刷厂去印刷,很费时间,有很多程序,既累又烦。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们建立工作制度,工作程序有二十几道,现在把印刷厂的那一套去掉的话,至少也有十五六道工作程序,这一套程序很严密的,这是在长期工作中积累出来的结晶。按照这些程序,每次译稿按部就班,不会出问题,特别是进行最后的“三合一”(一人看原文,一人看定稿,一人看改稿),到现在仍在沿用。第四,重视总结工作经验。在工作中不断地摸索,积累经验是很重要的。每次参加全国“两会”文件翻译工作,事先有布置,事后有小结,交流工作经验,把好的译词积累下来,做成卡片,这在我们的工作制度里面也是一个工序。有质疑的卡片,还有译词的卡片,工作结束后把它们都保留下来。我看到现在那些工作卡片都放在箱子里面,要好好地保存,千万不要丢掉,这是很不容易的。当然,有些词汇还要充分斟酌,因为在当时极“左”路线下,有些译词可能偏左,一定要加以甄别。
第五,要加强政治学习。在工作中有一个重要的经验,就是我们做中央文献翻译,政策性强,需要加强政治学习,要吃透政策,了解、领会中央文件精神,正确理解中央政策,这对我们翻译工作者的政治素质要求极高,要我们能以高度的政治责任感对待这项意义重大的工作,通过不断的政治理论学习,提高自身政治修养,坚持正确的政治方向、政治立场、政治观点,不断提高政治鉴别力和政治敏锐性。在吃透文件精神、准确理解原文的基础上,反复推敲,精益求精,用严格的标准来确保翻译质量。我举个例子。在我们对台湾的大政方针里,“一国两制,和平统一”是基本方针。“一国两制”是一个国家、两种制度,我们翻译成“一国两制度”;“和平统一”曾经翻译成“和平·统一”,这被理解成两件事情。当时我就觉得这个理解有错误,虽然这四个字中间有黑点,其实应该是“和平的统一”,是“用和平的方式去统一台湾”,而不是“和平”和“统一”两码事。我们曾经翻译过“和平”和“统一”中间加一黑点,后来就改成了“和平的统一”。这虽然是一个字的问题,但意思就不一样了。现在又有了“两岸的和平发展”的提法,文字里面有“和平发展”,“和平”指台海的和平稳定,“发展”指台海的经济社会发展,跟那个“和平的统一”倒过来了,这个是“和平和发展”,不是“和平的发展”,因为现在的时代特征是和平与发展,战争的时代特征是战争与革命。例如,在政府工作报告里提到,“中国要与国际社会一道,为人类和平与发展事业不懈努力”,“和平 与发展”是两个意思,不是“和平的发展”。所以对政策的理解,一个字和两个字就不一样。
(完)
思想文化的摆渡者,在东西方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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