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打到第九个年头,江苏籍士兵的伤亡名单,已经厚得像一本《武进县志》的合订本,翻开任何一本部队花名册,籍贯栏里“江苏”这两个字是越来越少,少到1944年春天,军政部在衡阳整补兵员,就有人当着何应钦的面嘀咕,说怎么没见“江苏军”

何应钦听了半天没说话,就回了一句,他们的番号早就打没了,这句话,后来传来传去就变成了“没有江苏军”,成了今天好多人嘴里的一个疑问。

真实的情况,是从淞沪会战一开始,江苏子弟就冲在最前面,也是最早倒下的那批人,1937年8月,张治中第九集团军第一个上去接战,他手底下的三十六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几乎是清一色的苏南、苏北兵,宝山城那场血战,一个十八岁的太仓小伙子陈树生,把集束手榴弹绑在自己身上,直接从城头跳进日军的坦克履带里,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给留下,罗店那个拉锯战,南通籍的机枪手顾阿根,抱着一挺捷克式整整守了六天六夜,人死的时候手指头还扣在扳机上,这三场硬仗打下来,三个师没了一万四千人,里头江苏籍的官兵占了六成,部队撤下来休整,师部书记官在报告里就写了一句,本师已无整班以上之江苏老兵

再往北边看,韩德勤的八十九军守着苏北那片水网,1938年台儿庄策应作战,涟水人周振强带着一个团,在邳县小李庄硬是扛住了坂本支队,全团打到最后就剩下73个人,周振强自己被炮弹掀到运河里,漂了足足三天才被老乡给捞上来,后来那个八十九军虽然重组了好几次,可老兵只要一提起“小李庄”就掉眼泪,那一仗打完,他们县里的壮丁,几乎是家家都挂上了白幡。

真正让江苏兵“拼光”的,是1941年到1943年的“清乡”跟反“清乡”,日伪在苏中、苏北修了五百多个据点,铁丝网把一个个村子都分成了格子,新四军一师、二师和三师的补充团里头,七成以上都是新入伍的江苏农民,就是为了护送一粒子弹,一斤盐,那些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把裤腿卷到大腿根,趁着夜色就钻过封锁沟,1943年4月,如皋人汤景延接到命令去“假投降”,打入伪军内部,走之前,他在日记里写了五个字,此行无归路,三个月之后,汤团在石港、金余两个地方同时起事,一枪就打死了伪团长,把日军的守备队堵在炮楼里给烧死了,突围那天,过来接应的南通警卫团在望远镜里看着,汤景延身边原来那600个人,只剩下180个,还个个都带着伤,后来一统计,光是1943年这一年,苏中四分区牺牲的排以上干部,江苏籍的占了81%,平均年龄才22岁

正面战场一样惨,1944年豫湘桂会战,七十四军五十八师,它的前身就是俞济时从江苏保安团改编过来的部队,在湖南武冈死守,师长蔡仁杰是徐州人,他让传令兵把全师的花名册带回芷江,说,仗打完了要是没活人了,就把这册子烧了,别让家里人再惦记,七个昼夜打下来,五十八师的阵地没丢,可那本花名册上,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框,战后清点人数,连炊事班都算上只剩下612个人,里头的江苏兵,不够一个排

抗战胜利那天,高邮的城头上还飘着膏药旗,粟裕清点攻城部队,发现主攻纵队的江苏籍战士,加起来不到一千人,好多连队的花名册上,就只剩下个班长的名字,老兵王阿宝回忆说,攻西门前,我们连报数,从一排报到三排,一共就报了十七声“到”,连长当场就哭了

现在,打开地图,站在江苏土地上,周围不远的地方都会有烈士陵园。青山处处埋忠骨,目前江苏各地建有革命历史类纪念设施、遗址1710处,烈士陵园476座。根据江苏省从 2006 年至 2010 年的调研成果,从 1932 年淞沪抗战开始到 1945 年抗战胜利,日军侵略造成江苏人口伤亡共计 2005669 人,其中直接伤亡 659436 人,间接伤亡 1346233 人 。

所以,根本不是抗战没有“江苏军”,是江苏的子弟兵从1937年8月一直打到1945年12月,整整八年零四个月,他们没能等到自己的“番号”被写进战史,就把血洒在了吴淞口、运河岸、芦苇荡,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庄,今天你要是去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抬头看看那块黑色的大理石碑,上面刻着3306个名字,籍贯那一栏里写着“江苏”的,有1104人,占了三分之一还多,他们平均年龄23岁,没有一个人活到抗战胜利。

参考文献:
1.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陆军各部队抗战伤亡统计表(1937—1945)》,档号:787/2124
2.《粟裕战争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88年版,第178—185页
3.江苏省档案局:《江苏抗战人口伤亡调查汇编》,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