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 CathayPlay
写在前面
CathayPlay与EAST2046合作,将吴文光导演的开创性纪录片《流浪北京》带到了伦敦的The Garden Cinema,该纪录片被广泛认为是中国独立电影的创始作品之一。本片围绕城市漫游展开,思考在亚洲散居的语境中,当代文化如何呈现流离失所的状态,以及艺术社区如何在此过程中被建构。
“从这个角度看,我的意识还是很清楚的——不仅在做修补工作,还在可能的情况下记录应该记录的东西。这叫"见证"——见证与记录不同,是主动介入参与,向前迈进一步。
——吴文光
拒绝无趣,自由出逃:吴文光的创作哲学与时代见证
专访独立纪录片导演吴文光
➠ ➠ 创作理念的演进:恢复《流浪北京》长版本的思考
EAST2046:您在2021年恢复了《流浪北京》的长版本,这个决定背后有什么新的思考?
吴文光:2021年刚好是拍摄30年后。在这个时间节点,我觉得应该把《流浪北京》按当时拍摄的原貌重新剪出来,而不是用一个70分钟的版本简单了事。这一年我除了剪新片,还恢复了《流浪北京》长版本,同时剪了一部叫《纪念碑》的素材片。我的写作状态也异常旺盛,这些都促使我想把当时的状态完整呈现出来。
➠ ➠ 创作方法的转变:从纪录片到影像写作
EAST2046:您现在的创作方式与以前有什么不同?
吴文光:现在的创作方法完全不同,我称之为"影像写作"。不再为特定目标去拍摄,而是用以前积累的素材,那些在没有明确目的时拍下的片段。拍摄时往往没有具体想法,到剪辑阶段,这些素材会被我想要表达的主题串联起来。比如我新近完成的《遭遇》,探讨的是人生中那些不期而遇的碰撞会在生活中产生什么化学反应。
我不再拍摄他人,或者说,不再以他人为作品主体。现在完全是第一人称的创作。如果涉及他人,也是进入到与我有关系的第一人称视角中。这如同写作——真正的作家从不刻意去搞调查、收集资料、体验生活,因为每天的生活本身就是体验。
➠ ➠ 回望80年代:时代背景与拍摄经历
EAST2046:影片中提到他们常去您家喝酒,当时你们是怎样的关系?
吴文光:我们是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天天混在一起。80年代有大把时间,荷尔蒙旺盛,虽然现实给予的可能性有限,但精神异常活跃。那时他们一个说"我要写本书",一个说"我的书要出版了",另一个说"我要办展览"。与这样的人相处,你会被刺激——我为什么不能做自己的作品?
当时热门话题是出国,都在讨论这个人走了那个人走了。我也是其中一员。但真实情况是,80年代走向尾声,标志着那个浪漫理想主义和精神至上时代的结束。90年代开始了务实的和商业的社会重构。
张夏平的疯狂表演
有次我帮张夏平拍画展布展,他突然在镜头前表演起来,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做着奇怪的动作。机器恰好有故障,录一阵就没画面。听着录音时我想:这家伙到了这个地步,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现在这样子,我怎能不拍他?
我立即给画廊打电话:"我想重新拍你,不是拍资料片,是要把你放进这个作品里。"对方说:"文光,你早该这样做!"他那晚在画廊的疯狂表演,成了整部影片最重要的段落之一。
➠ ➠ 拒绝无趣:逃离主流的实践
EAST2046:我们做这个艺术节时也有相同想法——拒绝无趣。
吴文光:我认为主流太无趣了。在电视台或单位工作就是无趣。人生无趣是最大的悲剧。摆脱无趣就是摆脱主流。主流有很多诱惑——物质利益、各种好处。但如果依然无趣,那些福利就不值一提。
我在人生中几次可能进入主流——90年代中后期开影视公司,2000年后被聘为大学教师,甚至让我做系主任。但很快发现自己在下沉——掉进无趣的泥潭。所有诱惑都显得微不足道。现在我始终保持拒绝无趣的状态——一旦感觉某事物像死水般毫无变化,没有新的生成,我就会本能地跳出来。
➠ ➠ 两种漂泊:身体与精神的选择
EAST2046:您提到有两种漂泊——身体的漂泊和精神的漂泊。
吴文光:无论是否从事创作,精神都应该始终处于漂泊状态。即便哲学家,他的思维运行也应该是漂泊的。身体方面,谁都不愿永远漂泊,都希望有一定安定。但年轻时应该多经历一些"冻"——接受生活中的变数。
现在很多人容易焦虑,焦虑成了主旋律。80年代有个词叫"忧郁"——不是抑郁,而是对人生和世界重大问题的沉思。焦虑多源于过度算计。过分务实后,这也得不到那也得不到,于是"小确幸"应运而生。80年代到北京时,其实没有漂泊感。虽然颠沛流离,但那是投奔最向往的生活。那种漂泊并不可怕。
➠ ➠ 边缘状态的价值:艺术创作的本质
EAST2046:您如何看待边缘或非主流状态对文化创造的意义?
吴文光:艺术创作应该永远是非主流的,永远处于边缘状态。一旦进入主流就不是我喜欢的艺术了。离经叛道,不迎合大众,不满足大多数人的愿望和兴趣。当然也不是故意对抗。拍摄这些题材,兴趣点在这里,我认为这才是艺术存在的价值。否则就成了通俗的、商业的、给大众按摩的暖胃快感。
在英国有无数小众群体,连生活方式都多种多样。社会不仅包容,还为无数小众边缘提供生存空间。小众不必与大众比较,大众能否接受小众是他们的事。重要的是不要去比较,也不要抢夺资源。
➠ ➠ 草场地实践:创作工作法的探索
EAST2046:您在鼓励个人创作时,会刻意引导吗?
吴文光:草场地是一个发酵容器。所有参与者都是酵母,我也是。我现在做的是"拒绝无趣的创作工作法"。最初说是影像创作,后来发现其中许多与写作相关,写作会刺激影像创作。今年又加入了身体——身体也是创作媒介。
去年开始,我们把这工作法改为无截止期的 —— 每周一次,永不结束。这是无限期马拉松,动机来自 " 创作是终生事业 " ,工作法也是终生的。这种马拉松工作法让你专注于现场发生的与创作相关的事物。现场就是化学实验室,参与者都在其中产生化学反应。所以我常说:拍别人不如拍自己。拍自己时,你拍到的别人都是与我有关系的人
➠ ➠ 自由的出逃:从个人到时代的思考
EAST2046:您提到的"自由出逃"概念很有意思。
吴文光:最近有个例子,那个忍受不了家暴开车出逃的中年妇女苏敏,她就是自由出逃的典型。她不是娜拉式的出走——忍受不了所以出走,最后必须回去。自由出逃不是因为外在压迫,而是内心有自由的冲动。当时她的事情发生后,我们为她写了两句话:"自由在脚下,灵魂在路上。"
80年代末跑到北京,我和周围的人都在自由出逃中。在这种出逃中获得亢奋,每天都很亢奋。我有个朋友,大学毕业就结婚生子买摩托车,那种生活让他想逃。他跑到北京一个文学杂志做临时编辑,住在编辑室。我去看他,他很快活:"我就该在这里写作,再也不用听女人唠叨。"那种自由让他感到最快乐、最亢奋。
那时我们比较"傻",现在年轻人比较"精"——精明就是会算计,一算计焦虑就多了。傻的人不算计,只是享受自由的快乐。
➠ ➠ 最大的自由与见证
我不用找钱,不用对投资人负责,不用考虑出路。作品完成后有美术馆或大学收藏就收藏,有地方放映给放映费就收下,多少都无所谓。我活在自由创作中,像梭罗一样。
从这个角度看,我的意识还是很清楚的——不仅在做修补工作,还在可能的情况下记录应该记录的东西。这叫"见证"——见证与记录不同,是主动介入参与,向前迈进一步。
给年轻一代的寄语
”EAST2046
的朋友们好,我是吴文光。《流浪北京》记录了
1980
年代末一群在北京没有工作、没有固定住所的自由艺术家的生活
波西米亚人。我也是其中一员。这部影片让我们看到
80
年代末中国追求理想和自由的年轻人,也许是中国最早的一批自由职业者。
我不知道现在的人看到这部片子会怎么想,因为现在的时代与那时太不同了。但有一种东西今天可能依然有用:他们谈论理想,追求精神,渴望自由。他们热爱不被束缚、不被捆绑、没有规矩和绳索的生活。这是人类的高级追求。这种追求在当代年轻人中,在当代社会中,还有共鸣吗?还有知音吗?这是我想了解的。
谢谢大家。“
访谈整理:基于EAST2046 Festival访谈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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