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武继志
驿马岭自古多豪杰,孙立却成了乌龟王八蛋。
桥本最后一次踏进保长孙立的院子,依旧是个黄昏,这个黄昏看不出与往日的黄昏有什么不同。驿马岭上空有片低沉的黑红云彩,诡秘莫测地绸缪着雨意,风越刮越紧,你当回事儿是这样,不当回事儿也是这样。桥本知道这是下雨的征兆,下雨的好,坐在保长孙立家的大锅里洗澡,听雨滴噼噼啪啪,敲打在保长孙立的屋顶上、台阶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那是多么惬意的一种享受!可惜这种享受只能是最后一次,明天驿马岭的据点就撤退了。
桥本踩着咔叽咔叽的皮靴,极熟稔地踏进保长孙立的宅院。
这是驿马岭村唯一一处青砖青瓦的院落,有大门,有照壁,有二门,还有过庭。孙立爷爷曾是前清的武进士,有过顶戴,佩过补子,还有刀劈三个洋鬼子的传说。到他爹时捐了屯留县一个候补训导,有名无禄。轮孙立这一辈儿已是民国,祖上的福荫已消失殆尽,只留下一处冷冷清清的宅子。孙立也曾在省学堂读过书,精忠报国的大道理,他自然晓得,可惜他没法儿跟他爷爷比。据说孙立爷爷身高七尺,相貌堂堂,粗如房椽的胳膊一伸,能把一头毛驴举到村里的戏台上。
孙立是细胳膊细腿儿,上秤吊不足百斤,让人们常常惊讶他爷爷的遗传到哪儿去了?自打日本人在驿马岭安了据点,孙立一直鼠头鼠脑,既不敢和抗日政府有来往,也不愿接触日本人,一心求活,只想做一个平头百姓,守住祖上这份儿基业就是了。不料,桥本一眼就瞄上了他,乌龟王八蛋的角色非他莫属。桥本是驿马岭据点的指导官,派势甚大,方圆十几个村子,他都有权指手画脚,孙立不当这个保长不行,“死啦死啦“的下场,桥本说到做到。为了活命,孙立只好辱没了祖上的名声。
最让孙立不能忍受的是自家烧水做饭的大锅,成了桥本洗澡的浴盆。不忍受也得忍受,孙立都认不得自己是啥模样了。桥本一入院,他就是一只羊,桥本一走,他又喊杀又喊剐,两张面孔,交换着使用。
驿马岭村有七八十户人家,就有七八十口大锅,七八十口大锅成了日本人恣意的洗澡盆。每日黄昏,就有日本人从据点出来,坐到驿马岭人的大锅里洗澡。桥本让人在村里还贴了告示,说是为了加强中日亲善。
我操你桥本八辈祖宗,真畜生,野牲口!驿马岭人就这么骂了七八年,忍了七八年。
桥本别的家不去,保长孙立家的大锅属他专用。
这刻,保长孙立正在吸水烟,听见咔叽咔叽的皮靴声,他的魂儿,从头顶要往外蹿,手中的烟杆抖个不停。蹲在灶前烧水的孙立老婆,倒是撑得心平气稳,低声对孙立说,桥本来啦!保长孙立努力咳嗽两声,暗暗提醒自己,莫慌!莫慌!然后整了衣衫,戴了礼帽,哈着腰迎到院子里。
桥本太君好,屋里请——!
桥本进入保长孙立的屋里,感到些异样,往日他未入屋,保长孙立老婆就先躲了起来,而今天她正在烧水,代替往日烧水的孙立。水还没一点儿热气……这个身材壮实的女人,总让桥本望而生畏,他警惕这个对男人有威慑力的女人。桥本很不高兴,桥本沉着脸说,孙的,你故意消极,为什么不早早把水烧好,是不是听说我们要走?
不……不,太君,今天柴火发湿,刚才我们两口正忙着狼打柴狗烧火呢!保长孙立连连点头哈腰,脸上挤出笑,以示真正的坦诚。保长孙立忙忙搬过一把椅子,让桥本落座,殷勤地说,太君,您歇息片刻,水马上就好。我这儿还有几两铁观音,正等着孝敬您呢,先给您沏一壶,尝尝滋味儿?
铁观音?茶的!桥本一听有茶,脸上霎时转阴为晴,眼里闪烁出狗眼看见吃食才有的明亮。由于战事吃紧,据点里的供应已经断绝多日了,别说喝茶,就是高粱米都不充足了,桥本都忘记茶是什么味道了。
转瞬间,保长孙立就把一壶茶沏好,一会儿香味儿就从壶嘴冒出来,飘溢满屋。桥本抽搐鼻头,连说,哟西哟西!孙立对茶道略有知晓,知道什么时间饮第一口茶最佳,适时给桥本斟了一杯。一杯茶水轻轻松松解除了桥本的戒备情绪。
桥本说,孙的,你我既是朋友,也是敌人。听说你的爷爷,这个……桥本钦佩地竖起大拇指。又换了小拇指,直逼保长孙立的鼻子说,你的这个……
保长孙立无奈无能地笑了,笑得没气,没声儿,笑得一副心服口服的样子。
桥本说,我们就要走了,孙的,你是不是很开心?
保长孙立说,哪里哪里,皇军明天走,后天还是要回来的,我还等着长期为您效劳呢。
桥本说,你的撒谎,其实你是恨我的,你们驿马岭人全都恨我。
桥本叹口气说,我也是没有办法,据点水源不足,条件有限,为了改善我们的卫生情况,你们的大锅,只能成为帝国军人的洗澡用具。
桥本饮了两杯茶,兴趣正浓,适时大锅的水袅袅有气了。保长孙立伸手入水,试了一下水温说,太君,水不凉不烫,正好着呢。桥本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好的好的,洗罢澡再饮茶更妙的。孙,让你老婆回避一下,我要脱衣服了,你们中国人讲究男女有别,是不是?
保长孙立忙忙呵斥动作慢腾的老婆快上西屋去。孙立老婆仍是不紧不慢,让孙立猜不透老婆心里怎想的。临出门,孙立要关门,老婆瞪他一眼说,我来吧!顺手把门带上。孙立看见院里的老槐树,从门缝挤进少许的树冠及树冠上黑沉沉的云影。
留下保长孙立,伺候桥本摘下军刀、手枪,一并挂在墙上。再替桥本宽衣解带,整套动作温和而又熟练。桥本奓着手,任由保长孙立把他剥成一根柴火棍儿。桥本嘴里嘘嘘哈哈地爬进保长孙立的大锅里,柴火棍儿蜷成一只瘦虾。这只瘦虾保长孙立已经很熟悉了,论斤两,论胳膊腿儿的粗细,跟自己差不多,可桥本是具恶魔,他孙立却是乌龟王八蛋!每次瞧见这只瘦虾,保长孙立心里就连连抽自己耳光。一边抽耳光,孙立一边脱去自己的长衫礼帽,只留下一件坎肩短裤,方便伺候桥本。
孙立把手搭在桥本瘦骨尖棱的膀头上,抚摸着称赞说,太君,你的皮肤真白细,真美!桥本面露自得之态说,是的,是的,帝国军人统统的美男子。孙立心里哂笑,心里道,爷哪是夸奖你桥本的皮肤白细不白细,爷那是拿你桥本的皮肉跟老婆的大手做比较,看看哪筹硬过哪筹?孙立心里踏实了。
孙立这个老婆,怎么说呢,要论门第,孙立是个绅家后代,还上过省学堂,家道虽然衰落,但在这穷乡僻壤的驿马岭村,还是一头大架子骆驼。他老婆则是邻村一个铁匠的女儿,五大三粗,一字不识,儿女情长缠缠绵绵她是领悟不了,让孙立说满意,孙立肯定摇头。但不少事情又觉得离不开她。比如这宅院吧,曾有人拿着孙立爹的借据,说是孙立爹当年吸大烟欠下债务,父债子偿,债主拿着孙立爹的白纸黑字占房院来啦。孙立老婆未等孙立表态,便先大喊一声,冤有头,债有主,谁欠债,跟谁要去。哪个敢占我的院子,我就跟哪个拼命!这娘们儿双手虎一柄打铁的锤头,谁入院就砸谁。债主怕出人命,只好偃旗息鼓。非如是,这宅院恐怕早就不姓孙了。从这件事讲,孙立又觉得有这样的老婆,是老天独厚我也!
在大锅里洗澡,是桥本这个真畜生、野牲口的鬼点子。桥本坐在锅底,让保长孙立用手舀起水,往他脖颈上,后脊背,胸脯处淋洒,淋到了,泡够了,接下来保长孙立开始给桥本搓胸脯,捶后背,捏弄脚丫子。开始时,保长孙立不得窍门儿,常把桥本搓疼,桥本一疼,就赏孙立一巴掌,几十巴掌下来,保长孙立学巧了。他毕竟是通文墨的人,悟性还是有的,很快保长孙立就学会把桥本搓弄得如死猫死狗一样,懒得动了。
这是桥本最惬意的时候。桥本用微眯的目光,打量眼前这个从体重到身高和自己相差无几的中国男人,像狗儿一样任由自己摆布,显得卑屈而又可怜,于是桥本便生出些猫为老鼠掉眼泪的人生感慨,说道,你们中国人不讲卫生,不要文明,洗澡的习惯没有。
保长孙立嘴上说,那是那是,我该向太君学习学习。心里却骂,我操你桥本八辈祖宗,有在别人大锅里洗澡的文明吗?
桥本渐入佳境,舒坦得浑身筋骨酥软。孙立却显得焦躁,手脚发乱,轻重不适,仿佛另有心思。
桥本问,孙的,你怎么了?
保长孙立仍用无奈无能不出声的笑,先给了桥本第一个回答,然后抹一把有水有汗的脸膛说,我在太君面前自惭形愧!自惭形愧!不由就……保长孙立已看见对面本未严实的屋门开了,他老婆进来了。桥本的位置正好背对着屋门。
孙立老婆向桥本走近,走得不急不忙,手里是一柄并不大号的铁匠锤。
也许是保长孙立的反常,桥本不由转过脑袋,桥本转过脑袋,就呆神了!他分明看见一个可怕的幽灵,正向他逼近。桥本愣怔了一二秒钟,本能地想跳起来,大锅的凹洼恰恰限制了他的能力,一切已经晚了,自幼抡铁匠锤抡出功夫的孙立老婆,手腕轻快地一挥,桥本“咕咚”一声,瘫在锅里。
啊!——保长孙立叫了一声。
桥本没有出声,双目圆睁,痴痴地望着孙立,直到魂儿离了窍,他也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孙立老婆仇恨未消,对着桥本脑壳儿又是一锤,桥本终于在保长孙立的大锅里结束了生命。
这回事儿其实酝酿好久了,驿马岭人效仿古人,想出一招“七月十五送面人,八月十五宰鞑靼”的杀敌计划,出奇不意,同时下手,把小鬼子弄死在大锅里!别的家都有壮劳力,弄死个把毫无防备的小鬼子不是问题,担心的是保长孙立家,孙立身小力薄,怕是难当大任。这时孙立老婆说啦,大伙儿放心,这事靠我吧!这个从十多岁就跟父亲千锤百炼练出来的铁匠闺女,还是很自信的,像桥本这样不足百斤的秧坯子,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再说,孙立好歹还是个长蛋的呐!
这一晚,共有十八名日本鬼子被驿马岭人弄死在大锅里。
已经不再是保长的保长孙立,水一头汗一头阴着脸,盯着老婆问,接下来怎办?
孙立老婆斩钉截铁地说,洗锅!
这时,就有雨来了。孙立听见风扫雨打在窗户上的“啪啪”声,还有院里的老槐树也在雨里哗哗地响,哗哗地笑。
这一夜,雨真大,足够洗濯驿马岭七八年的屈辱和仇恨。
【作者简介】武继志,男,山西省灵邱县退休干部,中专文化1949年出生,当过煤矿工,砖瓦工,乡镇医院会计,乡政府秘书,是大同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山西文学》《北岳》《草原》发表小说。近年致力于网络小说创作,作品在《今日头条》《百家号》《网易新闻》《读睡》《北斗星》等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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