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的时间到了。
工作人员亮出捕犬的网兜,冰冷的器械对着院子里的藏獒。
“对不住……”魏东林蹲下身,抱着黑炭的脖子,眼泪决堤。
他养了三年的“家人”,即将被执行安乐死。
被所有人指认为“凶手”的黑炭,没有挣扎,也没有吠叫,只是伸出舌头,温柔地,一下一下地,舔去主人脸上的泪水。
远处,受伤女孩的父亲正冷眼看着,等待着它的死亡。
01
枫南市的红旗小区,是个有些年头的地方。
楼是红砖的,路是水泥的,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比楼还高,夏天一到,就把整个小区罩在一片浓密的阴凉里。
魏东林就住在这里。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退休前开了半辈子长途货车,跑南闯北,落下了一身的毛病。
腰不好,腿脚也不利索,老婆走得早,唯一的儿子也在外地安了家,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
偌大的一个家,就他一个人,守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从天亮看到天黑。
直到三年前,他带回来了“黑炭”。
黑炭是一条纯种的藏獒,体型硕大,毛色乌黑发亮,往那一站,像一头小狮子,威风凛凛。
小区里的人,尤其是老人和小孩,见了都躲着走。
大家背地里都说,魏东林这人真是怪,一个人过日子,养这么个凶猛的大家伙,迟早要出事。
魏东林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他知道自己的黑炭有多温顺。
每天清晨,黑炭会准时用大脑袋拱醒他,催他起床。
他坐在院子里喝茶,黑炭就趴在他脚边,安静地打着盹。
他出门买菜,黑炭就摇着尾巴送到门口,看他走远了,才自己回院子里。
这狗通人性,比人还懂得陪伴。
有了黑炭,魏东林原本寂静无声的屋子,才有了点生气。
他会跟黑炭说话,说自己年轻时在路上遇到的奇闻异事,说对儿子的思念。
黑炭听不懂,但它会歪着脑袋,用那双黑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仿佛在认真倾听。
与魏东林的冷清不同,住在同一栋楼的袁建军家里,总是热热闹闹。
袁建军和妻子李桂芳都是本地工厂的工人,有个五岁的女儿,叫袁萌。
这孩子是夫妻俩的心头肉,从小就娇惯得不行。
李桂芳嗓门大,是小区里有名的厉害角色,谁家要是占了她家一点便宜,她能站在楼下骂上半天。
袁建军则是个急脾气,护孩子护得厉害。
有一次,邻居家的小孩跟袁萌抢玩具,不小心推了她一下,袁建军知道了,直接找上门去,差点跟人动了手。
所以,对于魏东林养的那条大藏獒,袁建军夫妻俩是打心眼里的厌恶和恐惧。
他们不止一次在楼道里碰到魏东林,警告他管好自己的狗,离孩子远点。
“老魏,你那狗看着就吓人,别哪天惊到我们家萌萌。”袁建军总是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
魏东林只是点点头,不多解释。
他知道,说再多也没用,有些人对藏獒的偏见,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只能把院子的门加固了一遍又一遍,遛狗也专挑清晨和深夜,尽量避开人群。
可他没想到,千防万防,意外还是发生了。
02
那天下午,天气有些闷热。
魏东林正在院子里给他的那些花花草草浇水,黑炭就趴在墙角的阴凉处,懒洋洋地吐着舌头。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声小女孩尖利的哭喊。
那声音凄厉,充满了恐惧,瞬间划破了小区的宁静。
魏东林心里一咯噔。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趴着的黑炭猛地站了起来,对着院门的方向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随即朝着大门冲了过去。
院门是虚掩着的。
魏东林还没来得及喊住它,黑炭就已经冲了出去。
魏东林扔下水管,也跟着追了出去。
门外的情景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五岁的袁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白嫩的手臂上,赫然是几个渗着血的牙印。
她的母亲李桂芳正从不远处跑过来,脸上血色尽失。
而黑炭,就站在离小女孩不远的地方,对着她不停地狂吠,姿态充满了攻击性。
“萌萌!”李桂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冲过去一把抱住女儿。
她看到女儿手臂上的伤口,眼睛瞬间就红了,抬起头,用一种淬了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魏东林和他的狗。
“魏东林!你家的畜生咬人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引得周围的邻居纷纷从家里探出了头。
“天杀的!我早就说这狗要出事!你看!你看!把我女儿咬成什么样了!”李桂芳抱着孩子,一边哭一边控诉。
袁建军也闻声从楼上冲了下来。
当他看到女儿手臂上的血迹时,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二话不说,抄起墙角的一根木棍,就朝着黑炭冲了过去。
“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黑炭见他来势汹汹,也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住手!”魏东林想都没想,直接张开双臂,挡在了黑炭面前。
木棍重重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还护着它?”袁建军眼睛通红,状若疯狂,“它咬了我女儿!今天这事没完!我要让它偿命!”
周围的邻居越聚越多,对着魏东林和黑炭指指点点。
“这藏獒太危险了,是该处理掉。”
“就是,养这么大的狗在小区里,本来就是个祸害。”
“可怜的孩子,得赶紧送医院打狂犬疫苗啊!”
议论声,孩子的哭声,李桂芳的咒骂声,袁建军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魏东林牢牢地困在中央。
他看着众人充满敌意的眼神,又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儿,袁建军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指着魏东林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报警!必须报警!今天不把这条狗弄死,我就不姓袁!”
魏东林百口莫辩。
他想解释,说黑炭平时很温顺,不会主动攻击人。
可小女孩手臂上那血淋淋的伤口,是那么的刺眼。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他的黑炭,闯下了大祸。
03
警察很快就到了。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街道和动物卫生监督所的工作人员。
小小的院子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袁萌已经被送去了医院,李桂芳陪着,袁建军则留下来,寸步不让地盯着魏东林和他的狗,生怕他们跑了。
他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跟警察说了一遍。
“警察同志,你们是没看见,那狗有多凶,扑上来就咬,要不是我老婆发现得早,我女儿这条小命都没了!”
“我们小区的人都可以作证,这条狗平时就看着吓人,我们早就提心吊胆了!”
周围的邻居也纷纷附和。
“是啊,袁师傅说得没错,这狗太危险了。”
“必须严肃处理,不然以后谁还敢让孩子在下面玩。”
警察听着众人的话,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走到魏东林面前,问道:“事发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院子里浇花。”魏东林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看到你的狗咬人了吗?”
魏东林摇了摇头:“我没看到,我听到孩子哭才跑出来的,出来就看到……看到现在这样了。”
“没看到?”袁建军立刻尖叫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女儿自己摔的?那牙印是她自己咬的?全小区的人都看着你的狗对着我女儿狂叫,你还想抵赖?”
魏东林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没有亲眼看到。
但他出来时,黑炭的确在对着孩子吠叫,那姿态,是他从未见过的凶狠。
他无法反驳。
“这里有监控吗?”一名工作人员问道。
小区的张大爷摇了摇头:“这都是老小区了,哪有那玩意儿。就门口装了一个,但这楼底下是死角,啥也拍不到。”
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只有受伤的孩子和一条被众人指认为“凶手”的狗。
情况对魏东林和黑炭来说,糟糕到了极点。
工作人员走到黑炭面前,黑炭警惕地后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和危险。
魏东林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黑炭的头。
“别怕,黑炭,别怕。”他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安慰狗,还是在安慰自己。
经过现场勘查和问询,工作人员做出了初步决定。
“根据《枫南市养犬管理条例》,大型犬伤人,情节严重的,可以对犬只进行强制收容,并处以安乐死。”
“安乐死”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魏东林的心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不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能这样!事情还没查清楚!”
袁建军冷笑一声:“还要怎么查?我女儿的伤就是证据!你别想拖延时间!今天这条狗必须死!”
他的话,再次点燃了周围群众的情绪。
“对!必须处理掉!”
“留着它就是个祸害!”
魏东林看着这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助。
他知道,现在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在他们眼里,黑炭已经是一条非死不可的恶犬。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李桂芳和她的女儿袁萌。
也许,等孩子情绪稳定下来,能说出点什么不一样的情况。
然而,从医院打来电话的李桂芳,彻底浇灭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电话里,李桂芳的声音充满了哭腔和愤怒:“魏东林!你这个挨千刀的!医生说了,伤口很深,伤到了筋,以后可能会影响手腕活动!我女儿才五岁啊!你毁了她一辈子!我告诉你,这事我们跟你没完!不光要你的狗死,我们还要告你!告到你倾家荡产!”
电话挂断,魏东林的世界,一片死寂。
04
最终的处理决定下来了。
黑炭被认定为伤人犬,责令进行人道主义销毁。
执行时间,就在第二天上午。
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单,像一张死亡判决书,轻飘飘的,却压得魏东林喘不过气来。
从工作人员离开后,魏东林就把自己和黑炭一起关在了院子里,谁也不见。
袁建军和他的一些亲戚,还在外面叫骂了一阵,见没人理会,才悻悻地散去。
夜,深了。
小区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几声虫鸣。
魏东林没有开灯,就坐在院子的台阶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烟头的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一明一灭。
黑炭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边,把大脑袋枕在他的腿上。
它似乎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只是时不时地用舌头舔舔主人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魏东林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黑炭的时候。
那是在一个路边的狗市,黑炭被关在一个狭小的铁笼子里,毛发脏乱,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狗贩子说,这狗太凶,没人敢要,准备当肉狗处理了。
魏东林看着它,鬼使神差地就掏了钱,把它买了回来。
刚到家的时候,黑炭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敌意,谁靠近就龇牙咧嘴。
魏东林也不急,每天亲自给它喂食,给它梳毛,陪它说话。
整整一个月,他才终于获得了黑炭的信任。
他记得,那天他坐在院子里发呆,黑炭第一次主动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那一刻,这个在外漂泊了大半辈子,看尽了人情冷暖的男人,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从那天起,黑炭就成了他最忠实的伙伴。
他给它洗澡,它就乖乖地站着,任由水流冲刷。
他生病了躺在床上,它就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有一次,家里进了小偷,也是黑炭一声咆哮,把小偷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在魏东林心里,黑炭早就不是一条狗,而是他的家人,是他晚年生活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这束光,就要熄灭了。
他该怎么办?
反抗吗?
跟谁反抗?
跟盛怒的袁建军一家?还是跟整个小区的舆论?或是跟那白纸黑字的条例?
他没有证据证明黑炭的清白。
所有的抗争,在那个孩子血淋淋的伤口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魏东林伸出颤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黑炭油亮的皮毛。
“黑炭啊,黑炭……”他喃喃地叫着它的名字,“是爹对不住你……是爹没用,护不住你……”
黑炭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把脑袋埋得更深了,身体微微颤抖着。
这一夜,魏东林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色泛白。
他想了很多,想了和黑炭相处的点点滴滴,想了自己这孤单又潦草的大半生。
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跟着黑炭一起,死了。
05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
但魏东林觉得,这阳光刺眼得让人心慌。
动物卫生监督所的车,准时停在了院子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捕犬用的网兜和牵引绳。
袁建军一家也来了,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的眼神冰冷,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一些邻居也围了过来,对着院子里指指点点。
“老魏,时间到了。”一名工作人员公式化地说道。
魏东林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打开了院门。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苍老了十岁不止。
黑炭跟在他身后,尾巴垂着,显得无精打采。
它看着门口的陌生人和那些冰冷的器械,不安地在原地踱步,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
“黑炭,过来。”魏东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黑炭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走到了他身边。
魏东林蹲下身,最后一次紧紧地抱住了黑炭的脖子。
他把脸埋在它厚实的毛发里,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浸湿了黑炭乌黑的毛。
“对不住……对不住……”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哽咽,充满了绝望和不舍。
黑炭感觉到了主人的悲伤。
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吠叫,只是安静地任由主人抱着。
然后,它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舔舐着魏东林脸上的泪水。
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慰一个即将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
周围的议论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小了下去。
连一直满脸怒容的袁建军,眼神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工作人员催促道:“老同志,别耽误时间了。”
魏东林知道,分别的时刻,终究是到了。
他松开手,忍着心如刀割的痛楚,准备把牵引绳交给工作人员。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尖锐的铃声,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刺耳。
魏东林颤抖着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李桂芳,袁萌的妈妈。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李桂芳焦急又慌乱的声音。
“魏……魏师傅……我们在医院……”她的声音在发抖,听起来有些语无伦次。
魏东林的心猛地一沉,以为是孩子伤情又恶化了。
“怎么了?”
“是谭医生……就是给萌萌看伤的那个主治医生……”李桂芳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和一种极度的困惑,“他……他刚才又来看萌萌,他……他问了萌萌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魏东林握着手机,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李桂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几乎是梦呓般的语气说道:
“他问我们家萌萌……‘小朋友,你告诉叔叔,咬你的那只狗,是那只高高大大的黑狗狗,还是那只耳朵尖尖的小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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